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同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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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理睁眼，看见仿佛被人开膛破肚了的茅草屋。
屋顶破开的缝隙又像一只圆睁的怒目，令人悚然。
一滴雨破开这虚无的眼睛，砸在余理的眼角。余理抬手将其拭去，却闻雨点砸落之声。
翻身下地，发现竟连一双草鞋也无。无奈下，便只好赤脚。
这茅草屋属实小得可怜破得凄惨，除却一张铺着茅草的木板床，便只剩一地茅草。余理看看床，便知不翼而飞的房门做何用途去了。
真是兜比脸干净。一个字，穷。
余理并不喜欢雨天。虽然别人总说那是老天爷为苦命人落的泪，但老天爷若真有泪，何来苦命人？
余理探了自身经脉，发现一丝灵气也无，不由微微皱眉。
却闻刀剑之声，已至屋外。
比刀剑之声更响的，是谩骂。
“道貌岸然的狗东西，所谓正道全都他妈的是在放狗屁！”
那人还欲再骂，却被一剑掀飞，轰然一声，重重砸在茅草屋前的空地上，骨裂之声几不可闻。
手提三尺青锋的红衣男子飘然而至。他面上笑若春风，眸中却有薄怒。
“骂完了？”
那人筋骨碎了大半，哪里答得了他。如今不过一息尚存，靠着魔修之身勉力支撑。
男子提剑，一步步走近，一脚踏在江蝎胸口，震断了他剩余心脉，逼得他喷出一片血雾。
“你可以去死了。”
音未落，剑落。
那头被斩飞出去，面上仍是双目圆瞪，又恨又怒。
那头落入了余理怀中。
余理方才清醒过来，此刻又雨雾迷蒙，甫一出来，并未看清飞来之物，便下意识接住了。
余理看清后，并未惊慌失措，而是去帮那无尸头合上眼睛。奈何死不瞑目，无法成功。余理便索性不管，抱着头向那男子走去。
“姑娘是谁？”
“阁下是谁？”
“余理。”
“游秉烛。”
余理道：“阁下因何杀人？”
游秉烛道：“除魔卫道。姑娘不怕？”
“天地一浮萍，日月一微尘。不知何日生，未料何时死。有何可惧？”
游秉烛笑了，归剑还鞘。
“姑娘可愿入我门下？”
余理面无表情地点头：“好。”
于是旦惶派又多了一名弟子。
“魔修纵是身死，也爱留些搅人安宁的东西。你把那头放下吧，我须就地处理。”
余理淡淡道了声好，却将那头上的木簪拔了下来，毫无顾虑般地用它挽了个简单的髻，这才将那头虚虚拼了回去。
游秉烛看了，只无奈道：“小师妹怎么如此不听话？本以为只是话少了些，没想到还不听师兄的劝。罢了，出了事，我担。”
“师兄？”
游秉烛颔首：“师父乃是神人也，收了大师兄为徒后便不见踪迹了。大师兄代为收徒，我才入了师门。如今大师兄不在，便由我代为收徒。”
余理不由道：“真可谓是……”不靠谱到了极点。
游秉烛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安抚道：“小师妹放心，虽然如今师父与师兄皆不在门中，但除我以外，你尚有一位师姐，两位师兄。”
游秉烛掐了个诀，江蝎的尸身上便燃起了暗红火焰。火势不大，尸体却在三言两语间化作了飞灰。
“这魔修为害一方，我追了他许多日，才在此将他成功诛杀。如今事了，你收拾东西，我们回师门去。”
“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便上路罢。”
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游秉烛提着余理肩膀，将她带上了剑，便捏诀御剑而起。
余理看着草屋渐渐缩小成了一点，然后被云雾遮蔽，再也看不见。不知怎么，却有些怅然若失。
然而游秉烛御剑之术不俗，仿佛只过须臾，便已抵达。
游秉烛正欲收剑，在石阶上倚着门框上酣睡的少年却突然睁开了眼，从石阶上一跃而下，抓住了游秉烛的护腕。
“二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只知在自己的地盘上，就要活得恣意逍遥。
因此少年说话时毫不控制音量，加之修为傍身，可谓震耳欲聋。
游秉烛一脸无奈笑意，正欲开口，便见山门内奔出来一名粉裙女子，后面还跟着一名黑衣少年。
“二师兄，你可算舍得回来了！”顾朝朝在距游秉烛三寸远处停下，随即柳眉一挑，问道：“怎么还带了个乞丐回来？她毫无根骨，总不会是新来的师妹吧？”
游秉烛付之一笑，不语。
倒是顾朝朝身后的裴怨先开了口。
“师妹好。”
余理点头致意：“师兄好。不知是哪位师兄？”
“裴怨。行四。”
顾朝朝挪了步子，故意挡住裴怨：“老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顾朝朝是也。还不快见过你三师姐？”
顾朝朝端的是一派盛气凌人，余理却仍是平心静气地道了一声：“余理见过师姐。”
顾朝朝哼了一声，便拉着裴怨要走。
先前那名对狮吼功无师自通般的少年却拉住了她：“师姐，我还没跟师妹见过礼呢，你怎么就要走？待会儿一道吧……”
游秉烛这时开口：“确实有些没规矩。”
顾朝朝愤然挣开那少年，连裴怨也不拉着了，兀自站到一旁去，冷眼看着。
那少年先是得意地对裴怨做了个鬼脸，才对余理道：“我是你五师兄，姓江，名竭。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江，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竭。”
余理仍只是例行公事般地道了声师兄好，神色言语间，尽是淡漠疏离。
江竭顿觉无趣，正欲挑衅裴怨，便见他从储物袋间取了一双鞋，递给余理。
“先将就一下。”
“多谢师兄。”余理接过，面不改色地在众人面前穿上。虽然余理动作迅速，但足上伤痕仍旧落入了众人眼中。
游秉烛笑道：“是我疏忽了，只将人带了回来，却忘了好生看顾。”
顾朝朝阴阳怪气道：“是啊，来了一个新师妹，连开饭的时间都给忘了。二师兄你早已辟谷，不食烟火，但我可没有你的神通。”
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顾身后喊她的江竭。
“哎，师姐，你等等我啊！你饿了，我给你做饭！”
“你给我做饭？你问问自己，你做出来的东西你自己吃得下去吗！”
“师姐，别生气了，下次我肯定先吃下去再给你吃……”
“听起来怎么怪恶心的？”
“师姐……”
两人话音渐远。
余理看着二人身影，只觉得，照江竭这么个追女孩子的方式，绝不可能抱得美人归。
这师门中的日子，想来是平静不了。
余理这才得空，抬头望了一眼门上金匾。金漆已然斑驳，但上书“旦惶派”三个大字，分毫未损。
常言字若其人，这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想来书这字的人，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会太差。
余理看见金匾上还刻了一行小字。那字即使修为傍身，眼力不行，也依然是看不见的。
“旦日何惶惶？恶贼太猖狂。流水何汤汤？我辈推此浪！”
余理忽然懂了他们开山立派的初衷。
然而，世易时移，且看今朝。
饭后，游秉烛领着余理，在旦惶派中逛了起来。
草木葱茏，足下青石板与其浑然一体。
游秉烛从乾坤袖中取出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画上之人青衫落拓，背影挺拔出尘，虽立于荒芜之中，却更像仙人临世。
“这便是师父。”
游秉烛将画递交给余理：“你好生收着，将来也许用得上。”
余理接过了画，又得了一只锦囊。
游秉烛道：“修行需静，亦需动。有些东西，并非纸上文章能说清的，故需入世历练。既入世，便按世间规矩，故需银钱傍身。这锦囊你拿着，上面有我特制符咒，会每月定时发放一笔银钱。”
“多谢师兄。”
余理紧了紧身上衣裳，道：“我有一事相问。”
天色渐暗，游秉烛的笑容却依旧亮眼。
“何事？”
“你今日所除魔修，是否与五师兄有渊源？”余理抱过那头，再见江竭，只觉容貌间存五六分相像，顿觉惊异。
游秉烛含笑点头：“不错，那正是江竭的兄长。然而修行者再无亲疏，除恶者只分善恶。若是恶，便要除。江竭修行未满，尚不能做到，我便代他动手了。”
随后游秉烛似乎才发现了余理衣衫单薄，道：“起风了，夜里凉，回去罢。我再与你多说一句——当开口时便开口，莫要平白无故多受委屈。”
余理回去时，裴怨已替她整理好了一间屋子。
守在门口等她回来的江竭一见她，就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地说了起来：“这屋子本来是裴怨的，如今他腾给你，倒算是做了回人；置备的衣衫原本都是师姐的，买了后又嫌颜色太素，许多都未穿过，你到时自己挑；裴怨负责做饭，我负责守山门，你若觉得无趣，可以去找师姐。你不知道，师姐人可好了……”
余理淡淡道：“她怕是并不喜欢我，更不愿我去找她。”
江竭一怔：“怎么会？”
随后道：“那你去找裴怨学学做饭吧，这样以后我就不用再看他脸色了。”
余理的面色古怪起来，却发现他并未明白其中缘由，眉目间竟还有几分期待。
余理确信，若江竭往后还如今日这般，大概是难以与顾朝朝喜结连理了。
送走江竭，余理这才得空去看屋中摆设。
壁上挂了许多写意山水图，与余理心中所喜不谋而合。
房中换了青色纱幔，使得人影朦胧，如雾里看花。
床铺宽大，可容二人，上面铺了烟青色被褥，蓬松柔软，亦是新换的。
床后有一架屏风，绘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别有一番雅致风情。
余理走近了，才发现屏风后并非屋墙，而是一汪温泉。
氤氲雾气缠绵着向上而去，却始终绕不过那屏风，被完全阻隔。
由此可知那屏风也非寻常之物了。
余理脱了衣裳，进入那一处小泉，任由泉水漫过口鼻，淹没头顶。
游秉烛亦师亦友，亦正亦邪。
顾朝朝视她为情敌。
裴怨虽多番照顾，但不易亲近。
江竭看似好结交，然而对于他不上心的事物，他可视若无睹。
可这些在她眼里全然不重要。她只知道，她似乎忘记了许多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第二日，顾朝朝前来拍门。为何是拍门而非敲门？这恐怕得问顾朝朝的手劲。
余理开门，穿了一身素色衣衫，然而容貌出尘气质清冷，倒也不显得寒酸。只是两颊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面容也比昨日苍白两分。
顾朝朝皱着眉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搞的？今天才第二天就急着装楚楚可怜弱柳扶风了？”
“不小心在水里睡着了，水汽蒸的。”说着，余理退后一步，避开了顾朝朝的手。
顾朝朝冷哼一声：“死不了就好。”
“你们都在？那正好，免得去一个个找了。”游秉烛自曦光之中走来，仿佛镀了一层金光。
顾朝朝虽然一腔爱意扑在裴怨身上，却也不由得为之惊叹。这样一个人，不知何时也会消失于世间，成为真正断了尘缘的仙人？
余理却仍是一派淡漠，问：“二师兄有事吩咐？”
游秉烛道：“不错。我昨日与你说过，最好的修行，便是在世间，你可记得？我仍有其他事需要亲为，便不能与你同行了。但他们三个会陪你一起。”
顾朝朝这才回过神来，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怨道：“何时回来？”
游秉烛轻笑：“时机到了，自然便是要回来的。你是师姐，此次出行虽然当以你为首，但你也需多听听他人意见。”
顾朝朝撇撇嘴：“知道了。”
余理垂眸：“恭送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同门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