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也谈恋爱吗？》期尤金

2、你见过夜晚的小城吗 黑暗中一切

　　请假单掉在寝室灰黄色的地面上，我俯身把它捡起来，随便对折塞在兜里，继续整理我的东西，一件一件团进背包里。下楼，顺着路边的灯光走去，把请假单给门口昏昏欲睡的保安，离开校园。
　　我像这样请假已经很多次了，从没人问过我到底是去干什么，或者是不关心，或者是不好意思问。其实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不过是累了，想休息一下，就让我妈向班主任给我请事假。我看到过她发的消息，“刘老师，安辰明天家里有点事，想向您请个假回去住两天”，他回复，“可以的”。基本上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
　　我知道我妈从我初一时那一次起就不敢再对我加以管束了。其实她可以试试看，我可能会听的，也可能不会。至少，我的生活大体上已经走在她所希望的正轨上，这足以取悦她了，而一些旁枝末节无伤大雅。
　　马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飞快地掠过车窗。我靠在汽车后座的靠背上拿着手机，想了想打出一行字，反复删改之后按下“发送”。不等对方回复，我就把手机息了屏，从小窗口一样的后视镜瞥了我妈一眼。
　　“我明天晚上去汇新广场。”我说。
　　“和谁去？……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打的去。”我笑了一下说，把坐处往中间挪了挪，好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我的神色看起来不是特别奇怪，不太激动也不太冷漠。我靠近一些，仔细端详我的脸。那是一张普通的年轻男孩的脸，肤色略白，长了不少粉刺，也许是因为吃得太多而比以前圆了很多。我相信我过去要帅得多，也许是因为现在没什么必要关注自己的相貌了，也许真的年老色衰了。我妈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重新注视着前方。
　　“是不是又挤痘痘了？小心留疤。”
　　“没有。知道了。”
　　我不敢揣测她的想法。作为母亲她也许希望自己的儿子英俊到被所有人喜欢，也许希望没人会喜欢自己的儿子。
　　被丢在一边的手机亮了起来。我缩回原位拿起手机解了锁。
　　回复是：“我没空，抱歉。你自己去吧。”
　　“明天没别人，就我一个人去。”我对我妈说，她“嗯”了一声，我猜是没相信。但我确实是要一个人去了。

　　汇新广场离县一中很近，平常从男寝室的阳台也能看到那里。这座广场几年前刚刚造好，现在已经是小县城里青年男女周末出门时首先会想到的目的地。
　　我约了她看电影，她不来，那么电影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在广场外面绕来绕去，看人，各种各样的人。三五成群的年轻女孩，或是一对一对的情侣，说着笑着从我身边掠过，像城市路上的霓虹。晚上八点多，有人在发什么传单，塞给我一张，天太黑我没看清是宣传什么东西，只是拿来叠了一个纸飞机，又不好意思飞，最后进了垃圾桶。买了一杯名字很长而味道不见得如何的奶茶，纸吸管被我咬得软掉了，满是生涩的味道。有个女孩坐着弹吉他唱歌，我站着，嘬着早就喝完了的奶茶的吸管，腾不出手来和其他陌生人一起给她鼓掌。走的时候我把身上剩下来的现金全部扔进她的琴盒里，没数是多少，也忘了大概有多少。她向我笑了一下表示感谢，我只记得她像十几岁的样子，没记住她的脸和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汇新广场是这么好的地方，我第一次一个人来这里。一个人置身于这么多互相认识的人之间，而没有人认识我，对于他们我可以关心也可以不关心，感觉很无聊，很自由，很好。
　　走的时候是九点多，很多店铺已经熄了灯，剩下星巴克和肯德基像一双眼睛一样亮着。我想她如果她来了的话，会不会和我一起享受这种自由，独自处于人海之中，一切都在身旁来来去去，可以看看，但都与你无关——像这样享受无边的冷清和热闹。我想她不会的。然后我想如果是石楠子此时此刻在这里会怎么样，她是会与我同样想法呢，还是会批判我的傻逼想法？至少我相信她肯定会批判这个出租车司机，他在车里一边抽着烟一边握着方向盘，灰白的烟雾升到车顶缓缓蔓延下来，而无形的气味比有形的烟雾走得快得多。我已经快两年没抽过烟了，也不知道下一次抽烟会是几年以后。至少现在我对二手烟不感兴趣，又不好开口要求他别抽了，就只好坐着观察那烟雾渐渐充满车厢。
　　明天上午要回去了，仍然去面对每天六点起床的生活，仍然去面对实验一班那些生来和我不同的人，去面对石楠子洞察一切的眼神，去面对林峥的疯言疯语，去面对金合欢的笑容。这就像是从现实中再一次回到梦境。人是必须要睡眠的，不睡会死。明天一切回归正常。
　　“到了，小后生，下车吧。”司机用方言说，“扫码在我座位后面，统共是……”
　　我掏出手机付了账，也用方言回他：“师傅慢点去。”
　　到家快十点的样子，我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然后发现我约过的那个人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消息，我那时没看。
　　“我来了。你在哪里？”
　　我打出一行“我以为你不来了就没去”，又删掉了，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一个小时不看消息。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了机睡了。
　　那天晚上十分罕见地没有做梦。窗外的灯亮到让我睡不着觉，爬起来拉了窗帘，躺回去更加睡不着，结果好不容易睡着，一觉睡到了上午十一点，吃完中饭才回学校。销完假走进教室，正在上数学，我看到黑板右边缘歪歪斜斜地竖排写着“活着就要全力抗争，用短暂的生命接近永恒”，看了一眼黑板左边，写着“值日班长：金合欢”。原来是她写的。可是她人并不在这里。等到下课两分钟后，她手里捏着请假单走进了教室，擦了黑板走回座位上。
　　“你请假干嘛去了？”我问她。
　　“昨天晚上去汇新卖艺了。”她说。看到我瞪大眼睛，她笑了起来。“你信啦？我是回初中拍毕业照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等着她问我请假干嘛去了，好给她一个同样的玩笑。可是她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