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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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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狱的时候,日头正好,像是迎接他的第一个拥抱。
他出来的时间很早,甚至连公交的早班车都还没到。他无聊地折腾自己的衣服,这衣服是一年前他穿着进去的了,时隔一年又回到了他身上。
他远远地望了望刚刚离开的地方,疲惫感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流泪的欲望。
早班车的影子若隐若现,他却还没决定好目的地。
上车的时候他想就这样沉沉地睡上一觉,等醒来的时候在下一站下车就好。
就这样,他站到了曾经的高中大门口。
他的那一届去年已经毕业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久,终于转过身准备去其他地方。突然肩上一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眼前出现了一封写着他名字的信。
我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十分陌生,这样的景象绝不是我刚才所在的地方。只不过一个隧道的距离,我所处的世界就全然变了样。
列车穿越山谷连接两个不同的地方,我在最近的站点下了车。踏上扶梯的那一刻,天色大变。我的眼前一晃,阳光统统被收进了云层里,不露出一点缝隙,闷热的感觉一下向我袭来,压得我心口疼痛。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甚至不曾听说过这里的名讳,但现实告诉我,我现在是属于这里的。我浑浑噩噩地走出车站,四处乱晃,试图在这座城市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却只有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向我,让我面对这周遭的一切。
难道,我是在做梦吗?
不,我很清楚地记得就在穿过隧道的前一秒我正掏出李淼留下的信准备看看,就在一瞬间的黑暗中失去了那封信,也失去了我原有的一切。
我身边路过熙攘的人群,他们撑着伞穿梭在街道上,我的耳里却只听得到密密麻麻的人声和脚步声,全都在同一个频道灌入我的脑海,我只觉得大脑快要爆炸。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躺了好一会儿。
我正准备起身离开,余光中瞟到走廊里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我的心里突然有一块东西掉了下来,这一刻的时间仿佛静止了。我越过走廊的每一个障碍追上那个女人,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李淼?”
女人停下转动着轮椅的手,微微侧身看向我,面上表达着疑问:“你认识我?”
“……大概是认识。”我迟疑了。
李淼笑笑:“怎么认识的?”
好吧,她不认识我。我下意识的撇撇嘴:“没什么。”
轮椅的轮胎滑过光滑的地面,最终停在我面前。控制着方向的主人抬着头直直地盯着我,嘴角一直挂着微笑,也不说话。
说实话,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着实有些瘆人。
“说了你也不会信。”我直面迎上她的目光,手心微微出了点汗。
李淼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轻轻点头自己滚着轮椅走了。
我心下一紧,追上去扶住她的轮椅推着她往前。即使我不知道她的病房号也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但在这一段我们同行的路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也许是我在医院已经待了很久,外面已经风和日丽,再听不到雨水敲击地面的声音。我推着李淼绕过了大厅,路过了住院部,也越过了小花园。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我只想和她一直走下去。
“你叫什么?”轻缓的女声打破了沉默。
“苏林。”我说。
李淼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轻轻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好了,今天的散步时间结束了。送我回病房吧,我住608。”李淼搭了搭我的手,熟悉的触感迎面而来。
我恍神了一会儿,都没注意到李淼已经微笑着盯我看了很久。
“啊,对不起。”我默默收紧了手,向病房走去。
送李淼回到病房后,我开始沉思。
天色渐晚,我却还没有落脚处。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刚才检查的时候我就发现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和两百块,手机里什么都没有,就算去住宾馆也只能住两晚。
外头的世界喧哗繁盛,我站在原地毫无半点兴趣。但,为了李淼我应该做点什么。当初要是没有李淼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从明天起,去工作吧。
雾面朦胧,我站在一个湖泊面前,耳边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的争闹声愈加激烈。我心里直发毛,背后东边的树林里突然有一只大鸟窜进天空,它尖锐的叫声像根摔进铁管的针,刺进我的大脑。
这是哪里?
我刚在旅店订了房间躺下准备好好休息,就出现在这里。
树林的潮湿味道侵蚀着我的身体,鼻间有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风动叶响,有人在向我靠近,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扑倒在地。
我的感官告诉我,它讨厌这样赤裸的接触。我身上正压着一个几乎可以称作是裸体的男人,只有下半身围着树叶做成的裙子。
这是原始人?
“嘘!”他毛茸茸的脑袋靠近我的耳边示意我噤声。
虽然很不情愿我们现在的姿势,但在还没弄清楚状况之前,我决定先观察观察。
另一边的草丛里突然冒出了好几个精壮的大汉,手持武器,窸窸窣窣在说着什么,我就看着他们朝刚才那只大鸟飞走的方向追去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我一把推开身上的人。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样貌。不夸张地说,和历史书上还原的猿人图像真的很像,但他却拥有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脱口而出一长串问题,今天发生的一切,不管是什么,都已经超出了我能够接受的范围。
他很警觉地环顾了四周,确保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活物过后才放松了身体。他用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拍了拍身上把我拉起来。
“外来人,不管你是怎样进入血之国的,都最好快点离开。这里不是外来人可以待的地方。”说完他就准备走了。
我还没想清该做什么,就凭着直觉拉住他。
“该怎么离开这里?”我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沙哑着嗓子又望了望刚才那些人走的方向:“天亮之时,自会离开。”
天亮之时?
趁我不注意,他摆脱了我的手快步走了。
我看了看天空,黑压压的一片云在我头顶飘着,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咩~”水里突然接连发出羊叫声,我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我走近湖面,就看到湖底有密密麻麻的像鳖一样的东西在水中游来游去,翻腾着水花。看着这群东西我总觉得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哪里看过。灵光一闪,我蹲下身子又仔细看了看。这、这、这不是《山海经》中的鱼吗?
这不可能是梦境,背部火辣辣的疼痛在提醒我。但又该怎么解释这奇妙的生物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沉浸在满脑的疑问中,丝毫没察觉到我身后又来了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出现在地牢里的原因,当然虽然说是地牢,也不过就是几根木头搭成的笼子。
“你在禺水泉做什么?”
在困着我的笼子外面稀稀疏疏站着十几个人,为首的人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一看就是首领。
“……”
“说话!”最左边的一个壮汉冲上来砸了笼子几下,嗓门之大吓得我直哆嗦。
“我,我一开始就在那里……”我支支吾吾地回答着。
为首的人没说话,但很明显他并不满意我的回答。
“你是去捉肥遗的,对吧?”站在右边的稍显瘦弱的青年问我。
“肥遗?那是……啊!不不不,我只是不小心进来的。”我摇头。
我眼看着十几个半裸的男人在我面前交头接耳,背后全是凉意。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很轻易地把我放了出去,而且态度惊人的友好。
在走向他们口中的餐厅的时候,我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每一个人。之前那个瘦弱的青年走在我的旁边,时不时地对我微笑。
“您是外头的人,对吧?”他问我。
“啊……算是吧。”
“那您一定非常聪明!”他的眼睛放着精光,像捕到了食物的猎人。
我很识相的闭嘴了,想必他也不太想知道我辍学的过程。
“请问还有多久天亮啊?”我试探性地问了问他。
“大概还有一刻钟吧。”
一刻钟……
我坐在一个树桩上,哦不,是板凳,以我为中心围了一圈人,个个看我的眼神都跟豺狼虎豹似的。
以瘦弱青年打头,他们全都恳切地看着我,我竟然有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突如其来的,即使是我长久以来的自卑也没能压住这莫名的自信。人类的肯定目光原来真的能够带来力量。
我心虚了。
“您可以协助我们吗?”瘦弱青年问我。
“我可以帮助你们做什么吗?”我反问。
他们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交流,终于之前绑架我时站在中间的那个人走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片快要腐朽的叶子给我。
“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出主意。”
我接过叶子,仔细看了看,叶子上大概有一个轮廓,看样子像是鹌鹑。
“你们这是要?”
“捉住它。”他们同一时间大声嚷出来,震得我的耳膜发痛。
这是刚才说的肥遗吧。我默默想着,顺手把刚才的树叶还给他。
“我不干。”
我刚说完,围着我的三五个人立马又把我给绑起来了。我都懒得挣扎,他们绑人用的工具太不结实了,竟然只是芦苇搓成的纤绳。天已经蒙蒙亮,我只希望之前那个人没骗我,天亮的时候,我能够回去。
“你必须帮我们。”首领一副不接受反驳的样子。
在众多人的目光洗礼中,我如坐针毡,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离开这里。我的身上开始发痒,从脚趾到手臂全都密密麻麻地冒出了红点,我忍不住挠了挠手背。
“你必须帮我们。”首领又重复了一次。
“你现在和我们是同一战线了。”瘦弱的青年也说道。
同一战线?我到处挠了挠身上,猛然想起《山海经》中有关肥遗的介绍,食用肥遗的肉就可以治疗恶疮,还能杀死人体内的寄生虫。
我之所以会感到瘙痒,难道是说……不知不觉,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虽然不知道我能帮你们做什么,但如果成功的话你们算我一份。”我说。
“当然当然。”瘦弱青年说。
天光大亮,我还没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回到了宾馆。
我躺在床上,姿势都没有变化,看上去从没离开过。但那不是梦,我很清楚。
阳光偷偷钻进我的房间,提醒我该出门了。我的身体显然休息得很好,我起床的一刹那就感觉神清气爽,但大脑却一直在运转着,疲倦也就随之而来。
我拿出手机搜索肥遗,看得出他们想要的应该是肥遗鸟而不是肥遗,虽然名字一样,但这两种兽的长相功效大有不同。
肥遗是六足四翼的怪兽,每逢出现都会大旱。而肥遗鸟形状像鹌鹑,长着黄色的身体和红色的嘴巴,吃了它的肉可以治愈麻风病,还能杀死身体里的寄生虫。照昨天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他们那里的人染上了什么病。
我思索着,在街道上四处乱逛,试图找到一份差事。在这陌生的地方,只有钱能够带给我足够的安全感。只是短短一天的事情,我甚至来不及惊慌就已经被迫接受了所有。从小我爸就告诉我如果有自己不能解决的事情那就不要解决,等待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我决定久违地听我爸的话一次。
逛了一天,我找到了一份包吃住的工作,酒店礼宾。和酒店的人事管理员交接了一下工作,我拿着自己的值班表去了医院。
不知道李淼怎么样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李淼坐着轮椅在外面的小花园里和几个小朋友丢球玩。黄色的小皮球在她手里抛来抛去,抛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最终进入小朋友的怀里。
她好像注意到了我,转着轮椅笑吟吟地迎了上来:“你来了。”
她一点也不吃惊我的到来,我甚至有种她在等我的错觉。
“……你身体好些了吗?”我一时找不到话说。
“老样子。”她耸耸肩,很不在意。
我想起以前在高中的时候,李淼就是现在这样,整天乐呵呵的,没有任何烦恼,对所有的一切都不关心,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生病的人。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人就在我的面前,我仍然感觉不真实,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
“你是叫……苏林,对吧?”李淼问我。
我点点头,顺其自然地接过她的轮椅。
“我老觉得这名字很熟悉。”她说。
我心里一紧,手心出了点冷汗,默不作声地继续推着她向病房走去。
医院空气里满满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我讨厌这样的味道,这会提醒我李淼的身体不是那么的健康。
“那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我说。
“好呀。”李淼爽快地答应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独角兽和它的爸爸住在森林的最深处,小独角兽从来不出去,只在周围活动。因为它要照顾偷喝泉水喝到烂醉的爸爸。在爸爸睡着的时候,它就独自坐在草地上看着天上幽蓝的月亮享乐。直到有一天,有一只小兔子窜进了小独角兽它们家。兔子带来了好吃的胡萝卜,蹦蹦跳跳地带着小独角兽玩耍。那段时间,是小独角兽从出生开始最快乐的一段时间。”我停了下来,端起桌子上的水喝了几口,李淼躺在床上静静地听我说。
“后来呢?它们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李淼问。
我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好景不长,小兔子因为身体娇弱,在独属于独角兽生活的树林里难以生存。小独角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小兔子的生命流逝了。最后,仍然只剩下小独角兽和它的爸爸在树林里。”
“小独角兽为什么不让小兔子走呢?”
“小独角兽虽然不想承认,但它有私心。它想让小兔子永远和它在一起,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它的面前,只有这样它们的快乐才能永存。”
李淼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以为你要给我说的是一个童话故事。”
我反问她:“这不是吗?”
她翻了个身用背面对我:“□□吧,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我回酒店的路上顺便去书店买了本《山海经》,想着要是今天晚上还会到那个地方去的话,这本书应该能够帮助到我一些。
夜色渐浓,我草草翻了几页《山海经》就感到莫名的烦躁。在这里,没有人能给我答案,哪怕是上网搜索,也不会出现和我一样匪夷所思的情况。
睡意向我袭来,我闭上眼睛就是一片昏沉的黑暗。
果然,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我低叹口气,走近那个湖泊,看着清澈的湖水里游荡的鱼。很奇怪的是,现在是白天。天空中压着一大片积云,上下起伏着,丝毫不留一点空隙。
我蹲下去,用手捧起湖水在身上涂抹。我在书上看到,禺水中富含硫磺和赭黄,将禺水涂抹在牛马身上,牛马就不会生病。虽然我不是牛马,但昨天那痛苦的瘙痒症状我也不想再来一遍,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在昨天相同的位置一只鸟窜了出来,飞向原来的轨迹,刮起一阵大风。
今时不同往日,我很准确地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我一转身,向我扑过来的人就跌进了水里。他错愕地看向我,反应很快地起身冲上来抱住我,用脏兮兮的手一把捂住我的口鼻。
我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因为我发现这个人和昨天扑向我的那个人长着同一张脸,从他昨天的举动来看,他不是坏人。
果然,昨天那堆人又追着那只鸟的方向走了。抱着我的人松开了手,我听到他放松的声音。我用力擦了擦嘴,把湿渍抹去,逮住那个人的手臂不放。
“你也是要捉肥遗的?”我早已了然入心。
“你从哪儿来?”他立马变得警惕起来。
我看着他的样子不像是要捉肥遗倒像是要保护肥遗,我微微收敛了自己的神色靠近他。湖水里鱼还在咩咩叫着,我却只听得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昨天说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他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我昨天没来这里。”
“怎么可能?”我往后退了两步,那昨天我见到的是谁?
他摆摆手:“爱信不信,我昨天在符禺山摘果子。”
我有点搞不清现在的情况了,还是那片湖泊,还是那些咩咩叫的鱼,还是这个人,还是那只鸟,但是这个人说他不在这里。难道,时光倒流了吗?
我再一次陷入了迷茫中。
“不管你从哪里来的,你都得尽快走了。”他催促着我。
我的肌肤仍然能感受到与昨晚相同的潮湿空气,属于山林的野味正一股一股地钻进我的鼻腔,周围所有的一切在我眼里全都失去了颜色,我在想我真的存在过吗?我是真实的人吗?过去二十年期间我所拥有经历的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脚边的湖水涌了上来没过了我的脚背,我被冰凉的水一刺瞬间清醒过来。不管这是现实还是虚拟,我现在就在这里。
还是那个熟悉的地牢,不同的是今天的我旁边多了一个人。我偷偷瞟了一眼一开始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他一直低着头,繁茂的头发盖住了他大半部分的脸。介于之前我有见过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就称他为大眼睛吧。
大眼睛一直不说话,我憋的很难受。我用手捅了捅他的胳膊肘试图引起他的关注,意在我料之中这个行动以失败告终了。他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只是在维持着提醒外人离开的职责,其他的一律不关心。我甚至都怀疑他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可他双眼告诉我没有。
不过,现在已经够糟了,又还能糟到哪去呢?
“诶!所以,你和他们不是一路的?”我好奇地问他,用眼神示意他。
“不是,我是姬无极部落的,和他们可不是一样的人。”他睨我一眼,很不满我把他们相提并论的样子。
原来这里还分部落啊,我了然。果然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存在竞争,而且看上去他们之间的分歧还有些严重。
结合之前的情况来看,我大胆猜测大眼睛的部落对猎杀动物的行为应该是持反对意见的,而现在我面前的这些人极度需要用猎杀这些动物来获得某一部分的需求。以现在的环境来思考,大概率上他们应该是受到了各种恶疾影响,但恶疾大小的涵盖范围不等。就算把这片山头上所有的肥遗捉完也不知道能不能够救活所有人。
“那你们部落没有恶疾传播?”我试探性地抛出问题等待解答。
“当然有。”他说。
“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的?”我有些好奇,同一个世界的人解决事情的方法居然这么不同,偏差在哪儿?
“我们居住在符禺山,山上有许多奇特的果实。其中有一种黄色的果实,我们叫它智慧果,吃了它后就不会感到迷惑,自然而然我们符禺山的人比英山人要聪明得多。”大眼睛颇为骄傲地向我介绍。
符禺山,英山……这里还是划地域的,我默默想着。
“你们在禺水泉做什么?”昨天的首领按时登场。
“洗澡。”我说。
首领皱了皱眉头,看向我身旁的大眼睛:“你是符禺山的人?”
大眼睛当然不可能回答他,只是选择用他那繁茂的头发继续面对着这世间的一切。我心想,还挺沉得住气,接过话头想和首领谈谈就被四个一拥而上的人抬了起来。
“唔——放我下来!”我大力挣扎,就见我身旁的大眼睛气色如常,丝毫不慌乱,跟个熟客似的。
我被放在地上的时候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橙红的火苗向我袭来,灼热的火星扑打在我脸上,我隐隐闻到了一股肉烧焦的味道。一片黑下,半空中映着火光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们或在笑或在说话,脸上的表情各异,但唯独没有我想要看到的那一种。
在我决心被烧死的时候,我看到大眼睛悄悄从背后摸出一只鸟,我身上的灼烧感异常激烈,但他看着一点事都没有。我嗷嗷叫唤了几声,总算吸引了他的关注,他又摸出一只鸟递给我,我这回看清了,是只红色的鸟。接过那只鸟的一瞬间,我身上的灼烧感就被减轻了不少。我看见大眼睛向着我的方向做了个口型,好像是在说:“抓紧它,防火。”
在近处的这些人昨天还把我奉为上宾,今天就在用火烧我,真的是难以揣测。虽说我手里拿着防火的小鸟,但我还是十分紧张,火焰在身旁尽情地燃烧,火舌在舔舐着我的每一寸肌肤,这种和死神面对面的感觉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火焰渐小,那堆人总算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向我们走来。我心下紧张,抬头望了望天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天快亮了。
我疯了似的翻阅《山海经》总算找到了我昨晚手里拿着的小鸟图册,原来它叫锦鸡……我忘不了在我消失的前一刻防火的锦鸡在我手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现在我的手心里都全是冷汗。
就在昨晚,我害死了一只生物。
我痴痴的坐在床上,一时不知道要干吗。等到提醒我去上班的闹钟铃响,我才缓过神来。
我比平时到医院的时间晚了点,走进李淼病房的时候没有看到她。门口路过的护士急匆匆地拿着托盘小跑着,我跟了出去。
“608的病人?在抢救呢。”护士说完就跑了。
抢救?我当下脑袋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追着护士到了手术室门口。手术中的灯光微闪,我眼前就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如果李淼这回出事了那我该何去何从。
终于等到指示灯颜色变绿,我的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医生出来看了我一眼:“手术很成功。”我一下子失去了全身力气跌坐在地。
幸好,幸好。
我找到李淼主治医生的办公室,想要问一些李淼的问题。但站在门口,始终没有推门进去的勇气。
“有事吗?”我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啊,我想咨询一些问题。”
“进来吧。”
……
李淼醒了,她侧身看着窗外,目光长远。旁边小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一只白玫瑰,那是苏林昨天带来的。她看着风吹过花的根茎带动花瓣,颤抖的白玫瑰和这病房融为一体。
苏林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他手上提着一袋枣泥蛋糕,是李淼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这回我跟你说个故事吧。”李淼笑笑。
苏林愣了一下,把枣泥蛋糕递给她说了声好。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因为出生的时候天气不太好所以带了病根。兔子妈妈告诉兔子不要到处乱跑,要乖乖的在家里等妈妈回来。但是小兔子很孤独,小兔子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有一天,小兔子逃跑了。”李淼顿了顿,撕开蛋糕的包装,咬了一口。
“小兔子边跑边休息,就这样跑了很久,突然闯进了一个森林。森林里住着独角兽父子,小兔子发誓它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独角兽。它高兴地跳起来,兴冲冲地去找独角兽玩。它想在这片森林里长长久久的住下去,接上它的妈妈。但还没等到它能去接妈妈的时候,属于小兔子的时间就没有了。但小兔子很满足,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够和这么漂亮的独角兽待在一起。”李淼比划了几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的嘴角上还沾着蛋糕渣。
苏林低着头,肩膀抽动了一下。过了一段时间,苏林站起来走到病床前抱了抱李淼。李淼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的,拍了拍苏林的背。
“这才是童话嘛,你昨天说的不算不算。”李淼轻声说。
“你要好好的。”苏林说。
李淼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又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这里和前两天晚上好像有些不同了,湖还是那面湖,鱼还是那些鱼,就连扑上来的那个半裸男人,我都觉得熟悉。但,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看着从东边树林里冲出去的鸟,丝毫没有想法。大眼睛的手渐渐松了力气,我没有挣扎,非常平静。
“外来人……”
“这里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我打断他,“所以求求你们符禺山帮帮英山人吧。”
大眼睛愣在那里,像是被吓到了,然后又急忙摆手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同样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他试探性地向我靠近,发现我没有恶意就松了口气。
“我们之前和英山人谈过,他们不愿意加入我们。”
“你们帮助他们的条件是要他们并入你们部落?”
“当然。”
我沉默了一会儿,熟练地被英山人绑走。但这次,大眼睛没有被绑,他和那些英山人并排走着。
“你们为什么不能建立友好外交,就像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一样。”我打破了沉默,动了动被绑着的身子。
“那是什么?”瘦弱青年好奇地望向我。
“就是能让你们和平共处互帮互助的规则,只要遵守了这样的规则,你们就不用每天去狩猎了。”
听了我的话,他们陷入了沉思。但我觉得,首领不同意我的说法,因为他正以一种愤恨的眼神看着我。
“把他放下来!他是符禺山的奸细!”首领大叫,眼睛都红了一圈。
大眼睛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他是外来人。”但没人听他解释,就剩他在那里手舞足蹈。
“没有人能让我们加入别人的部落!”首领大声嚷嚷,我想告诉他不是音量大就有气势的。
“没有人让你们加入别人的部落,我是说合作。”我反驳他。
首领红着眼睛,眼周湿润,我心下感叹,这么壮的汉子心思也颇为敏感了点,但也可以理解。
“只要你们和符禺山建立合作关系,你们双方能得到的一定比现在多。除了你们加入,你们就没有其他可以和他们交换的东西吗?物物交换也可以成为合作的基础。”
“交换……”瘦弱青年喃喃。
“你们英山不是盛产黄金吗?”我问。
“用你们英山的黄金去换取符禺山的果实,获得更多治疗疾病的方法比单纯的狩猎效率高得多吧。”
大眼睛瞪着我,他无声地表达着警告示意我不要破坏他们的好事。我装作看不见,继续循循善诱着英山人。
首领和瘦弱青年有些动摇了,他们开始私语,我能感觉到拉着我的两个人手上力气放了一点,他们的绳子绑着我接触皮肤的地方又开始瘙痒。
“你们自己考虑吧,但能不能先放开我,我身上好痒。”
大眼睛走上来,递给我一个红果子,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叫我把果子弄破在身上涂抹,这样能够缓解瘙痒。
首领看见他的动作,和瘦弱青年对视一眼,下了决心。
……
昨天和他们讨论了一晚上,我有些累了。我想回老家看看,找不找得到一些线索,之后再回来。
我去辞了在酒店的工作,主管虽然很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在去医院和李淼告别的路上我重新买了一束花准备送给她,顺带一袋枣泥蛋糕。
“你今天来这么早啊?”李淼问我,看见我手上的花她的笑容都比往常更大了些。
“我准备回家一趟,这几天就不来看你了。”我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递给她一杯水。
“噢,好,那我等你。今天医生说我的状况好了不少,过不久就能出院了,但也还没痊愈哈哈。”李淼抱住我买的花,凑近花朵闻了闻。
“那挺好啊。”我坐下看她,想记住这一刻的她。
我很高兴,至少现在很高兴。如果没来到这个地方,我没有再见一次李淼的机会。我现在甚至有些感谢命运,它和我开了个玩笑,但这个玩笑充满善意。
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熟悉,在黑暗笼罩下来之前我还没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我再睁开眼时,我的世界又变了。
致苏林:
我很高兴认识了你。
还记得第一次与你交谈的那天,你的书被同学撞散了一地,我只不过帮你捡了捡书,你就用充满感谢的眼神看着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我至今都还记得那种感觉,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和你做朋友。
你很孤僻。
我发现你在班里几乎不与其他同学交流,即使是下课你也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放学后你也走的很快,好像是要赶着回去给你的爸爸做饭。不得不说,这确实吸引我了。我想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居然已经开始照顾他的爸爸,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你不应该没有朋友的。我相信只要有人愿意去认识你,那就一定会被你的魅力所吸引,你真的是我在这个年纪里见过最有能力的男生了,我在你身上学到了颇多。
我特别感谢你的一件事是那天在学校楼顶你发现了我偷偷带来学校的小猫,你没有揭发我也没有管我,我觉得这是对我最好的尊重了。我妈妈不让我养宠物,但我真的真的很想要一只宠物陪在我身边。但现在,我把它托付给你。
因为从小就体弱多病,我几乎没有和同学一起出去玩的记忆。你给我了。不管是出去山里烧烤还是去河边捉鱼都成为了我最珍贵的记忆,那是快乐的时光,我绝不会忘记。但很遗憾,我虽然和你变得亲近了,却没有更多时间去深入了解你。我生病了。我更多的时间待在医院里看着小朋友,老人还有年轻人在我的面前经历着病痛的折磨。这些时光乏味,更加没有生命力。
所以,我开始写小说,你一定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吧。
其实从看到你桌上的《山海经》后我就想创造这样的一个世界,山头与山头之间不同种族生活的故事。如果我有幸能完成这部作品,你可以做我的第一个读者。到时候,也许你能被我的故事吸引见见其他人的世界,也许你不喜欢我的故事……但不管怎样,你都一定要给我反馈哦。
在医院的时候,我很希望你在学校的时候能够认识到新的朋友,不要因为我不在就过回原来的日子。我们班的同学都应该有一个了解你的机会,你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暖,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人。连我都看得出你的努力和优秀,其他人没有理由不知道的。
听说你最近过得不算好,我有些难过。我虽然不清楚你们家的事,但也很想对你说一句一切都会好的。生活确实很糟糕,但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我写着写着有点困了,我应该没有机会回学校了,这封信我会请老班带给你。到时候,希望你已经变成了开心的模样。
李淼
于2017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