《暗哑》寄无野

2、故人今在否（1） 小青梅姓甚

　　正是九月，白色烈日下，一切都被蒙上一层模糊的阴影。
　　汗水沾湿了衣袖，人们张张口，就能喷出满腔的火，风扇吱呀吱呀地不停转着，将空气中粘稠燥热的气息吹得四处逃窜。
　　盛夏入秋，秋意悄悄卷上枝头，将遍布半个校园的枫树染成绚烂的红色，夏日树叶缝隙间的光斑逐渐被整片整片的阳光取代，风卷残云，迎面就是滚滚热浪，吹上天去，化为满城胭脂。
　　气温越升越高，将夏天无限延长。
　　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庆祝新生到来涌起的热潮，与秋蝉日渐微弱的鸣叫一同散去，校园各角悬挂的彩旗、横幅被学生会陆陆续续地收走，等待着在来年夏日的风中飞舞。
　　中央大道的桂园内，桂花的香气轻盈又悠长，连带着热气也消散了几分，游玩的人来来往往，鳞次栉比的石桌上坐满了人，仿佛正在进行着一场盛大的宴会。
　　江雪站在桂花南路的一侧，利落的将彩旗拔出来，抽走旗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园内，打趣地说，“小笛，看看看，左边穿工装那个小哥哥，绝了，又痞又酷。”看了一会后，如梦初醒的说：“我终于知道老大开会时为什么拼命给咱们抢桂园这活了，看着这么多帅哥，浑身都充满干劲啊。”
　　叶小笛颇为无奈地白江雪一眼，“咱们宣传部哪年的地点不是桂园。”她学着江雪的模样丢掉杆子，也看向园中：“不过，这些靓女俊男还真养眼。”
　　江雪抬头，看到一抹身影，有些得意地说：“你这观点我就不同意了，要说帅哥，倒也无可争议，可是这园里的女人哪一个比得上昭昭，唉，不知道老大啥时候才能同意让我举办一场前无古人、开天辟地的校花大赛，到时昭昭夺冠了，我就可以安心的做她背后的女人了……”
　　林小笛无视掉江雪的冷笑话，把目光集中到来人的身影上，语带羡慕的说，“最近李老头给我们讲《洛神赋》，里面有几句是这样讲的，‘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还有一句是‘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当时我就在想，若真有洛神，大概就长昭昭这副模样吧。”
　　“哎，你这酸儒能说点人听得懂的东西吗？”江雪表达抗议，“对了，小笛，你还记得前两天来面试的那位大帅哥么？”
　　“大帅哥？”叶小笛想了几秒，“你是说侧脸长得有点像吴彦祖那枚？”
　　江雪有些激动：“对对对，你知道吗？他居然是天文系的。天文系啊！整个学校最牛掰并且神龙不见首尾的专业，有生之年里我竟然能看到天文系的来宣传部面试，这报道出去，毫无争议地要登校榜啊。”

　　秦昭昭下课时被老师叫下，比其他人晚到了一会，一路过来，早已将两人的对话听了大半，颇为稀奇地问了一句：“天文系的怎么会来咱们部门？”
　　江雪扫了一眼四周的人，才煞有介事地说：“那天有人听到云帅哥身边的魏帅哥说……”
　　“等等，什么云帅哥魏帅哥的？”林小笛插了一句。
　　“就我们说那个吴彦祖二号叫云熠，统称云帅哥，那天跟在他旁边那位叫魏九州。”
　　“噢～你接着说。”
　　“听说，云帅哥有个小青梅，就在我们部门里，这几天我们私下里猜测了一番，一致觉得应该是罗伊一……”
　　秦昭昭有些疑惑，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
　　“云熠，熠熠生辉……”
　　直到声音在耳边打转时，才惊了惊。
　　一抬头，刚才八卦的两人已经停住了，眼神古怪地看着她，秦昭昭有些哭笑不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
　　9月30日，学生会迎新晚会如期举行。
　　在新血液的影响下，整个会议厅热闹又喧腾。学生会长做完致辞后，各部门开始随兴表演才艺，可谓是十八般武艺尽展，也有不少“老人”们上台为新生分享生存宝典，不时被台下人插科打诨，爆一波黑料，引起阵阵哄笑，好不热闹。
　　秦昭昭到时，一个小姑娘正走出来，神色自若，她打量了一眼，错开身，略微感叹，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姑娘，气韵不错。
　　她走到后门，探身往里面看了一眼，心下了然，快要结束了。
　　转身离开时，微微然像是有道目光黏在身上，极有张力，她下意识回头，恰好与台上的人对视，是许戈，现任宣传部部长，两人默契地笑了笑，秦昭昭这才离开。

　　许久，人还没有来。
　　秦昭昭有些奇怪，角落里翻出一本几年前的时政杂志已经被她翻完一遍，她叹了口气，认命似的从抽屉里抽出几张信签纸，忽然想到什么，写下一行字。
　　“江月年年，人生代代，新人变旧人。
　　初时携侣登会（学生会），岁月无奇，闲暇再无，他日再回首，谁能辨，得否？失否？
　　……
　　轨道无际，踽踽独行，他乡换故乡。
　　待露往霜来，温柔指尖藏，梦中谁忆？他人善意，漫天军歌，夜深灯下改稿人，教授眉目作山河……
　　往往，皆为寸心千古。
　　恰似今时宣传部，如微光，欣喜求之。”

　　停笔，她扫了一眼，苦笑，叹自己感伤太多，重新抽出一张纸，开始拟研究大纲。
　　等写满一页纸时，才有脚步声渐行渐近，很快，新生们就三三两两进入会议室，好奇地四处张望、低语着，在老人的指挥下找座位，一时倒有些络绎不绝的意味。
　　许戈坐在最前面，看人来得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示意角落里的秦昭昭点名。
　　去年刚入部门的时候，总有学长学姐打趣她这个怪癖，因为她从小就偏爱旮旯偏僻的位置，每次开会，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离众人远远的，这不，离她最近的人也有两米。
　　她站起，拿出刚打印名单点名，从动作到神情都平淡无奇，将周围的热闹个开来。
　　老干事全部到齐，新人缺了三个，不过，意外的是，刚刚在走廊里遇到的女孩是部门里的，叫孟琦。
　　许戈等秦昭昭点完名，才开口说：“不久前我们才在晚会上见过，想必大家还记得我。”他笑了笑，底下有几个皮的喊了几声“部长真帅”、“部长真优秀”、“部长威武”，许戈一向脾气很好，示意众人安静：“之前拆我台的人我可都还记得，要不待会留下谈谈？”被记住的几人立即摆出一张苦瓜脸，连忙摇头，“不了不了，这么晚了，部长早点休息。”
　　活跃了气氛，许戈直切主题：“好啦，今晚叫大家来，主要有三个事。首先，和各位道个歉，晚会结束还聚集你们开会……”
　　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许戈的话，他示意坐在门边的林小笛开门，随着门轴的转动，来人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空气似乎凝固了一刻，传出一阵倒吸声，来人抬头看向门牌，才确定地说：“抱歉，刚才接了一个电话，现在方便进来么？”
　　许戈笑了笑：“是云熠吧，快进来，自己找位置坐。”
　　云熠顺手关上门，略微扫了一圈，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

　　江雪张了张嘴，震惊地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这么个偏、怪、奇的角落居然还有第二个人去，这……云帅哥是不是找错青梅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这个学长好帅啊。”
　　“别乱说，他是和我们一届的。”
　　“哎，谁有他的联系方式？”
　　“……”

　　秦昭昭听到动静，有些诧异，微微抬头，傻愣愣地盯着对方看了了几秒，才故作平静开口：“吴江，蔡涛，云熠，哪一个是你？”
　　少年微拧眉，面色不虞地盯着她看。
　　秦昭昭暗忖，一上来就问名字，似乎不太不礼貌，于是摆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指着名单，轻声解释：“刚才点名，你没来，现在还差三个人。”
　　少年仍旧没出声，拉了一个她旁边的板凳，坐下，凳角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响起又平息。
　　她又试了试，“哎，你好，你……”
　　“云熠。”
　　身旁的人打断她的话，吐出两个字，清清冷冷的声音，略感疏离。

　　许戈等说话声渐渐小下去，继续道：“刚才说了今晚开会的缘由，接下来，向各位介绍一下我们宣传部的体例……”
　　他花了几分钟向新人介绍，简而言之，就是校学生会宣传部历史悠久，能人辈出，主要负责学校大小活动的宣传报道。现任部门共有三位干部，分别掌管三大组：一位是部长许戈，负责板报组；另一位是罗伊一，摄影组负责人；还有就是秦昭昭，既是通讯员，又是新闻组组长。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
　　秦昭昭三言两语说完，坐下时，与少年的目光撞在一起。
　　脸色依旧不好。
　　甚至可以说，特别臭。
　　大晚上还被叫来开会，会议又颇有些冗长啰嗦，大概是谁遇到心情都不好，她表示理解，很友好地对方笑了下，一回头，看到面前的信笺纸，有些苦恼。
　　若是平时，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在后面一般是躲懒，撑着头，假装很认真在听的样子，实际眼睛微闭，神思早就游到八荒外。
　　许戈性子温和，常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他人看到，也只是打趣几句。
　　但今天，身旁坐了一个人，又是学弟，秦昭昭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扶扶倒下很久的形象，于是，从点完名，就一直在奋笔疾书。
　　然而，疲劳过度，灵思枯竭。
　　自己彷佛度日如年。

　　写到一半时，她察觉到少年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这边，一会，又听到他清清了嗓子，秦昭昭明显觉得这人要开口。
　　等了许久，什么也没说。
　　她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心下却疑窦丛生。
　　很久，少年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奇怪看他。
　　“你在写什么？”身旁的少年避开她的目光，很镇定的开口，声音近的像是在耳边炸开。
　　反倒是秦昭昭愣了，有些局促，“啊，噢，这个啊，提纲。”她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的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觉得说得不明不白，又加了句：“就是把论文涉及的内容列出来。”
　　“毕业论文？”隔了片刻，少年又再次开口。
　　“算是吧。”
　　“不是，还早么？”
　　她看了少年一眼，“嗯……我在准备提前毕业。”她觉得自己说得，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学校有制度许可的，达到要求就行。”
　　少年没再开口，秦昭昭思绪散开，微微有些懊恼，和新生聊毕业，活该把天聊死。

　　会议结束，天边的月牙在和云层玩着捉迷藏，秦昭昭折回自习室拿书，正好遇到外联部的部长姜妍，两人住在同一栋楼，一拍即合一起回去。
　　姜妍很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着：“听说你们部门来了个千里追妻的帅哥？”
　　“江雪说的？”
　　姜妍扶额笑了一下，“这小喇叭，只要有什么新鲜事，立刻传的整个学生会都知道。”
　　秦昭昭点点头，表示很赞同。
　　“长得怎么样？”姜妍继续问，她和秦昭昭认识得早，又一起参加过几次活动，知道她脸盲，仅见一次是绝对记不住别人脸的，只当作打发时间闲聊。
　　没想到，秦昭昭倒是认真的回忆了会，毫无疑问，脑海中只剩下个朦朦胧胧的轮廓，“记不清了，不过，第一感觉……嗯，很特别……想到那句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