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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烬 ...

  •   原本胜雪的白衣此时已被大片的暗红所浸,轮椅上女子昏睡的素颜病态而憔悴。苍白,皮肤显露出的那种苍白是丝毫没有血色的,就好像全身所有的血液尽数被一支巨大的针筒抽尽一般,惨淡的白,昭示着生命随时可能枯竭。
      寂娑族年轻的魇皇眉目冷峻,他看了一眼身侧惊怒交加的青衣男子云淡风轻的解释道,只是对她进行了血祭,放尽了她身体里面半数以上的“司命之血”,确保她此后不再有能力放出积潭幽狱里被封的族人,死不了,你放心。
      阙族少主死死盯着眼前眉目清冽的异国君王,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里充斥着无尽的悲恸与绝望,焕魇阿焕魇,血祭寒汀,废掉我,你是要将整个云阙永世尘封在日日酷寒日日无光的积潭幽狱之中!
      魇皇望着几近疯狂的阙中卓引,眼中一闪而过的忧伤,眉间影斯留下的印记犹如烙印般透出蛊惑而妖冶的光,你笑什么?
      我笑我当日不该一念之间对你手下留情,我笑你机关算尽,却终改不了覆国灭族的命运!话音未落,阙中卓引袖中的影斯已然出鞘,电光火石间洞穿了寂娑焕魇的胸膛,他眼中蓦然绽放开锋利的光,冷声道,要一个灵力消耗殆尽的人来操控金针之术,你未免也太小看我阙族人的实力了。
      焕魇不可思议的望着没入身体的长剑,失声道,怎么可能,你不是……难道,难道莫离她……
      大殿尽头的火红色幔帐猛地抖动了几下,一头面目狰狞的麒麟幻兽低吼着向殿中执剑相对的两个人急速扑去。
      阙中卓引挑眉轻笑了一下,双膝蓄势,拔剑飞退,极其轻巧的躲开了青兽的攻击。烨临幻术,幻兽非真,杀机却半点不假。
      一击未中,麟兽似乎也觉察到了对方剑尖蓄满的灵力浑厚凛冽,它低低的打着鼻响,伏在魇皇身侧。
      红衣如霞,仿若汲水河畔一夜绽尽的朵朵芙蓉花,滋生了摄魂的美丽,司命椤汐当指为剑以极快的速度封住了阙中卓引可能来袭的所有路径,同时掌下八根金针连出齐齐没入寂娑焕魇的周身大穴护住心脉。这一连串的动作极快,仅在眨眼之间就已完成,然而,等到她抬起头来正视眼前对手的时候,轮椅上的白衣女子已经躺在阙族少主的怀抱中了。
      椤汐失神的笑了一下,指尖的剑光吞吐出刺眼的光芒。
      阙中卓引从怀中抽出一方素净的巾帕细细擦拭寒汀嘴角暗红的血渍,他没有抬头去看她,从她选择以寂娑族司命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与他生死相搏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抬眼看过她,他心里的那个她早已死去,死在八年前覆国灭族的那一役中,死在汲水河畔开满芙蓉花的花海里。他轻轻的笑了,为什么?我早已经说过可以放弃一切,可以不顾仇恨,为什么你们还要这样对待她,她的身体已经被毁坏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血祭她!
      椤汐望向卓引的神色渐渐暗淡下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引,你可知道寒汀与寂娑的真正关系?
      阙族少主握着巾帕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抿住嘴唇没有说话,“覆国”八年,他的世界里除了仇恨,一无所有,寒汀与师傅是唯一没有离弃和伤害过他的人,太多的背叛跟反噬让他无力再接受任何所谓事实的真相,他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真相的背后除了伤害仍是伤害。无论寒汀与寂娑的真正关系究竟是怎样的,他都不会忘记,那一年,孱弱的她负着伤重昏迷的他,在冰天雪地里跋涉数日远上昆仑求技,他相信不管他身边的她当初是以怎样的目的和身份潜伏在他的沈策,临危受难时,昆仑之巅那份生死与之的情分,做不得半分虚假。
      椤汐眼中的灰暗又浓重了几分,她抬手抚摸着身侧幻兽的顶心,声音冰冷到不带有任何感情,寒汀是寂娑的耻辱,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卓引怔了一下,讽刺的笑笑,叛徒?椤汐和椤汐,在我阙族人的面前,你有何面目指责别人是叛徒!
      红衣女子身体微微一震,指尖的剑光瞬间雪亮,阿引,你与焕魇的立场本就不同何来背叛,而我……不过只是随了自己的心愿罢了。
      阙族少主抚着怀中女子苍白清丽的面庞,沉声低语道,寒汀是我云阙的少司命,有我阙中卓引一日,便定会护她周全一日!
      怀中迷迷昏睡的女子睫毛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的坠落下来。没有恨么?即便是连最起码的责难与怪罪都不曾有么?穷尽一生的宽容跟饶恕彻底干脆的交给了一个曾潜心蛰伏在你身侧的敌细身上,少主,这样的信任与付出到底值不值得?
      大殿中银光乍起,伴随着虚剑同时出击的是椤汐身畔面目凶狠狰狞的青色幻兽。阙中卓引,右手执剑轻轻划开一波刺亮的光雾,左手牢牢护紧怀中的白衣女子,寒汀,今日除非我死,否则不会再任由你受到丝毫的伤害。
      八年后,昆仑山颠出师以来,这是第一次,他将师傅传授的剑法施展到如此坚不可摧。
      椤汐、焕魇,之前的那些爱恨纠葛堪堪折磨了我们三个人整整八年,那些本就无是非对错的憎与劫生生摧毁了两个民族的安宁与完满,这条关于“覆”与“复”的灭亡之路,我们都走得太久太远,走的根本再无法也无力回头跟悔恨。今时今日,就让这所有的一切到此了结吧,倾力一战,之后的生死,尽由天命。
      不知何时,怀中的女子突然睁开了双眼,她仰起头看着眼前男子刚毅决绝的目光,心里的温暖融化成一片空明。他是她爱了十几年的男子,她甘愿为他牺牲,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然而,当初年幼的她却是怀着那样肮脏卑鄙的目的潜伏在他的身侧。她知道,其实她一直都清楚的知道,在他心中,真正在乎的是那个他从博古勒大沙漠带回来的异域女童,是那个汲水河畔笑起来宛若芙蓉花开的美丽孩子。她在他的眼中不过只是一个司命的侍女,她日日仰望着他,以一种无限卑微的姿态,活得那般痛苦,那般疲惫。八年前,覆国的那一役中,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背叛了自己最初的责任。她负着伤重的他跋涉数日远上昆仑求技,她救活了他,以她的双腿作为代价。然而当得知自己将永远残疾的那一刻,十四岁的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因为她知道,他平安了。可是,随着少主一并复苏的除了他的生命之外,再有就是仇恨跟暴戾,她是眼睁睁看着他从当初的温润如玉褪变成后来的冷漠决绝,八年以来,在昆仑山颠,除了她和师傅之外没有人知道为了修习技击之术,他遭受了怎样的痛苦,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开始变得不安,开始觉得恐慌,一日一日,每每望见他眼中隐藏不住的杀气跟仇恨时,她就禁不住浑身颤抖,她怕终有一日他会拆穿她曾为敌细的身份,会对她流露出失望憎恨的眼神,她不怕死,一刻都不曾怕过,她唯一怕的只是,他恨她。极度的爱被复苏的恨所反噬,那种疯长的疼是她所无法承受的。决定下山的前一日,她曾占星卜算过他和她的未来,她能够轻而易举的看穿他象征帝王的破军星象,却丝毫算不出自己的前路会魂归何所,象征她命相的星辰被一层浓烈的血红所笼罩,看不清辩不明。她不曾期冀能获得少主的原谅,她只希望他对的她的恨能少一点,再少一点,如此便以足够。
      影斯已欺近椤汐眉心不足半尺的距离,烨临幻术也洞穿了卓引执剑的右臂,寒汀望见近在咫尺的两个人眼里盈满不顾一切的决绝,豁然顿悟,他们是想死了,徘徊在爱与恨的边缘整整八年,这场宿命的纠葛已折磨的三个人面目全非,从朋友到仇敌,经历了最痛苦的背叛与反噬,爱在恨的因子下变相存活了下来,既然无法用活的方式给当初的“孽劫”一个应有的退路,那么就怀抱着所有的过往曾经一并毁灭吧,毁灭了就不会再有任何挣扎,毁灭了就不会再有丝毫痛苦。
      寒汀的眼角有了隐约的泪光,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冰石打磨的簪钗,狠狠地向自己胸口刺去。她不会让他就这样死去的,他是她的破军,他是主宰天下的君王,他怎么可以死去!
      鲜红的血从胸口的伤处喷薄而出,瞬间染透了雪白的冰石簪钗,寒汀十指沾满自己的心头之血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手法快速虚画者繁复的符咒,与此同时焕魇掌中的血族瑰玉瞬间盛放开刺眼的光芒。
      阙中卓引只觉得怀中一轻,白衣女子便化作一道红光投入了瑰玉中心的那抹鲜红里面。他意识到,失去体内半数司命之血的寒汀竟要强行动用族中被禁的血媒唤醒圣物,忙开口大喝道,寒汀,不可。然而,血媒之法一旦开启便再无法停止,他眼看着打小陪伴在自己身侧,为救自己不断自我牺牲的女子一点点的消散,心里撕裂般的疼无以复加。
      寒汀,寒汀,你明知道在司命之血不足的情况下强行开启血媒会付出魂魄俱灭的代价,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义无反顾的选择毁灭?寒汀,如果没有了来世,今生欠你的这些,我又要如何才得一一偿还,寒汀,寒汀。
      椤汐的烨临幻术在血族瑰玉盛放光芒的瞬间敛尽所有杀气,青色的麟兽扭曲着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裂成片片粉末。积潭幽狱在被封闭八年后得以重新开启,阙中卓引执着影斯冷冷的直视着椤汐与焕魇的灵魂被僵死的寒汀一并封入阙族古老的圣物,心中的绝望已感觉不到丝毫的悲伤,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了,所有人,他生命中所有曾经爱过或者恨过的人,都一个一个离他远去了,那么,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孤单痛苦的活着?
      阙族少主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冰石簪钗,心里的疼渐渐模糊成一片,他认得这簪,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是他十八岁那年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用昆仑山颠最好的冰石打磨而成的,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也是唯一的一份。他至今仍记得,当时寒汀从他手中接过簪钗时是怎样欣喜的一副模样,他发过誓要保护她的,他说过只要有他阙中卓引一日,便会护她周全一日的,可是,她却在他的眼前将簪钗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他竟然眼睁睁的看着她为他而死!
      握剑的右手颓然松开,那柄八年来自习练技击之术就不曾片刻离身的影斯锵然落地,年轻的阙族少主抚着胸口无声痛哭起来,这种绝望是前所未有的,即便是在八年以前覆国之时,他都未曾体味过如此万念俱灰的绝望,没有爱,亦没有恨,他的人生自那一刻起变得空无意义。
      大殿里,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虚空中不知何时凝结出一个模糊透明的灵体,她定定的望着大殿中央默然落泪的青衣男子,眼中盛满了哀伤,对不起,少主,寒汀开启了族中司命被禁的血媒带走了你生命中倾注了最多爱憎的两个人,只留下你一个孤单的活着,原谅寒汀最终未能解救积潭幽狱下尘封八年的族人,但十年以后,汲水河畔,司命之血将于轮回中得以重生,那时瑰玉必会再放光芒,指引族人重见天日,只不过此后寒汀再不能陪伴在你身旁。少主,为你所作的一切,包括背叛跟牺牲,寒汀都不曾有片刻的后悔,但心底唯一的遗憾,是消逝的最后一刻,寒汀都还来不及问你一句,在你心中,可曾有我?她的手臂穿过卓引颤抖的胸膛,空空的环抱了一下,能为你死,就算穷尽三生,也已无憾。
      寒汀的魂魄化作清风逝去的那一刻,阙中卓引猛然抬起头,望着虚空中她曾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惶惶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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