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生三短篇集》刘糖蒜

2、半春 月黑见渔灯

　　1.

　　半春握着一小瓶白色的粉末，手心沁出了粘腻腻的一层汗。

　　那汗液粘附在瓶身上，那瓶身变的腻滑，稍微松开一点，便能从手心里滑落下去。

　　半春握的更紧了。

　　“半春。”有人叫了她一声。

　　半春慌乱的把握着瓶子的手放在了背后。

　　顷刻之后，又把另外一只手背了过去，裹住了握着瓶子的手。

　　她挤出一个笑容，“只影。”

　　“不是告诉你了，叫我姐，不许叫名字。”只影怪嗔的看了半春一眼，在原地转了一圈，“半春，你看，我的这件礼服好看不？”

　　“不好看。”半春面无表情的说。

　　只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向着半春走过来，“半春，你真的一点都不祝福我吗？”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你不适合婚姻。你跟他不会长久的，他早晚有一天会厌倦你。”半春越说越激动，她伸手抓住只影的胳膊，“但是我们不同，我们不会彼此厌倦，我们才能在一起一辈子。”

　　“你手里是什么东西？咯的我好痛。”只影挣开半春的手，用手揉了揉胳膊，看着半春问道。

　　半春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忙把手放在了身后，“没什么。”

　　只影狐疑的看了看半春，目光又顺着她的手臂延伸到她身后，“你藏了什么东西？”

　　2.

　　半春还没说话，便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一个身穿燕尾服的年轻男子推开房门，站在门外，笑着说：“只影，我爸爸找你呢。”

　　“好，我马上来。”只影说完，又看了看半春，“你是想要跟我一起下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我跟你一起下去。”

　　只影看了看半春放在身后的那只手，拍拍她的肩膀，“半春，你知道今天对我有多重要吗？”

　　半春抿了抿嘴唇，低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你先下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3.

　　只影订婚的当晚，她养的多年的猫便死掉了。

　　“那猫像是中毒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误食了老鼠药。”黄妈一边帮只影收拾床铺一边絮絮叨叨的说，“只是那猫也太不通人性了，你养了它这么多年，它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你订婚的这天死，好不吉利。”

　　只影靠在窗前发呆，似是听见了黄妈的话，又似没有听见。

　　结婚之后，只影便跟着她先生去了欧洲，半春也就找了个借口从风家搬了出来。

　　等她们再见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吸烟？”只影看着吞云吐雾的半春问。

　　“你要不要试试？”半春抽出一根烟来，递给只影。

　　只影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也不喜欢你抽烟。”

　　半春笑了笑，“这话你放在三年前说给我听，我一定立即戒掉。”

　　“这几年你过的怎么样？”只影又问。

　　“还不错吧。”

　　只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报纸上说你和女子同居，伤风败俗……”

　　半春的脸上浮上几分戏谑的笑，“我不是你们风家的人。”

　　“半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半春看了看只影，吐出一个烟圈，“难道……”，她说着，把一只手放在只影的手上，“你在吃醋？”

　　只影急忙把手抽了出来，慌忙环顾四周，“半春，你做什么？这里是咖啡馆。”

　　“那不是咖啡馆就可以了吗？”半春盯着只影的脸，问。

　　只影避开了半春热烈的目光，“半春，你再这样，我们没办法谈下去了。”

　　半春笑了笑，低下头，把手中的烟熄灭，“只影，你不该再找我的。”

　　4.

　　半春拿着明报找到只影。

　　她把报纸郑重的铺开在只影的面前，“张局年包养著名电影明星”的黑色标题醒目的刺入只影的眼睛。

　　只影转过身去，不看报纸，“半春，看我笑话的人，不差你这一个。”

　　“跟他离婚吧，你跟我走，我可以养你。”

　　“半春，你不要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我和五年前一样。”半春说着，蹲在只影的面前，抓住她的手，“五年前我就对你说，不要结婚，跟我在一起，我可以做女工，做老师，写书赚钱来养你。现在我仍然跟五年前一样，只要你跟我走。”

　　“半春，你再说这种胡话，就永远不要来找我了！”只影站了起来，后退两步，避开半春。

　　半春轻笑一声，“只影，你忘记了我们一起上女高时，你的梦想了吗？”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全都不记得了。”只影捂住脸，啜泣着低声说，“半春，你走吧，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面了。”

　　5.

　　张局年死了，且是死在富有盛名的女作家半春的床上。

　　半春听到只影来探监的消息，急忙收拾了一下自己，仔细的用刘海遮住了额头上的伤痕。

　　只影看到半春，急忙站了起来。

　　半春笑了笑，像是主人招待客人般，语气轻快的说：“只影，干嘛这么客气，坐嘛。”

　　“半春，为什么？”只影眼里噙着泪水，看着半春。

　　“我杀了他，你怨我吗？”

　　只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说着握住半春的手，“但是，半春，不值得。”

　　“只影，我妈是妓女，我六岁那年，我妈被嫖客的太太从家里打到街上。没有一个帮我妈，全都是看笑话的。但是你那时也不过跟我一般大，只是路过，却让你家司机赶跑了打我妈的人，帮了我。后来，我妈死了，你又把我带进你们风家，让你爸妈收留了我，还让我跟你一样上学。我生日的时候，想我妈，不敢告诉别人，只能躲起来偷偷的哭。你在你们家里后花园的水池中，放了很多的花灯，说，‘半春，你看，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做满河星。天上的星星都来给你过生日啦！’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我半春此生要一直对你好，要一直护着你。”

　　半春伸手擦了擦只影脸上的泪，笑了笑，“所以，只影，值得。我只是怕你怨我。”

　　6.

　　一年之后，只影来到了张局年的墓前，站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张局年，在法国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你如果对不起我，我会杀了你，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可惜，你不信。”

　　只影走的时候，路过半春的墓碑，她的墓前荒草丛生。

　　她快步走过半春的墓碑，不曾转头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