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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泉陌路忘川风尘 黄泉陌路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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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极速下坠。
他往下俯视,但脚底下裹挟着一大团黑雾,明知自己在高空,但却看不到底下的东西。而下坠速度还在不断加快。
他趁还在下坠的时候望了一眼天,和料想的一样阴云密布,很浓很厚,似乎从未有云开雾散的时候,天色黑黑还有几道裂纹,挟着及抹血色,极为诡谲。
明明应该是个晴朗夜的,却没有月亮的痕迹。只有那苍穹的一丝口子泻下一瞬天光。他这么想着,全然未顾及脚下,“砰”一声砸到了地上,落地姿势也不是很雅观。
还好地面不太硬,不然腿就该折了。有惊无险了一下,他现在陷入了一个很懵的状态,许多诸如“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疑惑涌上心头,搅得他更加混乱,至于那一点疼痛……
不足挂齿。
他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异常的,除了来的这个地方怪了点。在这之前他在做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安慰自己之前的事情大概不重要。
既然之前的事情不太重要,那不如想一下是否能在这陌生之地遇上什么熟人吧,可能性很小,但是比起没有,还是好了许多的。
他向来喜欢这么敷衍自己。一边审视自己一边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之后,眼前又是一片黑雾弥漫,比先前的更加浓。但是这次他终于看出来了,这是个局。不知道是哪位先误入此处的人设的,至于目的……反正不是拦他的。
想到这里,他直接一抬手,轻轻一挥,将这个局破了,有灵脉加持,这种雕虫小技拦不住他,也似乎不是用来拦他的。但迷雾尽数退开的时候,他呼吸一滞。
血色的天空再度漫了上来,比先前更加浓了。先前似涂鸦一般坠在天上的阴云依旧没变,但似乎纹路更清晰了,应该是局破掉的效果。他再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黑雾已经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地,但是比黑雾稍硬。
看来那黑雾还真是可以踩的。元夕在心底笑了一下,这种奇奇怪怪用处的东西向来比较有趣,他更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和他前几日呆着的,不管是林隐山还是元府,都不一样。
他俯身下去,想要再试一试松软的土地,但当他就要触到泥土的时候,第二道幻境破开了。
一目了然。
自脚边漫过去的一大片彼岸花显露了出来,血色奔涌,滚滚而来,一浪盖过一浪,仿佛那花真是血滴的,他每踏出一步,面前的血海就推向前,而不知道从哪里发端的血海也往他这儿蔓延开来,直到脚下。
他踏花而行,真好似在血雾里穿梭。当血海平息,遍地都是彼岸花的时候,一个地方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
黄泉路。
古籍上说,黄泉陌路的开始,就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彼岸花,这是祭死人,亦是惋生人。九泉之下,少见天光,不管是人间何时,天都阴沉沉的。而顺着黄泉陌路一直走,可以到忘川河边。
河上有桥,名潇湘桥。
这里和古籍说的大差不差,甚至花开的更鲜妍几分,只是天光并非不亮,而是只有一道口子,破口之处倒是更加刺眼闪亮。
他开始诧异为何自己会来到如此生死相隔之地,仙神之体是没有死亡的说法的。但他一瞬间又明白过来。
凡人的归宿是要跨过潇湘桥,进入下一个轮回,若是有幸还能见自己最想见的人一面,或者是跳入忘川,不入轮回,要是能再从忘川出来,那前一世,前几世的所有都会忘记。包括自己最不想忘的人。
从此再无交集。
而和他这样的诸仙神不太一样。他们是不死之躯,拥有灵脉,跨过潇湘桥等着他们的也不是轮回路。
只是寻常神仙也不会来这里,他恐怕是第一人了。但寻常神仙又有哪个长期流连人间,张扬恣肆呢?这么想着,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黄泉路的尽头,霎时间眼前热闹了起来。
不似传说中的地府那样冷清,反倒有人间烟火气。潇湘桥上,挂着灯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都是将进轮回的凡人,他们在桥上匆匆相遇,然后就此别过,再无见面的可能。
但即便是这样,桥上也是繁华的夜市,人们不知此中玄妙,必然也不知见面即分别。元夕走累了,就在一个茶摊子上歇脚。
“来了?客官?”店小二倒是热情,先给他沏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感觉自己想起了些什么,自己此次过来是偶然,但正好可以查一查《璇玑鉴》。
《璇玑鉴》是国师所留,虽然国师早归隐林隐山,但他走前告诉了元夕,若有大事便可查询此鉴,但是必须是发生过的。
又一口茶下肚,满面风尘消了不少,有了点精气神。他想起了更多。
嘉宣17年。
大宣王朝前几日刚经历了叛乱,虽不至于让一个恢弘盛世直接变的风雨飘摇,但也是比较棘手的。幸好国力强盛,才防住那么一手。
全朝都颇为震惊。王谢二家至少看起来与大宣并无纠葛,在上元,昔开国之日,两家竟联手起兵冲进夷陵城。
夜,直逼皇城,怀陵。
皇家禁军时时防备,各个悍勇,才守住了天子的居处。然而,太子东宫和后宫兵力稍弱之地未能幸免。甲光飞溅,血流成河,极为混乱。皇宫朱门本该映柳色,此时却和满城血光呼应。
好在没有怎么伤及无辜百姓,但百姓在家中,听见兵戈交响,自然是彻夜未眠。
第二日,东宫成了禁地,皇储罹难,人心惶惶然也,朝中都各自打着小算盘。
他还欲继续回忆,但时间久觉得饿了,便想要招呼店小二过来。
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林晔。
元夕很是诧异:“你怎么会在此地?”
来人的侧脸映着烛光,烛火勾勒出好看的轮廓,见元夕终于注意到他,他偏头过来,笑了笑,而后自如的开了口:
“这里我自是来去自如的,见你虚弱恐怕来这里了一遭,我也就跟着来了。”
“难道你不希望在这陌生之地看到个熟人么。”林晔又低低地笑起来,似乎对这位昔日同窗傻乎乎的表现很满意。
元夕默不作声,好在店小二此时拿了馒头过来,他给了钱,便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吃完了还冲着林晔:“不给你。”
“我不饿。”林晔真诚地回答道,“多谢好意。我此次来是来陪你找璇玑鉴的。”
天下附灵脉之人除了元夕和隐居的国师,还有林晔。而林晔更为蹊跷些,不知是不是天命冥冥注定,他头发黑中夹着白,两边却分了阴阳,像楚河汉界。似是天生就脚踩两道,三界来去自如的类型。
灵脉也较元夕的亮些。元夕曾经常为此时愤愤不平,开玩笑说这人吸了他的灵脉。
有灵之人本就不多,千百年才出一个,此世幸得二,元夕出生那日,举国欢庆。
而近日大乱,又有谁能道出玄机。这就是他们此次来的目的。元夕又想起一事,林晔又在旁边,不觉拘束,就直接说了出来:
“那破障眼法是不是你弄的。”
这种奇奇怪怪没用的东西真只有这个人弄得出来。
林晔眼角再次带上了笑意:“算是我,但并非一无是处,这玩意要是不设,从空中掉下来砸地,那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就算是仙躯,就算是容易恢复,这么重摔一下终究还是不好受,少不得断手断脚。
元夕直接换了冷漠脸:“我真谢谢你。” 说完作了一个揖以表真心。
“那不如下次送阁下一场白色的雾。”
更惊悚了。
元夕觉得得终结这个奇怪话题。但还未开口就被林晔拽着走了。
“走啦……去看看到底有什么璇玑好解的……” 林晔不轻不重地拽着他,步子也不是很大,元夕刚好不用费力,就顺着他走着。
看来林晔对这里真是很熟悉,不知不觉两人就跨过了潇湘桥,七弯八拐地拐进了尽头那座寻常人不会跨的小门。
他们好像听到身后有人说什么“好不容易来一次潇湘桥为什么不多停留一下,到来生就忘了多可惜”之类的话,但是他们终究没有听那些类似挽留的话。
林晔微微回头轻笑了一下:“多谢挽留,但不必了。”然后一脚踢开了后边人见不到的宫殿的门,果然又是一处障眼法,只是不是他设的。“这么暴力不太好吧。”元夕忍不住拽了他的衣袖提醒他,又被他反拽了回去:“此地有阵,你现在有伤而虚弱才会来此,别乱动。”于是元夕仰头望去。
这宫殿很是恢弘华丽,和史书上的阴曹地府相距甚远。正门上面有一牌匾镀了金漆,上面有三个行楷写的大字:“长明殿。”
取“ 云销雨霁,日月长明”之意,倒是个好名字。
接着他听见林晔笑了笑,那声音闷着,带着点高傲:“里面又没人,为什么不能踹。这么礼貌做给谁看。”接着那个不讲礼貌的人又拖着他往前走,步伐也迈大了些。
整个大厅被漫天星斗似的夜明珠照亮了,他们迈进去的那一刹那,漫天星辰亮了起来,细细碎碎的,只有五颗最大的夜明珠悬于穹顶,笼罩着整个殿中的世界。但他们很快就被另一处奇怪的地方吸引了。
元夕微微一惊,用手指着那五颗夜明珠:“本该是七曜的,怎么如今只剩金木水火土五仙的星子。”接着再次环顾四周,林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了两个缺口,明显可以看出是日月,但那两处并没有夜明珠,这缺口就显得很突兀。
“不知其他仙官是否看到过这两个缺口?”元夕还是有点不解,毕竟天命行七曜,少了两颗,有点麻烦。
“仙官之中只有我能想来此地便来。”林晔淡然道。“不过若是有人刻意要进来也未可知。”
七位仙官还是会问问凡尘,没有那么高不可攀,他们混迹市井,有的还会在朝堂供职。平日除了锁骨下一个很小的璇玑印,就只是一个个近乎凡人的身躯,只是比凡人要略强些。而他们也刻意隐了锋芒,纵使无人能伤及他们,也不怎么动用法术。只是某些需要他们出手点化的或者是涉及璇玑不太好解决的内容,才会显出原形。
但元夕这种脾气,平时偶尔招摇过市,要是晚上觉得黑天过于空落,说不定会长袖一甩,就地化出漫天的明灯。
然后全城人都知道他肯定出来玩了。毕竟如此强盛的灵脉之体,随便搞点术法玩玩,这对元夕来说绰绰有余。之后还会怂恿坐在楼顶的林晔帮他一起收了灯。
他简直就是仙官之中最恣肆洒脱的存在。也可能是因为除了林晔都不太熟吧,做事没有那么拘谨,其他仙官做什么,他也管不着。但他还是有点疑惑:“那漫天细小夜明珠是什么。”
“漫天星辰,芸芸众生。”林晔不紧不慢地答着,沉稳的声线在空旷的大殿里叩出一阵回音,“众生纷纭就如这漫天星辰,每一颗夜明珠都是和他们有关的东西。”
“是一颗夜明珠就是一个人……”元夕追问了一句,说完却自己明白了。
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其他的人,会和他们有联系,难免会有一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不论是属于自己的还是不属于自己的,全部被封存于此。
这就是这个殿为什么他们进不来了,因为他们的记忆与轮回,全部封在夜明珠里呢。元夕有了点思绪,再次发问:“你既然来过此地,可知穹顶上夜明珠代表的是生人还是死人?”
他等来了简短而在意料之中的回答:“不知,”
元夕正要开口问下一个困扰自己的问题的时候,林晔接了下去,“但是我肯定那几颗最大的星星都活着。”
废话。元夕发觉他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就想着换个话题,但这次还是林晔先开了口,顺便凑近了他一点点,被他拽着衣袖的那只手也发觉更紧了些。
然后他就听到一阵温温沉沉的嗓音响在了他耳边:“你不是要找璇玑鉴么,怎么研究上了?”
然后更欠揍的一句话出来了:“我没和你说,这其实是你的灵相,你本人其实正虚弱地躺在元府床上不省人事呢。”
元夕没和他计较这些,因为这不是时候。他现在只关心时间。毕竟灵相出窍几个时辰,就会丢失自己本来的躯壳了。
主要不是怕身躯死,主要是很尴尬。
“那我们得快些了。”这次变成了元夕抓着林晔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