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不吊》纸上沉

1、人间

　　秋风揪落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呼啸着向南方奔去，仿佛抢到了玩具的小孩子。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脑袋从干裂的枯黑色树干后探出来，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那扇朱红色的侧门。突然，那红门哐的一声响，小孩又倏地藏了起来，连头上的一小撮呆毛也捂在手心里藏的好好的。
　　“喂，威虎，过来吃肉了，快点！”门前卧着的一只大狗耸了耸鼻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有半人高。它又踱着步子，像大爷一样，晃到了喂狗的小厮扔出的肉旁边。
　　那小厮总共拿出来三块肉，每一块都有一个板砖那么大，大狗不急不慢的，用牙齿将肉撕成小块，学着主人家小孩吃饭那样，细细的品尝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烂狗，吃的比人还好……”小厮低声咒骂了几句。
　　树后的小孩耳尖一动，红门又关上了，他探出头来，看那大狗正专心吃肉。就猛的扑向他前方不远处一块已经硬的如石头一样的馒头，拿起来就跑。
　　然而，那大狗即使吃着肉，也不肯放过这一块小小的馒头，不肯放过这在它这观察了三天的小孩，猛地回头，扑过去咬住了小孩光着的小腿，血流如注。待小孩一动不动时，叼起馒头扔到它的食盆旁边，有慢吞吞的回到了肉块前继续享受。等到大狗吃完，转身往它的窝中走时，那小孩已不见了踪影，连带着它的食盆也不见了。
　　大宅的一处小角门，传来了丫鬟们嬉戏逗笑的声音，还有隐隐的妇人的呵斥声。小孩藏在角门边上的石柱角落，抱着双膝，低垂着脑袋，借以躲避凛冽的寒风。
　　“吱嘎”一声，角门打开了，出来了一个穿着厚实夹袄的老妇，灰白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手工刻制的泛着古意的木簪，面容慈祥。
　　“哎呀，这怎么有个小娃娃！”老妇人吓了一跳。
　　“小孩，你打哪来的呀？怎么一个人在这？像你一样的小乞丐都在宅子里吃肉呢，主人家公子中榜了，主人高兴，安排了宴席，要摆三天呢，你怎么没去吃呀？”老妇人叨叨的说着。
　　小孩抬起头来，黑宝石似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老妇人。
　　老妇人看着小孩脏兮兮的面容，笑了，将自己身上的夹袄脱下来裹在小孩身上，一把揽起小孩，推开角门，回屋去了。
　　小小的屋子里热气腾腾的，老妇人端了热水来，将小孩抱到盆里，给他洗澡。
　　“来，浇一浇热水，除除湿气，在外面冻着了吧，我的小宝啊，瞧这小脸蛋红的。”老妇人亲昵的给小孩洗了身子，擦了脸，从大柜子底翻出了一套小孩子的衣服给小孩套在了身上，又找了给她自己新做的一件小袄，绯色的，给小孩穿上。
　　“那衣服是你哥哥吉祥的，和你一般大，嗯，衣服穿着也合适。”老妇人忙忙碌碌的，将小孩抱到热炕上，用被子裹着。给他从桌上拿了一盘主人家赏赐的点心，塞到他手心里，让他抱着吃。
　　这时，外面有丫鬟来喊她“燕妈妈，老夫人找您呢！”
　　“哎，这就来。”老妇人回到，急急忙忙穿上她的夹袄，出去了，走的时候带上了门，在门外又转过来喊了句“安心待着啊！”
　　“燕姐，王家老太太来了吗？”芙瑞堂里，坐在暖榻上的老太太开口。
　　“姑娘，都来了，您的几个好姐妹都过来了，在大堂里坐着呢，您去看看？”燕妈妈坐在下位的椅子上，笑着回答。
　　燕妈妈当初是和老夫人一起长大的，老夫人嫁人时，又陪着老夫人来到这个宅子里，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当初情如姐妹的主仆两，如今都已经是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了，不过这情谊到从未变过，相互称呼时也如年轻时那般。
　　“得去看看啊，再不活动活动，我这把老骨头就僵住啦。”老太太笑眯眯的和燕妈妈玩笑。
　　“好，我扶着您去。”燕妈妈说着就站起身来。
　　老太太当初生孩子时伤了身子，养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好，倒是一把把的药吃了不少，岁数大了，不愿意吃些苦的，三个儿子都尊敬她，也没让她再喝药，只是一直食养着。周围的人也照看的好，这么些年，也没生过什么大病。老太太心态也好，待人和善，周围人都挺爱戴她。
　　“你呀，快别只顾着我了，我孙儿请客吃饭呢，你不去凑个热闹，怎么？是瞧不上这粗茶淡饭不成？”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快去歇着吧，这几天，那几个不成器的肯定事事都找你帮忙。今天，你就别忙活了。让那几个年轻姑娘陪我去，正好，也该是给她们看看下家的时候了。”
　　“那好，我去给小姐们说一下。”
　　“你呀你，就是闲不住。”老太太笑骂道，燕妈妈倒也不恼，只告了礼出去了。
　　“闲云，去，告诉厨房那里，让他们给燕妈妈单独做一桌菜送去她屋里。”燕妈妈出去后，老太太唤了个常在身边侍奉的小丫头“还有，你去燕妈妈跟前看着，别叫她累着了。”
　　“是，老夫人。”小丫头打了礼退了出去。
　　“福四。”老太太喊了门外候着的老管家进来。
　　“老夫人，在呢。”福四应了声。
　　“这都快立冬了吧，你去裁缝铺看看，给府里的人都做几身冬衣吧。”老太太淡声吩咐道。
　　“哎，好，我一定仔细瞧瞧，让他们给您的燕姐做几身漂漂亮亮的衣服。”福四乐呵呵的对老太太说道。
　　“你个老滑头，去吧。”福四告了礼出去了。
　　说完这些事，老太太就转回内屋去歇下了，没管后面即将过来的小姐们是不是还要等她，也没管已经等在大堂里的所谓她的小姐妹们。
　　门外候着的福小瞧见这情况，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喊了个洒扫的小仆，让他去大堂告知那几位老太太说老夫人身体不舒服，早早歇下了。当那几位小姐打扮的花花绿绿的，热热闹闹的走过来时，他也是这般说辞。
　　且说闲云那边，她去厨房说了老太太让给燕妈妈做一桌好菜的事后，就径自去找燕妈妈了。
　　当厨房的小仆把饭菜装在几个大食盒里提过来的时候，燕妈妈还在外面请那几位小姐呢。这就导致了，目前房内只有那小孩一个人两只手端着点心哆哆嗦嗦的坐在炕上，倒也不是冻的，毕竟北方的大热炕还在屁股底下源源不断的散发着热气呢，他只是在害怕那几个人进来看见一个陌生小孩，把他赶出去，说不定还会认为他是小偷，再给他一顿板子。
　　“燕妈妈，您在里面吗？饭菜给您送过来了！”外面的小仆已经等了有半刻钟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要打我。
燕妈妈：小宝别怕啊，他们要敢打你，咱就去碰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