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时刻（人外）》炒鸡蛋子

1、第一章

　　退役的第三年，徐沼庭决定开始星际旅行。
　　一开始，这并不是徐沼庭自己的主意。
　　在厌倦了内部斗争激烈的军旅生涯，同时拒绝了上级的军衔晋升招揽之后，徐沼庭回到母星上出生地的小镇。
　　这也是与他相似经历的孤儿大多所能谋求的最好生存方式——由银河联合政体资助的孤儿院统一抚养，经过基础素质教育，努力考上联政军校或提前进入联政前线部队，一步一步积累军功及资历，退役后获得保障生存的一大笔慰问金，结婚生子或者孤身一人，直到一生重归星尘。
　　小镇坐落在旷野上，物产贫乏，经济凋零，常驻人员大半是年迈的老人。
　　徐沼庭过了一整年无所事事的日子。
　　早上，出门，他在中心广场坐一上午。
　　中午，喝完浓缩营养液，他开始在小镇边缘闲逛。
　　成天只知道喝酒睡觉的本镇警察署根本没意识到被人抢了活儿干。
　　但比起义警，徐沼庭更像一个人型清障机。他左手用报纸包着狗屎，右手拖着奄奄一息的挑衅者的一只腿，沿着南区后街一路拖到北区的垃圾堆。
　　在他一边捡垃圾，一边把所有闹事的抢劫的人往北区垃圾堆丢过一遍之后，当地治安变得井然祥和，街道也变得清爽干净。
　　银河联合政体的统一节后，持续整整半月的节日气氛还没有散去，北半球的冬季在一夜之间便降临了。
　　徐沼庭忙活了一个早上，才把停车库前厚厚的积雪铲除。
　　周文哲就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早上出现在他的院子里——昔日战友因伤被迫退役，举着一双加装能量枪的机械臂，把门前的积雪全部烤成水蒸气，完事了，还对着热烫冒烟的枪口吹了一口气，对着他咧嘴大笑。
　　一眼便知的非法的移植技术，简陋到居然没有配套的基础武器控温系统——徐沼庭和周文哲一个熊抱，差点被周文哲的双手烫穿了背。
　　周文哲一边说来探望一下，一边指着周文哲家的客房——“队长，安排。”并且在呆了第一个自转周就受不了镇上匮乏的娱乐活动，在星网上购买并加急派送了全息游戏舱，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游戏舱里解决。徐沼庭不得不定期强行开舱把他拎出来，让他进行肢体复建。
　　那双机械臂的武器系统糟糕得就像孩子玩积木玩具一样粗暴地拼接在一起，徐沼庭看得直皱眉，等他缓过神来，工具也买了，改造也完成了，周文哲乐得蹦起来，就差对着天花板扫射几发当礼炮放。
　　徐沼庭扶额，在队里当爹又当妈，习惯根本一时改不了。
　　即便如此，徐沼庭依旧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
　　早上，出门，在中心广场坐一上午。
　　中午，回家，喝完浓缩营养液，把周文哲从游戏舱里挖出来之后，出门，开始在小镇边缘闲逛。
　　周文哲偶尔跟着徐沼庭出门转转，整个小镇的景色和商业实在乏善可陈。用有限的脑容量认真分析了一下徐沼庭对遛弯这件事的热衷程度，周文哲怀疑他根本就是在巡视领地，就差在围墙外撒泡尿标记一下。
　　周文哲想起以前在军队的时候，每次出操，如果时间充裕，队长会挨个儿把队里所有人头上撸一遍，撸完了，还要感慨一句：“最近田里的土豆们长得不错。”
　　和其他队因为训练场地冲突起争执的时候，队长打架从来没输过，逮着对方队长狠揍，鼻血飙了一地。末了，指着空下来的场地对队员说：“土豆们，下地了。”
　　银河联合政体和独立革命组织对战最激烈的那几年，人命像河一样涌向前线，战场是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黑洞。
　　活着一些人，大多都死了。
　　最惨烈的那一战，对战区里全是战舰和人体的残骸，硝烟和明火笼罩在没有任何补给的第四个恒星自转日里。徐沼庭带着队里最后的四个人藏在乱磁区的地洞，四周是一片浓黑，活着跟死了没有差别一般，都是一片寂静。周文哲不知道自己伤在了哪里，不觉得痛，只觉得麻木，嘴巴里都是血腥味。他想着，便问道，喉咙里含糊地发出声响：“队长，你说，人死，是，什么，样子。”
　　徐沼庭像是艰难地翻了一个身，闷声说：“土豆死了，就是炸土豆呗。”
　　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周文哲愣愣地感觉脸上被糊了一下。
　　“呼，还好，都没炸，都还是田里的土豆。”他听见徐沼庭带着笑意的喘声。
　　战争永远无法结束。但是土豆都快炸完了。
　　徐沼庭退役了。
　　第二年，周文哲在边境失去了双手。
　　田里光秃秃的，空荡荡的。

　　“没意思。”周文哲说。
　　徐沼庭灵活地跳过路障，起跑两步跳上了高墙，站在墙上，俯视着周文哲，周文哲不走了，干脆蹲下来。
　　“干嘛？”徐沼庭问。
　　周文哲的眉头拧在一起，发出一声空虚的长叹。徐沼庭对这个表情太熟悉了，这是土豆要霍霍钱的征兆。
　　于是在退役的第三年，徐沼庭和周文哲合资购买了一艘小型民用舰。
　　星网在线售货员推荐给他们的这艘G212号是时下销量最好的款式。
　　“该型号舰体颜色是空气质量为优等时候人造大气的肉眼可见色，航行在近地面如同一小片漂浮的蓝天。”售货员介绍说。
　　那是一艘澄蓝色剃刀型小型通用宇航舰艇，侧舷上按照客户定制要求喷涂着银色“Pinball”斜体字，适合三人及以下家庭自巡游，满能量仓状态可在计划航线上自动匀速航行一个恒星月，并支持1-2次中强度空间跃迁。驾驶员只要通过宇宙飞船初级驾驶资格就可以开展航行，选择航线和速度参数后，自动驾驶模式下几乎不需要任何人为操作。有限空间内的规划布局也尽量做到了物尽其用，两间独立卧室、酒柜一体式吧台、小厨房、真空储存室、种植室一应俱全，洗手间采用了内循环消杀转换系统，实现生物排泄无菌无废再利用。
　　全舰安全防护等级符合最新的银河系航行标准，确保了航行的基础。即便如此，在到货之后，徐沼庭仍然花了一笔钱在黑市购买了高等级的防护罩和能量炮，自行对全舰进行了最后的改装。
　　初雪日的气温急剧下降，再加上是休息日，道路上人烟稀少，只有市政机械车按照指令沿途除雪。
　　徐沼庭驾驶着Pinball号沿着半空中的路标前往公用起飞坪。周文哲在昨晚报复性通宵游戏，一出发就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跟猪似的发出哼哼的呼噜声。
　　俯瞰覆盖着皑皑积雪的高低错落的房顶，仿佛一群起伏的白色山丘，山丘渐渐由密集到稀疏，直到惨淡的旷野袒露。在荒凉的旷野边缘，公共起飞坪突兀得像是拿烟在一块白布上烫出的洞。
　　今天不是出行的好天气，公共起飞坪原本拥挤的排队通道畅通无阻。徐沼庭出示终端，让AI机器人扫描预约信息，确认无误后，驾驶Pinball号升空。在安全地通过星球近地防护网后，Pinball号开启自动加速模式，迫不及待地逃离星球引力，将自己甩进了无垠的太空之中。
　　徐沼庭坐在驾驶舱里，重新看到服役时习以为常的太空景象，此刻却是截然不同的的心境。距离第一个目的地星球需要18个恒星日，一时间空得让人茫然。四周是如此的安静，他也终于静下心来。
　　关闭了重力模拟模式，他从座椅上缓缓飘浮起来。如果没有安全带，他将会自由地在整个舱体内飘荡、碰撞，短暂地变成一颗自由的陨石。
　　这时候，一头猪也四脚朝天地飘出来了。
　　“队长，我饿啦。”
　　猪说道。

　　周文哲睁眼就会搞事，不一会儿就开始念念叨叨，对储备的营养液口味提出了极大的抗议。
　　徐沼庭沉浸在终端AI发的旅行攻略里，对此置若罔闻。
　　两个人从小到大都呆在军营里，既不会种菜也不会做菜。徐沼庭对种植室的最大敬意便是买了几袋可食用作物种子，按照说明撒在了培养盒里，设定好自动灌溉系统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种植室的大门。
　　而周文哲，周文哲自己找到了解决途径，同时将成果慷慨地向同伴进行了分享。
　　徐沼庭在当天有幸地品尝到了柠檬、牛肉和番茄口味混合在一起的酸甜焖牛肉口味营养液。一口饮尽后，他捂着胸口和周文哲沉默地对坐良久。
　　“广善还有几年退役来着？”徐沼庭问道。
　　周文哲无聊到给自己的机械臂重新上第二遍润滑油：“别想了，他晋升少将了，估计手艺早就生疏了。”
　　回想起在拉练时候吃过的风味炙烤铁脚龙，两人更加沉默。
　　徐沼庭忍不住点开目的地α12旅游星的美食简介仔细研读起来。而周文哲开始折腾Pinball号的AI系统。
　　等徐沼庭觉察到什么，把视线分给操作台的时候，周文哲正在给他设定好的AI具象投影编小辫儿。
　　“你在搞什么？”徐沼庭瞠目结舌。
　　那个圆嘟嘟脸蛋，披散着小卷毛，配合着周文哲的无实物表演的AI抬起头，毫无起伏的甜美的机械音在耳边起：“爸爸在给球球编辫辫。”
　　徐沼庭……
　　徐沼庭十分后悔。
　　他不应该拒绝周文哲携带游戏舱的提议。
　　那个叫球球的AI骑在周文哲肩上，无机质的眼神和冷淡的机械音，简直就像复古恐怖片里骑在人身上的小鬼。
　　徐沼庭悄悄把全舰的灯光调亮了一点。
　　球球立刻从周文哲肩上转了180度头看向徐沼庭，冷漠地说：“徐叔叔有事可以直接叫球球哦，球球将为大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周文哲摸了摸球球的头，欣慰地感叹：“球球真乖。”
　　徐沼庭……
　　徐沼庭把周文哲紧紧勒住，拖到一旁狠揍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