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乔木的丝萝》温水煮青蛙跳出来

2、忽梦少年事

　　周阅阅在初二之前是个不怎么爱学习，更不怎么爱上学的普通学生。从遇见陈珄的那天起，她整个人升华了。她突然就发现清晨的空气是如此新鲜，正午的阳光是那样灿烂，空旷的教室非常的安宁，总之早点上学是一件极其有益身心健康的事。
　　“阅阅，你最近怎么来的这么早？”终于有一天同桌湾湾意识到了她的改变。从前最擅长卡点，每次都是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周阅阅，这几天总是比她先到。
　　“啊？”周阅阅似乎在发呆，回过神来面对同桌疑惑的双眼，有点心虚，“啊……每次跑着上学太累了，干脆来早点，不用那么赶。”
　　其实她来的早，只是为了有充裕的时间一遍又一遍路过隔壁班，然后成功捕捉到坐在位置上，有时来的早些有时来的迟些的陈珄同学。有几次她运气特别好，和他迎面碰上。陈珄走路时背挺得很直，目不斜视，王子一般。灰姑娘周阅阅从不敢直视他清冷的眼睛，只敢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虚虚地匆忙地瞥一眼。那一眼能让她开心一整天，并且让她期待下一天。
　　“哦，这样啊。”湾湾没怎么怀疑，“我还以为是因为过几天要月考，还说你怎么突然开始努力了。”
　　“月考？”噢，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周阅阅属于不怎么额外努力，但老师布置的任务也会老实完成的那类学生。她一般只在月考的前一天温一温书，成绩说得过去就行。
　　可是不知道陈珄的成绩怎么样。应该不错吧？他看起来就是成绩好的类型。
　　过了几天月考，再过了几天出成绩。某个安静无人的清晨周阅阅做贼般遛到隔壁班门前，仔细研究起人家的排名表。李杉，王子鹏，白淑婷……看到陈珄了！他的成绩果然不错，是他们班的第四名，年级三十六名。好厉害啊，周阅阅考的最好的一次也只是刚刚进了年级前百。她又开始变态一般详细研究起陈珄的成绩组成。数学很好，英语很好，语文稍逊一些……为了防止串行周阅阅一直用手指比划着属于陈珄的那一行数字，直到身后的阴影忽然笼罩了她。
　　“你是谁？”
　　周阅阅下意识的，触电般的转过身。她动作太莽撞，差点撞到面前的人。四目相接的一刹那，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肯定要被当成变态了。
　　陈珄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眼神是疑惑而疏离的。他的瞳仁里，女孩的脸简直像被涂抹了红色的油彩，眼睛亮的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那双眼睛让陈珄不知为何有点心慌，他微微侧开头，又问了一遍，“是谁？”你是谁，为什么要看我的成绩，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那个女孩却突然从他的身侧钻出去，兔子一般跑远了。为什么说是像兔子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带短裤，腿细溜溜伸出来，跑起来一跳一跳的，连着短短的兔尾巴一样的马尾也一跳一跳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陈珄在走路时不再目不斜视，而是飘忽着似乎在找寻些什么。他当然不会知道，出于一种做了坏事怕被发现的心理，周阅阅再也没穿过那件白色背带裤；并且，在没过多久后，为了成绩和陈珄达到同一水平然后一同升入重点高中，周阅阅非常形式主义地将长马尾剪成了齐肩短发。陈珄记住的那个穿白色背带裤的马尾少女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之中。

　　开始认真学习后周阅阅才发现，至少对于自己来说，初中的知识并不难，想要考好，也并没有想象中难。
　　她仔细分析了一下自己的成绩。英语是她的强项，暂时不用太操心；语文不错，数学不太稳定。但最大的问题往往出在理化生和政史地这些分值占比不高的小科上。再仔细研究，物理其实还可以，政治和历史考的不好，往往是因为自己背记时根本没用心。最差最拖后腿的，其实是化学和地理。
　　于是先从化学和地理下手。
　　周阅阅花个两个晚上重做了一遍习题册上囤积的错题，总结出对应的课本上的知识点，这才发现其实问题大都出在相同的几个概念上。第二天她放学后去书店买了两本常看到班里同学拿着的习题集，一本化学一本地理，开始怀抱着对学习和陈珄纯洁的崇敬之情认真地刷起了自己没摸熟的概念对应的题目。她不心急，也不想为难自己晚睡早起，所以只是见缝插针地利用起了从前发呆或者看言情小说的琐碎时间。大半个月过去，等到几个版块刷的差不多，错题也应该大概也许摸透了之后，阅阅做了几套综合模拟，竟然真的令人惊喜地有了一些提高。
　　于是周阅阅暂且搁置了化学和地理，转攻政治和历史。可能高中之后的文史更需要灵活运用，但初中阶段，非常明显，这是两门只要下功夫背用心理解就不会考得太差的科目。周阅阅是个懒人，起早贪黑地背书对她来说实在是非常痛苦，但碎片化的背诵在这两门课上对她实在是用处不大。往往是一个课间背了一个知识点，上了一节课后又印象模糊了。此时正好赶上又一次月考，在化学和地理确实提高的前提下，周阅阅的成绩相较于上次月考竟然不进反退，果然是因为历史和政治在她这段时间的怠慢下狠狠报复了她。
　　阅阅趴在桌子上，难得有了些学生时代应该有的，考试没考好的消沉。为了结束消沉，第二天的一大清早周阅阅再次鬼鬼祟祟地去偷窥陈珄的成绩了。真好啊，还是那样金光灿灿地悬在排名表的高处。不行，怨天尤人是没有好结果的，言情小说的女主角永远不能放弃！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懒人周阅阅这次真的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依然来得早，却不再是为了无所事事地晃悠直到碰见陈珄，而是开始老老实实地背书。并且，阅阅给自己定下计划，每晚写完作业后必须背半个小时的政史，不管作业做的多晚都必须完成这个任务。她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信守诺言，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所以为了早点滚进软绵绵的被窝，周阅阅的做作业效率飞速提升起来，从前三心二意一会儿玩手机一会儿切橡皮的她，现在连写字速度都快到手心出汗发酸（这可是考语文写作文时才有的待遇啊！！！）。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这次碰上的是初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周阅阅考出了她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年级第七十四名整！虽然这个成绩依然不太起眼，虽然和稳定在三十名左右的陈珄同学依然没法比，但周阅阅还是欢欣鼓舞，看到了一点希望的曙光。
　　寒假在即，整个班的上空都流动着按捺不住的欢乐气息。十三四岁的孩子们交头接耳，约着寒假一起出去玩。
　　“阅阅，我这次考的还可以，我妈过两天要带我去海南玩，她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小伊专门从隔壁班跑来找她，“一起嘛一起嘛，你这次考的也不错，你爸妈肯定愿意的。”
　　海南，温暖的面朝大海出暖花开的海南，谁不想去嘛。可是她一定得控制住自己！早在出成绩的前几天她就制定了精确到小时的学习计划，无论如何都要遵守啊。开学前两天疯狂抄作业的周阅阅已经死了，现在的周阅阅是钮钴禄周阅阅！
　　可出于一种“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多努力，万一失败了岂不是显得我很笨很丢脸”的阴暗心态，周阅阅只说好呀好呀但我要要问问妈妈，当天下午就让自己亲娘背虎妈的黑锅。于是整整一个寒假，除了过年的那几天，周阅阅都窝在书桌前埋头苦读。学累的时候她会掏出手机视察一下陈珄的□□空间——□□是她通过观察同学说说底下评论机智捕捉到的——ID就是一个“珄”，太好猜了；□□空间竟然也没有锁，任人观看。当然为了防止暴露身份，周阅阅同学斥巨资给自己充了黄钻，这样就能隐身大肆进出陈珄同学的空间了。其实他很少发动态，偶尔发也只是一顿饭，一场电影之类的照片，自拍什么的是一张都没有。但只要看到这些关于他的消息，周阅阅就会干劲十足。
　　寒假除了进一步加强她的政史地理化生，阅阅在发挥不稳的数学上也下了功夫。她仔细研究一番发现，自己的成绩基本取决于卷子的难度。她对知识点的掌握没有大问题，基础题的分基本都能拿到，也很少犯马虎大意的错误……所以她的成绩主要取决于对卷子每一板块最后两题的掌握程度。周阅阅不是个聪明学生，脑子转的不快，想靠灵光一闪做题，希望不大。
　　那就只能题海战术了！周阅阅搜罗来一大沓数学习题册，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刷题。机械刷题当然是没有用的，她会机灵地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给做不出来的题归纳分类，逐一击破。每个周末她都会做一套难度评级较高的综合卷，从第一周难以下笔的痛苦，到第四周下笔如流水的随和，量变到质变的节点也许就藏在时间之中。
　　就这样一个暑假过去了。开学考准时到来，这一次的周阅阅让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惊掉了下巴。老班花了将近十分钟，夸赞平平无奇一朝进步巨大斩获班级第三年级第三十的周阅阅同学，夸得周阅阅那叫一个心情舒畅。下课之后老班将她叫进办公室：“你这一次进步很大，一看就是寒假用了功。但也要注意，这是在寒假期间，很多人懈怠没有考好的情况下。所以不能放松，要继续努力啊！”末了从抽屉里递给她一张表，“这是年级前五十才有的年级大榜，希望你下一次也能拿到。”
　　周阅阅点头哈腰地谢过老班做出承诺，出了办公室立刻摊开了表，然后差点激动地尖叫出来：陈珄居然考了第二十九名！陈珄周阅阅这两个名字，第一次挨在一起！毫不夸张地说，那是周阅阅活了将近十四年最快乐的一个瞬间！
　　周阅阅乐颠颠地回了班。下一节是地理课，她哼着歌从抽屉里找地理书，然后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忘带了。于是她走出教室，打算向隔壁班的小伊借一借。她停在隔壁班的窗子前，可他们班的变态老师竟然还没下课——明明下一节课都要开始了！正想溜走，窗边的人忽然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今天真是得意忘形了。
　　竟然没注意到陈珄换到了窗边坐。
　　周阅阅的第一反应是快速蹲了下来，可热乎乎的脸还露在窗台上，一双眼睛巴巴地瞪着陈珄，像是舍不得移开一样。鬼使神差地，周阅阅小声开口：“嗨，请问你带地理书了吗？”
　　陈珄没说话，也没漠视她，而是侧过身子在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趁老师不注意递给了周阅阅，然后转头看向黑板，就像周阅阅不曾来过一样。
　　阅阅捧着书，整个人蹲下去藏在窗台后，将书紧紧捂在胸口，像是抱着无价之宝。
　　那节课周阅阅听得特别认真，恨不得将每一句关键点都工工整整地用正楷记下来。她怕弄脏陈珄的书，怕自己的字不够好看，所以只敢记在便利贴上，将便利贴整整齐齐地贴在空白的地方。她一页一页地翻着陈珄的书，一句一句地看着他的笔记，欣赏他不算好看当然也绝不难看的笔迹。她无意间发现书里夹了几个订书钉，心思一动，找同桌湾湾要了几个偷天换日，而陈珄的订书钉，则被她好好地放进了之前吃薄荷糖留下的很好看的小盒子里。老师拖了一会儿堂，下课后阅阅飞跑去还书，陈珄已经不在桌子上了。她踌躇了一下，还是把书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后来有人问阅阅为什么喜欢陈珄，她总会说起这件事：“他那时根本不认识我，可还是愿意借我书。你别看他外表冷漠，其实是个很热心的人呢。”
　　其实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也许只是因为她喜欢他，所以才能记得那么多年。
　　这次考试之后，周阅阅进化成了一台真正的步步高学习机。她想两人的名字在一起，她想和他并肩而立，她想超过他，她想让他看到她。如果说，从前周阅阅学习之余的幻想是鼓起勇气给陈珄递情书的话，那现在周阅阅更希望有朝一日她能站在一个所有人都不能看不见的地方，她要光华灿烂，她要让陈珄记住她然后爱她。小白女主已经满足不了周阅阅了，周阅阅要做大女主！
　　周阅阅的成绩再也没有低过年级第三十名。她开始平稳地向上走，三十名，二十二名，十七名……到初二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时，周阅阅考了年级第十一名，班级第二名。没有人会再忽视这个安安静静，存在感不高的女孩，老师提及重点中学的苗子时，也不会忘记这个以黑马之姿直逼年级前十的沉默学生。
　　初三这年，为了中考，大家都努力了起来，但周阅阅依然稳定在了年级前十。陈珄似乎也开始努力了，从前在三十名左右稳定徘徊的成绩开始有了缓慢的上升。转眼到了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那是阅阅学生时代考得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次——年级第一！为她的喜悦锦上添花的是陈珄的成绩，年级第九。按照这个趋势，他们会毫无疑问升入重点高中七中，并且有很大的概率被一同分进尖子班。
　　为了奖励周阅阅，周家爸妈决定带她出去旅游，地方任她挑。周阅阅选了温暖的厦门，很是痛快地玩了几天。与此同时，厄运却降临在了陈珄身上。
　　四月份是要体育中考的，所以差不多从寒假开始，八百米跑跳远跳绳这几项就该练起来了。在某个平静的晚上，周阅阅的手机滴滴，收到了一条小伊发来的消息：“唉，你记不记得我们班那个帅哥陈珄，他好倒霉，听说生病了。”
　　阅阅愣了很一会儿才回过去：“什么病呀？严重么？”
　　“好像是肺出了问题，我也不太清楚。朱允说没什么生命危险，就是要去江市动好几次手术，体考肯定要凉了。”朱允是陈珄的朋友。
　　周阅阅赶紧点开陈珄的□□空间，可里面已经很久没发动态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拜托小伊，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朱允他在哪家医院？是的，我就是很关心他，我就是很喜欢他。
　　可是，陈珄在遥远的巨大的江市，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阅阅不再回消息，她将自己整个人砸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顶灯，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可能是因为直到他没有危险，周阅阅其实并没有小说里那种浓烈的难过担忧种种情绪，她的心是若有所失的空洞，像湖心亭看雪，一片苍茫。
　　开学时陈珄也按时报到了。从外表上看他似乎并没有受到疾病的摧残，本来就瘦，看起来也并没有更瘦，本来就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没有更形容憔悴。只是课间全校跑操的时候，周阅阅注意到他再也没有下过楼，只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周围的人头攒动似乎完全不能烦扰他任何。过了一个多月，可能是身体更好些了，陈珄也开始跟着大家一起下楼运动练习，只是肉眼可见的并不卖力。阅阅大概能猜出，他并不打算在体考上拿分了。
　　可她却不能因此而不努力。她用功念书努力考试，一开始也许是为了陈珄，现在却早已不止如此了。她已经站在了和从前不同的高度，看到了更辽阔的风景，谁都不能再将她拉下来，包括陈珄。四月的体考很快到来，身高腿长刻苦训练每晚爬十七层楼回家的周阅阅成为班上六个体考满分的学生之一；陈珄深入贯彻身体第一考试第二原则，淡定地拿了保底分数。
　　临近中考，大小考试变得越来越频繁。周阅阅的初中是个重点录取率很高但某些方面穷得离谱的学校，具体可以体现在整个初三十个班，英语教学组只有两台放磁带的录音机。于是各班的英语考试尽量错开，偶尔有不得不撞在一起的，抢录音机就变成了一场必经之战。
　　于是就有某一场考试，考试排在第一排的周阅阅接收命令飞快冲出教室，和对面战队派出的陈珄同学大眼瞪小眼了。
　　啊啊啊啊抢录音机这种体力活怎么能让病号干！他们班老师真是的！周阅阅内心吐槽，手依然紧紧捏着录音机的柄。
　　陈珄看着面前誓死捍卫录音机的女孩，不禁哑然失笑：“你们班先用吧，女士优先。”
　　周阅阅很少看见陈珄笑的。他真该多笑笑，虽然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冷冰冰的眼睛却瞬间温柔下来了，像三月春暖冰雪消融，涌出来的却是浓醇的酒。
　　她再待下去就要犯花痴了，赶紧扭过身跑进班里。陈珄却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很眼熟，她圆圆的眼睛很眼熟，红红的脸蛋很眼熟，就连背影都是似曾相识的。他好像已经见过她很多次，却真的不认识她，也想不起来她。还有考试，他不愿深思，便将这个念头搁置了。
　　再后来就到了中考。周阅阅顺利地度过了考试那几天，接着很是疯玩了一段时间。出成绩后周阅阅意料之中考得不错，虽然没有发挥出最好水平，但厚厚的底子足以让她进重点高中重点班了。只是已经放暑假，她再也不能遛到隔壁班门口偷看陈珄的成绩。幸好有小伊这个特务在，在阅阅一阵拐弯抹角的打听后，终于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
　　“陈珄不愧是陈珄，根本没报七中！他体考之前就去考江市的附中了，哇，那个学校可难考了，他竟然考过了！”
　　江市的附中，全省最好的高中，比七中更好的高中。
　　周阅阅竟然没太震惊。确实，他一直是这么优秀的人。她只是有些失望，非常失望，以后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陈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