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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千里姻缘一线牵 ...

  •   “那么说,这里是海底?”

      青岛看了看身边游来游去的小鱼,摸了摸飘飘荡荡的水草,踩了踩脚底的白砂,吃惊的吐出了两三个泡泡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错。”

      他身边的肃穆男子沉静的回答,表情若有所思。

      青岛斜了室井一眼。

      “你倒一点也不奇怪。”

      室井心不在焉的点点头。青岛正要问他在想什么,室井忽然抬起眼,认真的看着青岛。

      黑色的眼睛,透过微蓝的海水,凝然的澄澈竟似被扩张了,让人无法直视。

      一瞬间,青岛感到无形的压力。

      果然是在海底……他在心中再次确认。

      “青岛,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其实……我不是人类。”

      室井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悲伤。

      青岛愣了愣,就笑了起来。只是他的笑容实在有点不大自然。

      “以我们现在的处境,室井你就不要开这样幼稚的玩笑了……”

      室井缓缓的摇了摇头,眼里的悲伤之色更深。

      “我没有开玩笑,你也知道这里是海底了,你难道不奇怪自己为什么能在水里呼吸和讲话吗?”

      青岛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好一会,他才小心的开口:

      “难不成……是因为你……”

      “是。”室井深吸了口气,“因为我这个人鱼族的族长,你才能在海底自由行动。”

      “室井……”

      “你一直都说我不大像正常人,今天你该知道原因了吧?”室井微笑起来,那笑容里含着苦涩,“瞒了你这么久,很不好意思。”

      我是在做梦。

      青岛对自己这么说,偷偷的伸手,在腿上捏了一把。

      很疼!

      冷汗从他额头冒了出来,溶在流过的海水中。

      “现在复建海底宫殿的钱已经凑齐,也到了离别的时候。”

      “你向我敲诈的钱,原来是……原来是……”

      “是为了重建我们的家园。”

      “那么教授他……”

      “他其实是海龟。”

      青岛不由的倒退了一步。

      “在最后的时刻,想请你来看一看我的故乡。”

      一瞬之间,青岛的脑海里闪过许多零碎的回忆,

      第一次看见黑衣官僚时,自己怎么不屑的想,好威风吗……

      为室井开车时,看到他表情认真的看资料,故意一个急刹车,害他撞到了头。愤愤然望过来的眼睛,原来是深黑色的……

      在本厅看到,那个来自秋田的男人怎么在周围敌意的目光下坚持不懈……非人间的高洁,让自己第一次产生了守护的念头……

      本家的那次意外对峙,彻底颠覆的形象……

      同为双重身份的人,战友一般,日渐亲密,神乐会的资金,平添了一条流失渠道……

      室井的背后,深不可测的黑暗,渐渐显露……

      原来一切的一切,竟是这样的一个答案,这样的一个终结!

      说不出的伤感一下涌上心头,青岛觉得眼眶一热,立时警醒,暗暗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这对室井来说都是件好事,朋友的愿望终于达成了,该笑着相送才对……

      他咬咬牙,终于抬起脸,挤出一丝笑容,道:

      “室井,祝你……”

      青岛这句话没能说完整,因为他发现,刚刚还站在他面前的室井忽然不见了。

      难道说,魔法时间已经到了?

      室井他……终于变成鱼了吗?

      一时之间,青岛只觉得悲伤不可抑制,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青岛。”

      耳边响起熟悉的呼唤声,青岛心中一阵惊喜,左右巡视,却实在看不出身边游走的鱼群里哪一尾似是室井化身,不由又是一阵失落。

      “你在往哪边看啊?这里。”

      这回听出来了,声音是从左后方传来的,青岛猛一转身,就看到室井半跪在离他不远处的砂地上,好象正挖掘着什么东西。

      青岛很快的走到室井身边,拍了拍黑衣男子的背,欣慰道:“太好了,室井你还没有变身……”

      “我找到了这个。”

      似乎没有听到青岛的话,室井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枚金光闪闪的扁圆形物体。

      青岛看了看那样东西,又看了眼室井,室井的眼睛闪着光。

      多半是值钱的东西……

      青岛下意识的做出这样的推断,他伸手接过室井手中扁圆形物体,举到眼前仔细的观察。

      “好象是钱币。”

      有白色的砂子粘在这枚疑似钱币的东西上,青岛拉起衣袖,擦了擦。

      青烟升起的时候,青岛在震惊中恍惚想到:

      原来是阿拉丁神灯……

      “两位,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是这样的,不幸的命运把我们送到这个与世隔绝的海底中间站,我们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了可以拯救我们的英雄,一切全靠你们了!”

      从青烟里跑出来的不是巨人,而是个穿着中国清朝服装的白发苍苍的老头,在青岛考虑该许什么愿望的时候,老爷子已经滔滔不绝的开始介绍起自己的生平来。他讲的着实动情,听的人却有些心不在焉。当他说完要说的话,满怀期盼的望着被他称为英雄的两人时,室井和青岛正在争执。

      “室井你又骗人!”

      “在海难中,经验老到的水手有义务对初出茅庐的后辈隐瞒严酷的真相。我是怕你受不了刺激,才用比较温和的假想故事来安慰你的。”

      “人鱼室井算是温和的故事?”青岛气得鼻子都歪了,“你干嘛不说你是永无岛的小飞侠,躲在警室厅是为了逃避钩子船长的追杀?”

      室井拍了拍青岛的肩膀,略带歉意的说,“原来你喜欢小飞侠,下次我会尽量满足你的需要的。”

      “重点不在这里!”

      青岛气势汹汹的拽住室井的衣领,如果不是有人阻拦,他很有意图来一场海底格斗。

      “两位,你们是快要成亲的人,应该和睦相处才对啊。”

      “和睦相处?跟这种家伙?”青岛冷冷的哼了一声,正打算继续跟室井算帐,忽然意识到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有些不对劲,不由回过头,看着一脸焦急的发言人,问,“你说什么……成亲?”

      白发老头为自己说的话终于有人听进去了而感到高兴,迅速的点了点头。

      “谁和谁成亲?”

      “你们啊。”

      青岛愣住了,他松开抓住室井衣领的手,满怀疑问的看了眼室井。

      室井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不解的困惑表情。

      “你们两个人,刚刚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讲话啊?”白发老头叹口气,露出了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我当然有听了,你说你出海迎亲,遇上了飓风,全船覆灭……我还记得你名字叫糟、糟什么的?”

      “曹阳。”室井更正道。

      “反正也差不多。”青岛满不在乎的接道,这方面他一向皮厚。

      “老夫正是曹阳。”曹阳感激的看了室井一眼,“只因我出生之时适逢日出东方,家父有感之余,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曹阳者,朝阳也……”

      “行了行了。”青岛瞅准时机截住了曹阳的话头,“你名字的来历以后再说也不迟,你只要告诉我你沉船跟我结婚有什么联系。”

      “说来惭愧,那年适逢老夫六十岁寿辰,我想喜上加喜,讨个吉利,就订了门亲,可巧新娘子家在海那边,老夫就带着我的八房夫人渡海迎亲……”

      “八房夫人?”青岛瞪圆了眼睛,“这可是重婚啊……还是重得不得了的重婚。”

      “中国清王朝时期是没有这种保障女性权利的法律的。”室井温和的提醒青岛。

      青岛喃喃道:“我以为这条法律是用来保护男性的……”

      “总之,可能是因为老夫太过怜香惜玉,上天降祸,沉入深海,历经劫难,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怜香惜玉……你说得还真好听。”青岛斜了曹阳一眼。

      曹阳干咳一声,装作没听见青岛的话,继续道:“我陷入这个莫名的空间后始终不得解脱,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梦到观音娘娘跟我说,总有一天,会有一对如花美眷来救我脱离苦海,我只要为他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将他们送入洞房,我就功德圆满,可再入六道轮回之中了。”

      他一口气说完,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笑眯眯的看着室井和青岛。

      青岛可不领他的情。

      “你说了这么多,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听明白?那我再说一遍好了。说来惭愧,那年适逢老夫六十岁寿辰,我想喜上加喜……”

      “够了够了!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我是想说……难道你认为我们是来救你脱离苦海的……苦海的……”

      “如花美眷。”室井好像不关自己事一样的补充道,曹阳飞快的点头表示同意。

      青岛狠狠的瞪了室井一眼,回头对曹阳说:“我和这个家伙是在演习中不当心脱离团队,又遇到台风才会被卷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遇到莫名其妙的你的!这纯粹是意外事件!”

      “这并非意外,而是观世音菩萨显灵啊。”

      “我更倾向于是某人的事故体质发作。”

      “室井……你……”

      “总之,两位确实是可以解救在下的英雄,不然你们又怎么能在海底自由行走,又怎么能和老夫言语相谈?”

      “你看不见我们都是男人吗?”青岛忍无可忍的叫道,这话他想对雪乃说很久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和勇气。其实就算他这么跟雪乃说了,多半也只会得来一段“爱不分性别”的宣言。

      “断袖分桃,千古传为佳话,老夫又岂是市井无知小人?”

      青岛盯着曹阳笑容满面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跨上一步,抓住了曹阳的长辫子,一边用力扯一边说:“我明白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曹阳,你其实是真下正义,别以为戴个假发套画几条皱纹我就认不出你了!是雪乃让你来的对不对?居然敢捉弄前辈!”

      曹阳猝不及防,被青岛扯的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室井在一边默视片刻,终于走过来,拉开了青岛。

      “他不是真下。”

      青岛还是不肯罢休。

      “他不是真下,就是、就是和久先生!”

      “和久先生不会这么无聊的。”

      “那就是侉田课长!说到无聊,再没人可以跟他比了!”

      “侉田课长的头是这么小的吗?”

      青岛愣了愣,稍许冷静下来,哼了一声,挣开室井的手,喃喃道:“说不定是穿了高跟鞋的新城……”

      “你这话要给新城听见了下次他一定发配你到农场去找稻草梗。”

      青岛打了个冷战,道:“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由哭丧着脸,接道:“就算去找莫须有的证物,也比在海底遇到神经病强啊……我这个正义先锋怎么会这么倒霉?”

      “你倒霉是活该,我倒霉是因为遇到了你。”

      “室井…… = = ”

      “两位,所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乃是人间极乐之事,哪里说得上倒霉?”曹阳终于整好了被青岛拽歪的辫子,诚恳的开导道。

      青岛很后悔刚刚去拉曹阳的辫子……应该掐他脖子才对!

      大概是感觉到了青岛眼中的杀气,曹阳很敏捷的退后了几步,才开口:

      “现在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位即使不为老夫着想,也该为自己想想,尽快的把这门婚事办了。”

      室井目光闪动,缓缓道:“你说这话的意思是……?”

      “如果你们不成亲,我们三人都会被困在这个空间里。”

      “听起来像是RPG里解开封印的钥匙……”隐隐感到事态已无法掌控的青岛,思绪开始发散。

      “看来只能这样了。”室井思索片刻,果断的得出结论,转身面对青岛,表情诚恳的望着他,“青岛,你愿意嫁给我吗?”

      青岛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但总算还配合。

      “我愿意。”

      室井微微一笑,对曹阳说,“这样可以了吧?”

      曹阳缓缓的摇了摇头。

      青岛耐不住了,问:“为什么不行?”

      曹阳一字字道:“婚姻大事,讲得是明媒正娶,岂能儿戏?”

      “那你想怎么样?”

      “两位请听我细细说来……”

      东京,潮风公园,长凳。

      “室井,以后要是那个家伙再有什么‘细细说来’的演讲,你千万不要拦我,让我揍他一顿。”

      “放心,我不会拦你的,必要的时候我会帮忙。”

      青岛意外而欣喜的看了室井一眼,道:“想不到你也有受不了的时候,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丧失人性的……”

      “我可没说免费帮忙。”

      青岛失望的哼了一声,望了望四处。

      “这里果然安静,都没人来。”

      “要有人在就糟糕了……岸边凭空多出来两个人,会被当成外星入侵者的。”

      “放心,就凭我这深具魅力和亲和力的长相,只会被当成银河系和平使者……”

      青岛在这种时候尚有余力恬不知耻,室井都很佩服他。

      “看来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能传送。”

      “那为什么不把我们传送到你家的浴缸里?”

      “是啊,这样我们还可以一起洗个澡,培养一下感情。”

      “室井……为什么你能用严肃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我不想一个月后再次回到海底世界去观察水母。”

      “我也不想……”

      “所以,你放心,一个月内,我一定会到湾岸署来迎娶你过门的。”

      “等等,为什么是你迎娶我? = = ”

      “你自己在海底同意嫁给我的。”

      青岛抱住头,暗想,难道是被雪乃室青室青的唠叨多了,产生了心理暗示?不行!堂堂神乐会总长岂能屈居人下?

      一想到要跟母亲交待这门“婚事”,青岛就觉得痛不欲生,恨不得跳进东京湾里了却残生。

      雪乃写了这么多回我尸沉东京湾的故事,我要真死在那她一定会良心不安的,哼哼……

      “曹阳说的,事成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你也不用这么垂头丧气。”

      “要真能回到原点才好……不然我就是切腹自尽也难以平息神乐会的耻辱啊。”

      “既然难以平息,你又何必切腹?”室井的表情淡然,话却说得认真。

      青岛想,这家伙,是在鼓励我吗?

      “况且自杀是得不到全额理赔金的。”

      青岛默默转过头去。

      我果然是想太多了……

      “室井,你是不是疯了?”

      新城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站直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很用力的捏紧拳头,来镇定自己。他控制情绪甚至比自己希望的还要成功,以旁观者的目光来看,新城除了脸色比往日更为铁青些外,再没有别的异样。

      “在你们眼里,我不是早就疯了吗?”

      被质问的人毫不动怒,反而微笑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在新城看来优雅的有些冷酷残忍,这不是他熟悉的室井,新城想到。但同时,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其实这就是真实的室井,包裹在一贯的压抑之下的室井。

      新城忽然感到深邃的悲哀,他以前看一些十九世纪的悲剧时,也感到过这样的悲哀。

      很美好,但结局却是无可避免的毁灭……

      “室井你要想清楚……”

      有很多可以劝解的话,有很多可以写上黑板的利弊分析,有一万条反对的理由。

      临到口,就只有这么一句。

      “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室井冷静的说出新城早已知晓的答案,礼貌的弯下腰去,随即转身离去。

      新城的目光从室井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到桌上那张刺目的请帖上。

      我肯定在那里见到过这样的情形……

      震惊和愤怒的新城之外,有一个超然的新城在俯视着自己。

      是的,在什么地方,一早就见到过,那名高洁的黑衣男子,被深渊吞没的情形。

      一仓回家的时间和平时差不多,他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把外套挂起来。由佳看到爸爸回来了,奔过来要抱,一仓就把她高高的举起来,抱到了手中。由佳笑眯眯的等着爸爸来蹭她的小脸,好半天也没动静,她诧异的抬起头,看到爸爸在发呆,就举起小手,在一仓的眼前晃了两晃。

      “由佳要亲亲!”

      “好,由佳小天使给爸爸亲亲~”

      好像给拧上了发条一样,又回到了往日的慈爱父亲,由佳满意的笑起来,纯净的幸福溢满了脸。但主妇没有年幼的女儿那样容易蒙混过关,一仓的不妥逃不过美奈子的眼睛。3个小时的不动声色,直到女儿安睡之后,美奈子才问一仓出了什么事。

      “室井要结婚了。”一仓没有隐瞒妻子的意思。

      美奈子微微睁大了眼睛,小心的问:

      “正和你最近是不是手头比较紧……我这里还有些私房钱,你不用为礼金的事犯愁……”

      “……不是为了这个。”

      在美奈子再次发问之前,一仓默默的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请帖,放到妻子手中。

      安静了一会,美奈子微笑着抬起头,毫不惊奇的道:

      “青岛俊作先生就是湾岸署的那位便衣刑警吗?”

      “其实学名该是巡查部长……等等,美奈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的?”

      “新城先生跑来做客的时候,我听到过一些你们的谈话。”

      一仓点了点头,忽然想到,警觉的抬起脸,看着妻子。

      “美奈子……你偷听我和新城讲话?”

      “稍许……”知道自己失言,美奈子的脸微红起来。

      “难道你还在介意星野和福田他们说的话?我怎么可能会和新城……美奈子,我爱的人只有你啊。”深情的目光。

      “正和……”幸福的红晕。

      室井和青岛结婚的消息,对于有了家庭这个坚实后盾的一仓来说,似乎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影响……

      MFFC会员得到室青婚礼的消息可比本厅高层人士快多了,所以在室井的顶头上司绽着青筋冒着冷汗往鼻子上擦万金油的时候,本厅大部分的办公室早笼罩在悲风戚雨之中。虽然在其后的会员会议上,会长再三强调,要绝对尊重室井先生的决定。但仍有不少会员暗自打定主意回家以后立刻往墙上钉霉干菜怪物的小人。不过在礼金筹集过程中,会员们倒是一律表现积极。只要想到自己送的东西有幸被室井先生使用,大家就不由窃喜。几个颇具头脑的会员,还特特的在纸币上做了记号,想着万一运气好,这钱能再流通回自己手里,可一定要郑而重之的收藏起来。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室井先生两袖清风,对钱根本不会有什么概念,自己送出去的礼金很有可能旁落到湾岸分署那个用人渣来形容都嫌太抬举的刑警手里,给他换成毫无气质可言的枪械模型和泡菜拉面……但是大家决定不去多想。身为高岭之花的粉丝时时要直面惨淡的人生,必须学会不去多想。

      和阴云密布的本厅不同,湾岸分署看起来真是喜气洋洋。

      三巨头汇聚在署长办公室认真探讨着贺礼问题:红包该怎么包才显得品位不俗,贺词该怎么写才能既不张扬又让室井理事官印象深刻……最后决定把礼金放进印有三人头像的红包里,再把红包封入盒装彩虹馒头内,又是体面又有湾岸特色。既然有了结果,侉田和秋山照例恭维起署长的英明神武来。三人心安神定合乐融融的喝着茶,神田忽然一阵哽咽,侉田起先以为署长呛到了,正要伸手给他捶捶背,才发现神田竟然在哭。

      “署长你怎么了?”

      “我、我太高兴了……”

      侉田看到署长如此动情,心里一阵澎湃,眼泪也淌了下来。

      “我也是……就好象嫁女儿一样……”

      “湾岸署第一次和本厅联姻成功……”署长说到这,想着过去自己处心积虑的推销本署女职员都没有成功,而这颗无心插下去的绿头菜竟然开花了,不由更加的泪眼婆娑起来。

      “说不定婚后青岛就可以顺利成章的调到本厅去了……”一想到有可能摆脱那个人体炸弹,秋山也加入了泪流满面的行列中。

      三人不约而同的把手伸向桌子中央的面巾纸盒,一起幸福的擤了下鼻子。

      “渡蜜月的话还是去马尔代夫比较好。”

      在刑事课办公室里热心讨论着蜜月旅行地的人里并没有婚姻当事者青岛俊作,两位未婚美少女(?)柏木雪乃和恩田堇再加一个本厅分署八卦联络员真下正义所组成的室青婚礼顾问团足以主持大局。尤其是雪乃,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她第一时间施展了一套少林长拳,把真下打的满地乱爬呼痛连连,终于确信自己不在做梦。当夜雪乃站上的论坛足足热闹了一宿,黑漆漆的主页背景也给换成了春梦无痕的明媚。雪乃卯足了劲写贺文,再次刷新了自己的出文记录。现在她虽然两眼通红,可依然神采奕奕,和其他两个人已经就举行婚礼的教堂和酒店进行了马拉松式的讨论——因为小堇的参与,在喜宴菜谱的确定上费了大量的时间。此刻既然讨论到了蜜月旅行地,雪乃终于想到该征求一下青岛的意见,笑吟吟的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办公椅上神情萎靡的好象鹌鹑一样的青岛,问:“前辈觉得马尔代夫如何?”

      “我又不会游泳,去马尔代夫干嘛?”青岛有气无力的回答,心里想,去那种地方,不是给其他帮会当活靶子打吗?

      “那前辈想去哪里?”小小的挫折压不到斗志昂扬的雪乃。

      “东京迪斯尼乐园。”

      雪乃沉默片刻,转回头去。

      “前辈果然是个没有半点浪漫细胞的人。”

      “雪乃,我和他不同,我可是非常有情调的!”真下抓紧时机声明。

      “没钱没品没前途,这样的人,为什么室井先生会看上呢?”小堇悠然的喝了口咖啡,菜谱差不多已经按照她的意思确定了下来,对于婚礼其他方面的细节,她并不是特别关心。

      “大概是王子和灰姑娘定律在作怪吧?”真下发表了这样的意见。

      三人一起回头打量青岛,片刻之后,同时开口道:

      “灰姑娘比他好看多了……”

      “你们当我死人啊!”

      青岛终于忍无可忍,愤然而起,正要教训一下这几个不懂得礼貌的家伙,室井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们侉田课长呢?”

      室井照例的一身黑衣,一脸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多半是路过湾岸来送资料的。

      雪乃微笑着迎了上去,道:“侉田课长在署长那里,您要不先稍坐片刻,青岛前辈现在正空着……”

      “我还有事,等侉田课长回来你把这份东西交给他就行了。”

      室井说完这句话,把文件往雪乃手中一递,决绝的转身。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雪乃往前跨了一步,脱口而出。

      “室井先生!蜜月旅行的话……要去、想去哪里?”

      黑衣男子回过头,看着雪乃,既不诧异,也不生气,目光十分平和。

      “迪斯尼乐园。”

      那是室井想到的最便宜的去处。

      注视着室井的背影,直到消失。雪乃回过身来时,已是热泪盈眶。

      她低声道:“室井先生为了前辈,竟然连那种地方都愿意去……”

      真下合拍的接道:“这实在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啊……”

      青岛一脸黑线的看着他们。

      傍晚时分的气压就已经很低,到了十点左右,雨终于落了下来,室井关上客厅的窗,正要回书房,忽然听到门铃声。走过去打开门,果然是青岛。他身上已经吃到几点雨,头发也有些湿了,看起来很狼狈,最糟糕的是他那张脸,气色差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一般。室井想,青岛多半是在神乐会本家宣布过那个喜庆的消息了。

      室井侧身把青岛让进门。青岛一句话没说,外套也不脱,就往沙发上一坐,长舒口气。室井看他脸色稍许好转,才问:“咖啡还是茶?”

      “茶。”

      热气腾腾的茶。青岛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

      “好苦,这是什么茶?”

      “铁观音。”

      “你怎么会有这种茶叶?”总不会是从哪里偷来的吧?

      “是教授给我的。”

      看不出来那个科学怪人居然爱喝中式茶……

      “教授原来爱喝这种茶……”

      “他不喝茶。”

      “那他怎么会有铁观音?”

      “冰川送的。”

      青岛刚刚和缓过来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冰川?你是说那个内裤上长蘑菇的家伙吗?他送的茶叶你也敢喝?”

      “我没喝过。”室井安然的回答。

      青岛狠狠的瞪着他,室井不为所动。

      “冰川对于茶道深有研究,在这方面从不马虎,你尽管放心喝好了。”

      “那你自己又不喝……”

      “这么珍贵的茶叶,我自己不舍得喝,特意留给你的。青岛,你这个人就是这么小心眼,不相信朋友。”室井边说边摇头,样子很是伤痛。

      青岛歪了歪嘴,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这种人哪里值得相信了……但终究没有再多计较,自暴自弃的又喝了两口茶,习惯那苦涩外,倒似乎觉到了几分甘冽,不过总是太渺茫,要细辨的时候又只剩下苦,毫不干脆,比不上咖啡,要甜只要加糖,要白只要添奶……

      青岛把杯子放到茶几上,站起身,脱下外套,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骨碌碌的滚到地板上,室井俯身拾起来,是颗纽扣。再看青岛,外套里的黑西装上有一条很长的口子,在胸腹之间。

      室井把纽扣递还给青岛,道:

      “我以为妙子夫人的专长是爆破,原来刀法也这么精湛。”

      “这刀不是我妈砍的,是大久保先生的手笔,我当时光顾着提防我妈了,没想到他老人家忽的就是一刀……还好我身手敏捷体形苗条,不然肯定挂彩。”

      “我看不见得,以你皮的厚度,武士刀未必砍得动。”

      “室井…… = = ”

      “不过身为下属,对总长动刀,似乎不合规矩啊。”

      “他砍完那一刀后,千秋脸都青了,立刻挡到我前面,其实大久保先生哪是我的对手……而且他也没再动手,把刀一扔,坐在地上就准备切腹……”

      “这么快?起码该多砍你两刀确认把你砍死了再自杀吧?”

      “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是就事论事。”

      “然后几个分组的头目一起拉住大久保先生,大家对我怒目而视,好像身心受到伤害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们!”

      “确实是他们……再然后呢?”

      “再然后?再然后我当然就一走了之了。”

      室井默默的瞅着青岛,好半天,才哀伤的开口道:

      “这么说,嫁妆的事还没有商量好?”

      “…………”

      青岛很久以前就听人说过,婚姻是一场战争。

      不仅是两人之间的战争,也是两个家庭之间的战争。

      对于这种说法,青岛虽然觉得也还算有理,但总嫌太过夸张,现在事到临头,青岛才知道,这话其实是说的轻了。战争战争,好歹还有个你战我争,如今的情形却是他青岛一个人在夹缝里挣扎。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在名为妙子飓风的灾难又一次落到青岛头上时,他在心里第一百遍的这么安慰自己。自从在耳朵里塞棉花球的事情被母亲大人发现以后,青岛就只能毫无防备的来听妙子夫人的怒斥。有时他禁不住想,还是扔颗炸弹来得干脆。

      被母亲召见完后,感到底力受损的神乐会总长正想去睡下午觉,千秋告诉他,红莲的大姐来了。

      红莲的当家大姐叫北原真实。青岛第一次看到她是在一家便利店里,当时北原穿着店家的制服,只涂了淡淡的唇彩,脸色是别人家厚脂重粉也调不来的新鲜红润,眉目不是顶漂亮,却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她很亲切的告诉青岛泡菜拉面的所在地,临了还冲着青岛笑了笑。青岛为这个笑容恍惚了好一阵子,有事没事就跑到那家便利店买泡菜拉面,每次还只买一盒。再后来,青岛在他很不愿意参加的相亲会上意外的见到了不一样的北原真实,那时她盘起高高的发髻,敷着很白的粉,唇色鲜红,沉静端庄。但是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就笑了,真切之处,丝毫未变。这一个笑容,又让青岛黯然了很久。

      如今这一切早成了落花流水的过往,好在联姻虽未成功,神乐和红莲的关系总是稳固了不少,台面上的事也是互相照应。真实知道新城和青岛交恶后,还特特的给青岛说了几句好话,看起来是帮青岛,更多倒是怕新城惹怒了神乐会总长,横遭报复。结果北原小姐的这番良苦用心却造成了相反的效用,新城因为继室井以后又有一位单纯善良的人受到了青岛的欺骗,在心里愤怒的冷笑几声后,下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都记得时时提醒自己要为受害人声张正义。人家说情场失意,官场得意,青岛却是两头都没着落,幸好当事人素来懂得自我调节,又有室井这个只要收取一点点费用就肯听他发牢骚的朋友在,才没有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和当前的痛苦相比,过往的哀伤好象是个玩笑,虽然回忆未差分毫,但留在心上的感触大不相同,青岛淡淡的想着往事,最后也只是疑惑,北原这时候来会有什么事情。

      北原真实是来鼓励青岛的。她虽然谈不上像青岛那样脚跨黑白两道,两方面的消息却都灵通。新城最近有些郁郁,神乐会里的惶惶人心简直连组织纪律都掩盖不掉,真实一调查,发现原来根源都是同一件事,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坐视,终于趁今天青岛休息,来到了神乐会本家。

      “我是没有办法才和室井结婚的。”虽然个中的真实原由不大能说,但自己的立场一定要表明。

      “我明白。”真实用力的点了点头,眼忽闪忽闪的,长的睫毛下是温润的目光,看的出来她说的话真心实意。

      青岛一阵感动,在这种众叛亲离的情况下,能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明白”,实在很不容易。

      真不愧是我喜欢过的女孩子啊……他欣慰的想到。

      “爱情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的,别的人不能,自己也不能。”

      等等,这话说得好像不大对劲……

      “你和室井先生既然真心相爱,想要结婚确实无可避免。”

      “啥? = = ”

      “身为□□领袖的你和执法者室井先生之间会互相吸引,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用心理分析来讲,就是,就是……”真实偏着头想了一会,不大好意思的笑道,“我记不清了。”

      青岛差点摔倒在地。

      “北原小姐,我想这里面有点误会,事情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管怎么说,我北原真实都会站在你这边的,请把红莲的结盟盃作为贺礼收下吧!”

      真实一躬到底,神情极其庄重,青岛愣住了。

      “贵会自创立以来,从不和任何组织交换结盟盃。北原小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当初妙子夫人一心促成青岛和北原的婚事,很大程度也是为了红莲的结盟盃。青岛谨慎询问,不是没有道理。

      真实微笑起来,她的微笑中含着决绝。

      “红莲的北原真实,从不做不经考虑的事,不说不担后果的话,青岛总长这一问,未免有些瞧不起人了。”

      她这句话说得重了,青岛修正神色,肃然起身。

      “我神乐会第三代当家青岛俊作,今天收下红莲会的结盟盃,从此患难与共,福祸同享。”

      接下来的事情就全是台面上的了,歃血,换盃,立誓,对饮……眼瞅着红莲的结盟盃稳稳的摆到了神乐会坛上,青岛还是觉得没啥实感。基本上从海底世界回来后,发生的一切事都让青岛觉得如梦似幻。与之相比,北原真实在做这件事前既费了不少工夫,事成后的欣喜和安慰自然不小,她现在一颗心放了下来,就不再像刚才那样严谨,又恢复到平日颜色,和悦的跟青岛说起闲话来。

      “神乐会内,对于青岛总长的这门婚事,想必不是特别赞成?”

      “岂止不赞成……”青岛忍不住叹了口气,想到大久保先生的当头一刀,心里又悲戚起来。反对归反对,何必动刀?况且要砍也该砍室井啊,古代帝王行事有误,那些臣子不都爱把黑锅往嫔妃身上推……

      青岛猛然打了个冷战,他忽然想到,本厅里的人,上至一仓新城,下至MFFC会员甲乙丙丁,不但一次次的往他头上砸黑锅,如今更有把青岛视为黑锅的意思,难不成自己一直在充当着薄命红颜的角色……?

      “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紧?”真实为青岛的长时间沉默担起心来。

      “不、不要紧。”

      “我第一次看到青岛总长这样沉重的表情,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铁血到不会烦恼的人。”

      “铁血?”自从当了警察以后,倒真的很少再听见这样的形容。

      真实笑着点了点头。

      “我以前,很佩服神乐会无坚不摧,铁血辣腕的青岛俊作,一直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好扬红莲之名。但当红莲声势胜过昔日,也终于有人拿修罗来比喻我时,我却发现,你已经走在另一条信念之路上……”

      青岛默默的看着北原真实,她的目光如此诚挚,在这种形势下坦言自己是因为无聊才去做警察的似乎有些残忍,青岛决定什么也不说。

      “……而当我在为组织和情感的事烦恼的时候,你却毫不踌躇的选了一条最直接最艰难的路……虽然艰难,但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是啊,如果不成功,就只能成仁了……还是海底虾仁……

      “青岛总长始终都走在我前面,为我树立榜样。”

      真实做了这样的总结呈词后,功德圆满的回去了。青岛看着她的背影,猛然意识到真实这么帮忙,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在为自己铺路。今天他青岛俊作要真能顺顺当当的和室井成婚,他日红莲的大姐嫁个把警视厅官僚自然就谈不上离经叛道了。明白了这一点,青岛不由为自己带了个坏头而感到郁闷。并且第一百次的担忧,万一过了一个月,一切恢复不到从前该怎么办?

      “如果恢复不到从前,你可以穿着PIPO君的衣服躲到北极去,混在北极熊中,不一定会被当成异类。”

      能够在如此形势下,一本正经的说着这么刻薄的话的,除了室井慎次外再没有第二个。

      青岛努力抑制着想把室井从车窗里扔出去的冲动,继续默默的开车。时间是北原真实来访后的第四天,妙子夫人预感到大势已去终难挽回的心在红莲结盟盃的安抚下,终于落定尘埃。她向青岛表示同意这门婚事,并让青岛带着室井来见她。青岛多番推托无效后,只能在今天开着车去接室井下班……在遭受完本厅人士的冷眼后,还要被没心没肺的“未婚夫”嘲笑,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等下母亲大人不知道会不会再出难题刁难……想到这点,青岛更觉头疼。一瞥眼,才发现室井也皱起了眉头,深黑的眼里满是沉思之色。

      原来这个家伙也在担心啊……

      “我妈她其实,还是蛮好说话的。”青岛放慢了点车速,尽量把话说的有真实感。

      “我想也是,她前后派过七批人来暗算我,我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可见她手下留了不少情。”室井语气淡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讽刺。

      青岛干咳一声。

      “这个嘛,我们混□□的,总习惯对自己欣赏的人搞点小试炼……”

      “原来妙子夫人一开始就对我青眼有加,难不成她早预感到我会成为她的乘龙快婿?”

      “她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这种事,就不会只派几个小角色对付你了……”青岛终于懒得欲盖弥彰,实话实说了。

      “现在动手也不迟,今晚月黑风高的,这么大的东京走失个把人,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青岛的神情沉静了下来。

      “我会确保你在神乐会内的安全。”

      室井笑了。

      “我还没有无能到需要别人来保障我的生命安全,况且会被自己手下砍的□□老大,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大久保先生是先代元老,不能算我的手下……”提到这件事情,青岛不由沮丧。

      “有大久保先生身先士卒,说不定妙子夫人也能狠心来个大义灭亲。青岛,我可不想还没结婚,就先殉情。”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乌鸦嘴?”青岛狠狠的瞪了室井一眼,随即很有把握的道,“我妈肯定舍不得杀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稍许微弱了几分。

      “在我没留下后代之前,我妈肯定舍不得的……”

      青岛妙子夫人虽然时时把组织利益放在第一位,但偶尔也会做一些专属于母亲的梦。随着青岛年龄的增长,妙子夫人做的梦渐渐只剩下了一种,就是在某一个花好月圆的晚上,儿子拉着一个女孩的手走到她跟前,笑着说,妈妈,这是我想娶的人……

      对于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妙子夫人做过很多的设想,而这些设想,往往归结到一个核心,这个核心与其说是青岛,不如说还是神乐会。青岛的妻子必须大方得体,坚忍能干,她的加入会给神乐会带来福利,她在婚后的生活中可以辅佐青岛。现在儿子确实带人回来了,这个人也确实称上大方得体,坚忍能干,妙子夫人却只觉得这是一场噩梦,而且还不会有苏醒之时。

      名为室井慎次的男子安然的端坐在神乐会本家的会客室里,这间会客室是妙子夫人专用的,完全的和式风格,四壁纯白,仅挂有一副水墨画作为装饰。榻榻米上也没有多余的摆设,只一案纯黑的小方桌。这是一个黑白分明的房间,充斥着妙子夫人多年来一直抱持着的黑白分明的侠义道精神。此刻她穿着白色的和服,戴着墨镜,笔直腰板的坐在矮几的另一端,面无表情。

      青岛并不在房间里,这是母亲的要求,他也没有违背的意思。存在有母亲和室井的狭小空间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青岛不想成为无辜的牺牲品。他现在站在门外,心里正寻思要不要再走远些,这样万一爆炸起来,自己也不会给波及到……这种念头实在不大光彩,所以青岛抬头看到千秋的脸时,多少受了点惊吓。

      “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陪总长。”

      千秋的声音很低,带着含混的悲哀。他是由始至终的旁观者,一切看得清楚,但什么事都做不了,也改变不得什么。这比索□□后才知道的人更要痛苦。他今天看着总长和室井先生并肩走入神乐会本家,直觉感到那是一幅终末的画像。他很小的时候,就曾见过不少长辈,带着肃然的表情,一去不复返。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全定格成黑白两色,悲壮凄美。

      预感不吉利归不吉利,千秋的忠诚之心是至死方休的。现在眼见妙子夫人和室井共处一室,形式如同黑云盖顶,青岛独立在门外发呆,心里的紧张可想而知。千秋踌躇了一下,还是走到他身边,想起些安慰的作用,至少让总长知道,天塌下来也有他千秋一并承受。

      “千秋,我妈的这间会客室里,藏了多少颗炸弹?”

      “一颗也没有。”

      青岛松了口气。

      “夫人的这间会客室里,只挂着一大瓶硝酸。”

      “啊?”青岛刚落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口,“她不是说不用硝酸了吗?”

      “就是因为不用了,所以才留这么一瓶挂起来做纪念的。”

      青岛跳起来,冲到门前想要破门而入,被千秋拉了回来。

      “总长你不要着急。”

      “我能不急吗??”

      “我已经把硝酸换掉了。”

      青岛有些不信的看着千秋。

      “我妈今天一早就待在书房里了,你什么时候换的?”

      “很久以前……自从打扫卫生的人知道房间里有这个玩意后,谁都不愿意进去,我就偷偷的把硝酸换成了清水……”

      “……”

      “今天要是夫人用到这个,我那件偷梁换柱的事就要败露了。”千秋的脸上浮现出愁苦之色。

      青岛拍了拍千秋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会说是我换的。”

      “可是谁都知道总长你是从来不进夫人的书房的。”

      “唔……那就说是室井偷的。”青岛毫不负责的栽赃着。

      他话音还没落定,书房的门忽然开了,室井笔直的站立在门口,目光落到青岛身上,停了停,虽然没开口,青岛也知道他的意思。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青岛决定装傻。

      室井回转身,对着房内深鞠一躬,这才往外走。

      书房里,妙子夫人仍端坐着,不言也不笑,却微微点了点头。

      青岛看看室井,看看母亲,也向妙子夫人弯了弯腰,跟着室井跑了出去。

      千秋很尴尬的站在原地,也不知道目光该追随青岛,还是该关注妙子夫人,只得看着自己的脚背。好一会,他听见书房里的妙子夫人长叹了一口气。

      送室井出神乐会的路上,青岛一直在打量室井。

      “居然连头发都没有湿……”他有些遗憾的得出这样的结论。

      室井瞥了他一眼。

      “那个瓶子没砸到我让你失望了?”

      “哪有,我是在为你担心啊。”青岛的话听起来毫无诚意。

      室井不置可否的转过头。

      本家为了易于防守,大门设的并不宽阔,门外灯火通明,看起来虽然清静,暗里时刻有人守备着。室井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介于光影之间。

      青岛给室井拉开车门,这是之前司机时期留下的习惯。夜色罩在四处,把青岛的身形拉的更加修长,也把室井的身形渲染的分外挺拔,远远望过去有如一幅剪影。

      暗处的神乐会众,屏息凝神,看着月色下这难得一见的一幕。

      青岛看着室井上了车,却没有把门关上。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黑衣男子微微侧过头,嘴角挂着一抹善意讥讽的笑容。

      “我是不会在半路上遭人截杀的。”

      “你会不会死在半路上和我有什么关系?”青岛有些夸张的扬了扬眉,“我是想知道你到底跟我妈说了什么话,让她这么爽快的放你走。”

      “既然这样,那你就给我开车吧,还有记得到时候支付情报费。”

      “啊?这也要收费?”

      “不然你可以等明天去问问你母亲,她说不定也会告诉你的。”室井的表情很优哉。

      青岛咬了咬牙,讪笑道:“其实我主要还是担心你路上出事,所以这个费用方面……”

      “青岛。”室井截住了他的话,温和道:“你现在说这话已经太晚了。”

      路灯的光映在车窗上,青岛忽然觉得很刺眼。远远的指示灯转换了颜色,前面的车缓缓停了下来,青岛也踩住了刹车。他吐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室井。

      “你刚才说你对我妈讲了什么话?”

      “我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室井心平气和的重复了一遍。

      青岛的脸皱的跟馒头一样。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你妈不起鸡皮疙瘩就好。”

      “我妈她……什么反应?”

      “很久没有做声。”

      青岛默默的瞅着室井,心想,这家伙多半又是顶着一张严肃认真的脸说出这种话来的,妈妈一定受震动不小……

      “然后你妈冷笑着说,既然我这么有决心,怎么还称她为妙子夫人。”

      青岛一凛,前面的车松动了,他也跟着慢慢的跑起来。

      “你……叫了吗?”

      “叫了。”室井的表情依旧淡然。

      青岛想,室井果然是不会介意这样的事情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不会介意这种事情的室井,让青岛觉得有些悲哀。

      “照理来说,我叫了她之后,不是应该有红包的吗?”室井说到红包,就认真起来。

      青岛看着远处的指示灯再次转变颜色,刹车的时候,他暗下决心以后绝不去随便同情那个叫室井慎次的男人。真有这样的闲工夫,还不如同情同情自己的钱包……

      路上没有说完的话,到了室井家再继续。为了报复室井收取的高额情报费,青岛往咖啡里放了比平时还要多的伴侣,结果不但从颜色上分辨不出杯中物,味道上也同样分辨不出。他不无郁闷的吹着咖啡上的白沫,这时候室井说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一下把青岛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孩??”

      室井点了点头。

      “青岛家的血脉是你妈提出的唯一条件。”

      青岛的五官又皱了起来。

      “那你怎么说?”

      “我?我当然答应了。”

      青岛跳了起来,杯子里奶油太妃糖颜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他手腕上。

      “小心我的地板和沙发。”室井温和的提醒他。

      “你这个时候还有空顾忌什么地板沙发!你怎么能答应她这种事情?”

      “我为什么不答应,又不是我生。”室井事不关己的答道。

      青岛忽然很想把手里不象咖啡的咖啡全倒在室井头上,这样他还可以名正言顺的再去给自己调一杯可以入口的。

      “况且我头上悬着那么大一个瓶子,当然要顺着你妈的意思说话了,我怎么知道那瓶子里装的不是硫酸?”室井慢慢的接道。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青岛的怒火退去了点,但仍很不满。

      “那瓶子里装的是清水……”

      “但据我所知,那里面本来装的可不是什么清水,坐在我对面的你的母亲大人大概也不知道有人敢偷换她的东西,抱着和我同归于尽的劲头在跟我谈判,我能不小心吗?有的人明明知道瓶子里是什么,却不提醒我,事后还能冲着孤身赴险的我发脾气。青岛,这种事情换了我可怎么也做不出来啊。”

      青岛的脸微微热了一下,他不知道室井听见了多少他和千秋的对话,决定还是老实点说明情况。

      “我之前确实不知道我妈还存着那么一大瓶硝酸没处理掉……”

      “原来是硝酸。”室井平和的确认道,同时眨了眨眼,对于青岛来说这个动作好象是按动了计算器上的某个键,他相信室井心中必然有一个数字又往上攀升了,不由打了个寒战。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答应我妈那种事,你不知道我妈这人有多顶真……”青岛的思绪再次回到传宗问题上时已经是委屈多于不满了,琥珀色的眼睛瞅着室井,哀伤道:“下来我一见她她肯定就会塞一个经她严格挑选过的女孩给我……我又不是种马……”

      “种马往往都是族群里出类拔萃的,青岛,我相信你不是。”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 = ”

      “我是在安慰你。”

      “骗人!”

      室井拍了拍青岛的肩膀,笑道:“其实你不用这么激动,我考虑到你的难处,已经给你妈提了别的建议。”

      “什么建议?”青岛斜着眼睛望向室井,一脸的不信任。

      “克隆。”

      “克隆?”青岛想了想,有些担心的问,“我妈她接受了吗?”

      “我和她扯了半天,看起来是相信了。”

      青岛想到室井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心里很同情自己的母亲。

      “她最后还很郑重的拜托我,培育的时候多放点你的基因进去。”

      “…………”

      度过了最大的难关后,室井和青岛的婚礼就进入了倒计时阶段。许多过来人都说,婚姻是一场战争,不过这次的两位当事人好象处在硝烟之外。真正发愁,忧虑,忙碌,起劲的是他们身边的那群人,青岛虽然打着牌子说要去和室井商议婚礼细节问题,其实时间全耗费在新出的游戏上了。这件事的开端虽然荒诞的令人哭笑不得,现在却给青岛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湾岸署上下因为他即将飞上枝头,都对他客气有加,彩虹馒头三人组见着他总是一脸笑容。曾经堆积在他头上的烦琐工作烟消云散到了不知何处,加班加点渐渐和他形同陌路,就连他以为永远完不成的报告书也在一夕之间莫名其妙的通过了审核。

      “老实说,我觉得现在这样真不错。”这天晚上青岛终于打完了那个游戏,心满意足的伸完懒腰后,他禁不住对室井表达了这样的想法。

      “这是断层期。”室井看着形容憔悴的青岛,摇了摇头,“你每天红着眼睛打着呵欠从我家走出去,不少人瞧在眼里,本厅的达官贵人们现在遇到我,脸色都难看的很。”

      “是吗?”青岛笑嘻嘻的,他对本厅的达官贵人向来没什么感情,不要说脸色难看,就算气死了也不会有罪恶感,“你们本厅的人就喜欢自寻烦恼,还是我们分暑的人同心同德,看到我全喜气洋洋的。”

      “这点我相信。”室井慢悠悠的喝了口咖啡,“柏木小姐的贺文都写了好几万字了,按照她的进度,我们蜜月都度完了。”

      青岛干咳了一声,“雪乃她是热心了一点……”

      室井微微一笑,“这是你们署的特色吧,该热心的事和不该热心的事都同样投入。”

      “这也没什么不好。”由于是这一特色的代表人物,所以青岛分外的不甘示弱。

      “我没说这有什么不好,比起只为自己不平,能为别人不平的人总要可爱些。”

      难得听到室井的正面评价,青岛顿时警惕起来。

      “我先声明,我是不会付你一分钱嫁妆的。”

      黝黑的眼睛凝然的看着青岛。

      “聘礼也没有!”青岛迅速的补充。

      室井叹了口气,道:“青岛,你现在的样子,就好象地里头的田鼠,生怕我会来抢你过冬的谷子……我不过是诚心的夸奖你一句,你不相信朋友也算了,总要对自己有点信心。”

      “我对自己向来很有信心。”青岛瞅了室井一眼,“ 可我实在不相信你。”

      室井的眼中现出忧伤之色,沉默不语。

      “那个……你真的没动嫁妆聘礼的念头?”青岛担心室井的忧伤神情再深几分就会质变成心灵创伤,赶紧问道。

      “没有。”室井回答的很决绝。

      难不成真的是我多心了……这么想的时候,青岛多少有些愧疚起来。

      “我只想跟你商量一下礼金怎么分配。”

      “啥? = = ”

      室井的表情是认真的。

      “礼金的话,当然是五五分成了。”青岛几乎没有考虑,脱口而出。

      “五五分成?”室井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伤害,神情激愤起来,“ 为了这桩婚事,我承受着上级的压力,下属的鄙夷,每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工作着……你居然跟我说五五分成?”

      “但是上级的压力什么的,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室井皱起了眉头,“你以为真有人能坚韧到那样的程度?可以站立在暴风雨中,并不代表我就不知冷暖,不受伤害。”

      青岛认输的垂下头,“我明白了,那就四六分帐好了。”

      “二八。”

      青岛的脑袋一下又抬了起来,原先存在心头的少许愧疚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中烧的怒火。

      “二八?你这是简直就是剥削!不!是压榨!你比十九世纪的资本家还要恶毒,你以为无产者永远不会反抗吗?”

      室井缓慢而优雅的笑了。

      “十九世纪的资本家要是肯拿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来和工人分享,那么共产主义就不会只是一个名词解释了。青岛,我们不必把话题上升到政治层面去,金钱的本质是纯粹的。”

      “不管怎么说,二八都太欺负人了! ”

      室井想了想,道:“我们快要结婚了,我也不想为这些小事伤和气,步入教堂之后,你我之间的财产,还需要分那么清楚吗?”

      “婚礼好象是中式的……”

      “步入喜堂之后,你我之间的财产,还需要分那么清楚吗?”室井不动声色的又把话重说了一遍,随即疑惑道,“为什么会是中式?”

      “是雪乃选的,据说征求过我的意见,但我完全不记得了。”

      室井有些忧伤的望向青岛。

      “干嘛拿这种眼神看我?= = ”

      “我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你淹没在红色中的动人景致。”

      “……”

      “往好的方面想,以后你再穿你的宝贝绿风衣,就不会有人笑话你了。”

      “这世界上没有我穿出来不英俊的颜色。”青岛大言不惭的说,同时暗下决心要让雪乃他们千万不要犯傻去准备什么具有东方情调的喜服。

      室井温和的笑了笑,道:“既然这样,那就大家让一步,三七好了。”

      “你的‘既然这样’是从那里来的?”青岛斜了室井一眼,室井仍笑着,并不做声。

      青岛想了一会,才极勉强的点了点头,道:“三七就三七,不过这几天的住宿费你不能再收我了。”

      室井叹了口气,喃喃道:“你终于也变得精明起来了。”

      “跟你比还差很远……还有,我今天要睡床,连着睡几天的沙发太难受了。”

      “其实你的体质比较适合沙发……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和我睡在一起,我也不忍心拒绝你。”

      这家伙不忍心拒绝的是钱吧?

      “我不介意一个人睡一张床……”虽然知道不大可能如愿,青岛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渴望独占大床的希望。

      “还没成婚就让你独守空床,我怎么好意思?”室井一脸的诚挚。

      我就知道……

      青岛多少有些郁闷的转过头去。

      室井家的床总是这么大。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睡过,但今天似乎觉得分外挤迫。

      是啊,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才换来这样一块地盘,不舒服也是自然的。

      室井的呼吸均匀绵长。

      青岛终于叹了口气,道:“七成的礼金也不能让你安眠吗?室井。”

      “十成也不能。”身边的人仍闭着眼,平和的回答。

      “看来钱毕竟不是万能的。”

      “我说过,金钱是很纯粹的东西,用它可以做到的事和不可以做到的事都很分明。”

      “室井,我总觉得,钱对你个人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室井睁开眼,他的目光始终清澈,停留之处却在远方。

      “青岛,你想得过于复杂了。钱对我来说,当然是有用的。它虽然不能直接达成我的愿望,但它制造了某些条件。”

      “你的愿望是什么?”

      青岛很突兀的问道,他的语声过后,是带着紧张气氛的静默。

      然后,他听到了室井的轻笑。

      “我的愿望,自己也不太清楚。”

      青岛很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出声抱怨室井敷衍的回答,尽管刚刚他确实在认真的等待。

      我大概已经习惯了。

      “我的愿望,也许非常简单,就是希望能好好的睡一觉吧……”

      这房间很黑,临街,外面时常有汽车经过,即使在十几层的高楼上也得不了安宁,青岛时常抱怨它根本就不该作为卧室使用。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青岛想。

      “室井……”

      “人总有长眠不醒的时候,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愿望是一定能实现的。”

      青岛忽然坐了起来,他觉得气闷,不想再待在卷成规则筒状的被窝里。

      他看着室井的脸,四处太暗,能看清楚的只有室井黝黑眼眸中闪烁的光芒。

      室井的目光迎着青岛的视线,十分平和。

      青岛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焦燥,他很想说些什么,但开不出口。

      开口的是室井。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如果一切还在我能控制的范围里,青岛,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青岛偏过头,沉闷道:“我可不记得我借过钱给你。”

      “我说错了,应该是留给你。”室井温和的纠正自己道,“毕竟你将是我漫长人生里唯一的伴侣。”

      这一回的静默比方才更长久。

      “室井,就算你真的很想要八成礼金也不该说这种话来让我难过……”堵塞感忽然消失了,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利落。

      “还是被你看穿了。”室井承认失败的时候,依然很优雅。

      青岛忿忿然的瞪了室井一眼。

      “青岛,我一向觉得,那个骗人说狼来了的孩子,是应该坚持说谎到底的。”无视青岛的不满,室井说起与之前话题毫不相干的事来。

      “你的意思是,孩子该在饿狼真的出现时默默的被咬死?”青岛仍觉得有些气闷,没好气的顶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

      室井这次是真的微笑起来,他的目光与青岛相对,借着比方才明朗的月色,看起来清晰又柔和。
      “室井。”
      “什么?”
      “不管怎么说,礼金我是不会再多分给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迅速的躺了下去,背对着室井闭上双眼。

      那天晚上青岛做了一个梦。梦说不上好坏。他在一片大草原上遇到了一个牧羊的孩子,那孩子身边有三头胖乎乎的绵羊,分别长着署长、副署长,还有课长的脸,一个劲的啃着地上的彩虹小蘑菇。青岛看到了这些绵羊,才意识到自己是来保护羊群的志愿者。但是牧羊的孩子跟他说,这里没有狼来,不用他保护。青岛很失落,不远的草丛里明明有长着新城脸的家伙蹿来蹿去,那不是狼又是什么?那孩子分明是不相信他。做警察的时候不被市民信任,做羊群保护者的时候又不被牧羊儿信任,这实在是很窝囊的事。可是草原那么大,就只有这么三头羊,哪怕别人不欢迎他,青岛也没有另外的去处了。眼看着咸鸭蛋黄一样的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新城狼始终在草丛里徘徊,青岛也就始终待在那孩子身边不走开……

      青岛的这个梦没有做完,因为室井家的闹钟响了。闹钟是专程为他准备的,室井自己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从床上慢吞吞爬下来的青岛,寻思着这个梦的意义,忽然打了个寒战。

      难不成,这个梦预示着署长他们送的结婚贺礼会是彩虹馒头?

      彩虹馒头摆在红木颜色的圆桌上,看起来很刺眼。

      新城冷冷的看着馒头盒盖上湾岸署长的手绘Q版头像。他本来还抱着一线希望,以为至少室井的婚礼能保持起码的体面,现在看来,只要有分署的人掺杂在内,任何事都不能奢求。

      因为不是合法的婚姻,两名当事人都在工作结束后才赶到这个据称是唐人街上最正宗的中国餐馆来。现在差不多可以确定酒席地点是谁定的了,小堇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垂涎此处的几个招牌菜,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前来参加婚礼的人委实不少,本厅的高官虽然基本缺席,但MMFC会员能来的都来了,声势相当浩大。即使在人群之中,一仓的威严,新城的冷笑,还有冲田的跋扈都依然夺目。当然,冲田来这里是为了看室井出洋相的,自从她想为这事嘲笑室井,结果反得了几句挖苦后,她就对这桩婚事抱着惟恐不乱的态度。席上还有一个隐藏的很好的不速之客,这人的名字叫千秋修平,他来这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向青岛伸出援手。千秋曾经因为青岛面对过许多生死一线的险境,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令他难受。在热闹非凡的人群中千秋感到分外的孤单绝望,他在那些陌生人脸上的笑容里看出了他们对青岛的嘲笑。而一直以来,他都坚定的认为青岛是不容许任何人轻视的。虽然在青岛莫名其妙的当上警察以后,千秋也知道他敬爱的总长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毕竟不是一回事。千秋可以轻而易举的结束别人的性命,却没有一点办法可以让别人脸上的笑容减弱半分,他的郁闷全都发泄在了一个人身上,这人就是餐馆的老板。

      餐馆的老板是个心地善良的中国人,他从广州来到东京,10多年里辛苦打拼,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在对待和他不同民族的人时,老板总是谨慎小心。所以今天虽然有一对同性恋人要在他这里举行婚礼,虽然他对这件事保留有许多看法,他还是收了定金,并且就婚礼中的注意事项对雪乃和小堇做了指点。知道新人抵达时,老板从内堂拿好代租来的喜服正想要交给雪乃,却被一个凶神恶煞一样的男人截在了走廊上。起先老板以为这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是趁乱来打劫的,一边求饶一边掏钱给他,对方却没有拿,只是把他手里两件衣服抢过去用刀划破了,扔在地上,又塞了几张钞票给他,就一言不发的扬长而去了。老板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呆,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手里那几张纸币的面值居然不小。他摇了摇头,拣起地上损坏的衣服,心里禁不住涌起许多不好的猜想。他来到日本这么多年,其间关于这个民族的某些奇异特性听说过不少,也见过不少,但直到现在,还是没能适应。

      对于喜服遭人破坏这件事,湾岸署的几个人倒一点也不吃惊,一致认为这是MFFC会员的手笔。小堇还说,婚礼总要出点意外的,好象自己已经结过几次婚一样。没有了喜服,室井和青岛就只能穿着平日的衣着来举行婚礼。在餐馆老板看来,要不是室井的脸实在严肃了点,这一黑一绿的两个男人倒像是来说相声的。青岛在这个时候充分发挥了前业务员的能动性,嘻皮笑脸的说着场面话,眼看就能蒙混过关,安全入座了,餐馆老板忽然摸到自己口袋里还有一块红绸,立刻好心的拿出来交给雪乃。这时候婚礼出现了第一次小骚乱,湾岸署的真下正义突然跑了出来——也有人认为,从他的姿势来看,他是被推出来的——到室井和青岛面前,拿着一块红布头期期艾艾的说了半天,这期间他的目光一次也没和室井对上过。真下的话说完之后,青岛似乎呆了半秒钟,但马上又恢复到满面的笑容。他接过真下手里的红绸,大大方方的往头上一顶,室井皱起了眉头,但还是伸出了手,想要去揭青岛头上的那块红绸。餐馆老板在这个紧张时刻里,再次及时出声,说不能用手,要用如意,最好是绿玉的。可惜在场的任一个人身上,都没带这种东西。在大家犯愁的时候,神田署长发挥了他的急智,掏出自己的高尔夫球棍……

      中断的婚礼就这样又进行了下去,当那一个高洁的黑衣男子抬起手里的高尔夫球棍时,新城清楚的在球杆上看到了和彩虹馒头盒盖上相仿的Q版头像,禁不住的为室井感到悲哀。站在他身边的一仓也不知道是和他一样心有所感,还是察觉到了新城难得的情绪波动,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被不少旁观者看在眼里,一仓—新城—室井—青岛的四角关系在几个好事之徒心中再一次得到了证实。

      再难熬的时光也终会经过,只是当新城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餐馆大门时,千秋仍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而且他知道,这一个夜晚远没有完结。靠着室井的不可亲近和青岛的八面玲珑,两位新人终于打消了一些人跟到洞房的企图。两人在暗巷里坐上了早已等候着他们的车,青岛脸上的笑容霎时散尽,手脚麻利的换上西装,一声不吭。室井的表情倒是放松了,嘴角还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视线并不偏移,始终看着驾驶席上规矩开车的神乐组员背影,轻声开口:

      “青岛,还有两天就满一个月了。”

      青岛苦笑起来,同样轻声。

      “我不介意不光彩的过去,我是怕千秋受不住,跑来跟我剖腹谢罪。”

      室井诧异的抬了抬眉。

      “难道他还没习惯你出洋相?”

      “室井……我还以为你想来安慰我……”

      室井笑了笑,没再开口。

      他们到达本家时已经是深夜,许多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整齐站立在大门两侧,那是千秋的手下,负责今夜的保安工作。

      一切如往日一般井井有条,但一切又显得那么与平素不同。青岛走在通往本家大厅的路上,异样的陌生感飘荡在他心中。在这种陌生感的衬托下,走在他身边的室井看起来分外的真实。大概是感觉到青岛的目光,室井微微侧过脸,一丝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他的眼睛漆黑明亮,目光温润。青岛想,室井大概正在心里盘算着能收到多少礼金吧……

      千秋始终尾随着青岛。离开烦杂混乱的餐厅,再次回到本家肃然有序的空气里,对千秋来说,是莫大的安慰。虽然即将面对的未来险峻非常,但千秋并不畏惧。归根到底,他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他曾经以为,也是属于青岛的。

      那天深夜去神乐会本家参加婚礼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带着祝福之心。□□组织间的关系本来就错综复杂,即使是交换过结盟盃的盟友,也并不代表那些从口中说出的誓言绝对诚挚。令人闻风丧胆的青岛俊作要和一个男人成婚,并且神乐会还做足了排场,这实在是件荒诞可笑的事情。恭贺的话语背后,是讽刺和观望,但包裹其外的面具相当厚实,所以一切看起来,仍体面非常。

      然后战争开始了,在仪式之后,阴冷坚涩的提问此起彼伏,一向强势的青岛妙子这次却沉默了,这让许多人看到了神乐会终将没落的希望。但是总长的态度始终从容不迫的让人捉摸不透。在又一个尖锐的提问之后,叫室井慎次的男人抬起头,朗眉下清晰异常的双目环顾四周,从那一刻起,闹剧似乎变成了史诗。

      山崎回到怒川组的时候已近黎明,他在中庭站了许久,仍没有睡觉的打算,天际一片漆黑,似乎预示着什么不好的未来,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这不过是天亮前的必经时段。可是笼罩在心头的阴影,并没有因为这个发现而消散分毫。

      山崎终于叹了口气,神乐会这次舍子套狼的招数用得太过巧妙,青岛妙子的心计已不是单纯的可怕能够形容。门当户对的一个媳妇,比不上百年难遇的良将,这个算盘谁都会打,但能够以这种方法留住一个人,却超出了山崎的想象。他甚至怀疑,神乐会总长之所以会跑去地方警署做公务员,为的就是把那个叫室井慎次的男人拉拢到麾下。

      这个想法里有许多漏洞,但是山崎在一时之间没有能够意识到,青白的光撕裂了夜幕,寒冷却更胜方才。山崎不无悲哀的想到,保持着一组之长的尊严,中立生存在东京的日子,恐怕不会太长久了……

      无视山崎的伤痛,东京的另一处角落灯火通明,美好的洞房花烛夜才刚开始。

      “图案给纸张赋予了奇妙的生命力……”

      室井喃喃自语,把归属于他的那部分礼金小心的收了起来。

      “室井,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含情脉脉的看着钱?”

      旁观着的青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不过这不满多半来自分配的不均,而不是他话里提到的事。

      “那么你希望我含情脉脉的看着你吗?”

      室井微笑着抬起头,和青岛相比,他明显心态要平和愉悦的多。

      这就是七成和三成的差别。

      “我出去散步。”

      沉默了片刻之后,青岛闷闷的开口。他不想待在这里,倒不是担心室井来窥伺他的三成礼金,而是因为这间布置的富丽堂皇的婚房让他很不自在。

      可是对面那个男人一点不自在的样子都没有,好象这里和他自己家的书房没什么两样。室井甚至还认真的研究了一下大床上的枕头。

      “软了一点。”

      他回过头来跟青岛说,有一瞬间青岛很想往室井脸上揍一拳,但无力感袭了上来,最后他只是机械的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的了一遍。

      “散步?”室井思索了片刻,“你可以走远一点,晚点回来吗?这样我可以用你的枕头,两个叠在一起的话估计效果会好一些。”

      “请便。”青岛发现自己在长时间的历练之下,终于到达了荣辱不惊的境界,心里也不知道该欣慰还是伤感。

      “等一下。”

      在青岛出门之前,室井叫住了他。

      “如果你要被子的话我的也可以给你。”青岛决定大度到底。

      “不,这个给你。”

      室井站在那里,手从口袋里汇出来,摊开,黑色的天鹅绒小口袋躺在他的掌心。

      “是什么?”青岛好奇起来,走近了看。

      “戒指。”

      “你买的?”这个问题一出口,青岛就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如果是我买的一定会问你收钱的——这是教授送的贺礼。”

      从口袋里倒出来的戒指是银质的,古朴的花纹附着其上,很神秘的感觉。

      “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的东西。”青岛对银饰多少有些研究。

      “据教授说这是没办法脱手的古董。”

      “所以就拿来做贺礼了?”

      “看来是这样。”

      “果然是你的朋友。”

      “可惜没办法等分……”

      “难道你连这个都想三七分成?”

      “这也是结婚贺礼啊。”

      “……你可以拿去切割,我没有意见。”

      “破坏古董是要遭天谴的。”

      “我绝对不会贴钱给你的!”

      “我这么会让你做这种事?”室井很无辜的摇了摇头,“不过哪天要是这对戒指能够出售了,货款我还是要拿七成的。”

      青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在新婚之夜就开始打着倒卖结婚戒指的主意了,室井,你还是不是人??”

      黑色的眼睛望过来,温和诚挚的目光。

      “青岛,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

      尾声

      两个枕头叠在一起果然比较舒服。

      隔天的黄昏,青岛百无聊赖的躺在新房的床上,验证了枕头高度和身体感受间的关系。

      室井从门外走了进来,左手捧着一束玫瑰,右手拿着一叠信。

      “我去了一趟宿舍,拿到了这些信,不知道有没有人寄支票给我。”

      “你怎么不说有人可能会寄炸弹给你?”

      室井微微一笑。

      “首先,因为我是个乐观主义者;其次,我向来讨人喜欢;最后,没有一封信的厚度可以容纳下炸弹。”

      “你手里的花又是怎么回事?”

      “回来的时候你妈让我拿进来的——我不知道原来你喜欢红玫瑰。”

      青岛皱起了眉头。

      “喜欢红玫瑰的那个人是我妈……”

      “那你喜欢什么?黄水仙?”

      “黄水仙是雪乃的设定……事实上我有些花粉过敏。”

      室井专著的看了青岛片刻。

      “为了不辜负你母亲的爱子之心,我会把玫瑰好好的插在花瓶里放你身边的。”

      “我的花粉过敏症相当轻微。”

      “真可惜……”

      “喂!= = ”

      天色又暗了几分,室井仔细的拆开每一封信查看,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信件内容的好坏。

      “再过几个小时魔法时间就结束了。”青岛对着暮色高兴的叹口气,他等这天很久了。

      “魔法时间结束了,礼金却还在,没有比这更令人满意的事了。”室井的着眼点和青岛多少有些不同。

      “明天这个时候我妈一定奇怪结盟盃怎么会多出来……”

      “还有这间奇怪的房间。”室井事不关己的看着墙上贴着的喜字。

      (事实上神乐会里举行的婚礼是日式的,所以婚房的布置并不该如此。)

      “反正麻烦事都在我这里。”

      “谁让你是教父一类的人呢。”

      “我离教父这个级别还是有些距离的。”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干嘛这么认真?”

      “室井,你还是这么讨厌……”

      “不客气。”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天色差不多全暗了,室井仍然没有开灯的打算,他的眼睛似乎特别好,很暗的地方也能视物自如。青岛一直躺着,现在有点昏昏欲睡了。

      “你还不走吗?等过了时间,你出现在神乐会就不大好了。”

      室井的目光停留在某张信纸上,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

      “我恐怕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怎么?”青岛从室井的语气里隐隐感到不祥的征兆。

      “那个海底幽灵来信说,他有事耽搁了,要再过一个月才能兑现他的诺言。”

      青岛从床上跳了起来。

      “室井,不要跟我开这样玩笑!”

      “你自己看。”

      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五分钟经过。

      “为什么幽灵会写信?”

      “我怎么知道?”

      “难道真的再等一个月?”

      “早知道还是该努力争取一下婚假的……”

      “现在不是后悔这种事情的时候!”

      “唔,青岛,你妈是不是急性子的人?”

      “是的……怎么了?”

      “上次和她谈话的时候,我好象说了克隆体两个星期就能成人。”

      “…………”

      “总之,青岛你要多多保重。”

      “不要说的事情和你完全无关一样!再过没两天我妈一定会跑来问我要孙子的!”

      室井若有所思的看着青岛。

      “其实找个人来搪塞一下并不困难,不过你妈希望有你的基因……”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青岛,我们去鹿儿岛吧,据说那里还有野生的猴子,我们尽量找个头大点的,这样看起来就比较像你了。”

      “……长得像企鹅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 = + ”

      “企鹅是很优雅的。”

      “我不跟你斗嘴,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

      “干脆从明天开始蜜月旅行好了。”

      “去火星吗……?”

      “如果你出旅费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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