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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求红梅一枝—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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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里下了初雪,我一夜酣眠。清晨一觉醒来,水缸里的清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我撸起袖子,拿葫芦瓢使劲砸了几下,终于凿出个洞。水冰的不像话,于是我回厢房里拿了粗麻布把手里外裹了三层才继续舀水。
踏着厚厚的初雪,落脚把雪踩得紧实些,听着压雪声莫名觉得很舒服。于是我起了贪玩的心思,提着水桶来回踩雪。反正小丹她们不在,没人会笑我小孩子气。高高兴兴玩了一会儿,手指关节处疼的厉害,我才屁颠屁颠向灶房跑去。
我麻利地把水桶里的水倒进大铁锅里,又生了火。我斜靠在火炉边,看着温暖的火焰,幸福地微眯着眼。冬天什么也没有火堆来的温暖舒适。
自打那天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已经找到了方法,排解我对他的思念。
我略识得几个字,可不会写字。花盈楼里最有文化的还是桂香,她家道还没中落前,念过几年私塾。于是我又是讨好又是卖乖,求桂香来教我习字。干活一有空闲,我就捡了木炭在地上写字。哪晓得给灶房里几个婆子看到了,一个个笑作捧腹状,还玩笑着打赌明年我能考上状元。
嗯,现在正是写字的好时候,在雪地上写字!我在柴火堆里挑了个略长的木棍,鞋袜因为踏雪湿了,我便踮着脚站在台阶上,微微弯着,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下第一个字“许”。很奇妙的是,每次写他的名字,心里就像一面湖泊,突然扔进来一颗石头,然后泛起层层涟漪,是比火焰还让我舒适的感觉。雪一片片落着,手好像僵了,我解开有些湿了的粗麻布,把手放在嘴边哈气,白色的气一会儿就散了。我又接着写下“沛林”。
“沛林,此时此刻你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已经醒了,和我一样在写字,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我好期待和你的下次见面。还有,现在的我很想很想你!”我在心里安静地想着,可是甜蜜的微笑像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我笑得双眼弯弯,满含柔情。
“傻丫头,又在傻笑什么呢?水开了,赶紧进来!”一个青涩而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的背被一只有力的手拍了拍,然后我的身体以诡异的姿势,缓慢而滑稽地向雪地栽了下去。在我掉落的过程中,那只手的主人好像在为自己的失误做补救,然而一切都于事无补。
我的脸正面落地,摔了个狗吃雪,我费力从深雪中摸到我精心挑选的木棍,现如今被我的体重压断了,我气呼呼地撑着断了一截的木棍站了起来。
“臭小子,你在干什么!”我愤怒地朝那个比我高了一截的男孩大吼。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挤眉弄眼地笑了笑,一溜烟跑远了。
这个刚来花盈楼不久的小子,现在是我的死对头。明明比我小两岁,却总是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大人样来教训我,想起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呼哧呼哧回到灶房,把开水灌进水壶,又用炉灰把火给灭了,灶房里剩下的事,毛大哥会做。干完活,我撩起裤脚又踩着雪回厢房换衣服。可这次踩雪就没了开始的悠闲,想起那个臭小子,我愤愤抖了抖身上的雪。
我回到厢房,快速换了件淡紫色的湘绣棉衣,这是我留着打算过年穿的衣服,现如今也不得不拿出来救急了。为了新衣服,打个伞也不过分吧?于是我从衣柜里小心捧出了用白麻布裹好的青绿色的油纸伞——他留给我的,看见伞我的怒火好像被一捧清水熄灭了。我左手握着伞柄,右手扶着伞面,仿佛举行郑重的仪式般,走到门口。正一个推门间,臭小子的脸一下子蹦到我眼前,欠揍地对我乐呵呵地笑。
“红香姐,还生气吗?臭小子我来给你赔罪了。”说完他才鼓起勇气看我的神情。
我面无表情地肃立,穿着我最好的衣服,手中郑重地捧着我宝贵的伞。这个画面我想想应该是有几分滑稽的,再配上他浮夸的道歉,于是我有些憋不住笑。
他看见我喜笑颜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又及时献上讨好的笑。
“换上了新衣服吗,真好看!到时候趟着雪去灶房弄脏了可不好,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我背着你过吧。”他说着,转过身把后背朝向我,又回头龇牙对着我笑。
“不了,男女授受不亲,”我故意板着脸,微微显着冷若冰霜,眼神上下扫视他一通后继续说,“更何况,你比我小两岁,你这个小身板能不能背动我还是个问题?”我嘴欠地补上后面一句。
他的表情戏剧化的从谄媚立刻变成尴尬和愤怒,看着他的变化,我在心里反思了一下自己,有时候我们吵架,也不全是他的问题。
回过神时,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个竹子做的背篓,气鼓鼓地放在地上,指着这个东西,瞪着我说:“你坐进这个背篓里,就碰不到我了,敢小瞧小爷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男人!”
我半推半就,不知怎么的,被他硬生生塞进了背篓里。为了挽尊他也是够费劲了。
他蹲下身,两只瘦的皮包骨的胳膊穿过背篓的肩带,喘着气竟然站了起来。我感受到身体腾空而起,突然意识到自己危险的处境,我这个17岁的少女,坐在竹子做的背篓里,不说看着不像话,到时候背篓破了,我又得摔个狗吃雪,这次的高度可不容小觑。
于是我哇啊哇啊地大叫起来:“不行,快放我下来,这个背篓不牢固,到时我摔个屁股墩,拿你是问,杜易笙你听见了没有!”
背后的少年,身子僵了僵,豪放地大笑了起来。故意逗我似的加快了脚步,背篓随着他的步伐摇动着,我们的后脑勺有节奏地相撞在一起,我感到头被撞地生疼,微微侧了下头,岂料背篓竟然大幅度的往下塌了一寸。这下我是动也不敢动,叫也不敢叫。任凭后脑勺贴着他的发,静了下来。
他似乎注意到我安分了不少,脚步也慢了下来。“怎么啦,怎么不叫了,没事吧?”他略带紧张地询问。
“没事你个大头鬼,你好好走,别让我掉下去!”我不放心地嘱托他。
他闻言安静地沉默了片刻,又笑了起来。只不过这次他的脚步明显稳重了很多,我坐在背篓上,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混合着脚踩着雪“簌簌”的声音。 我仰着头看向天空,捧着伞,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忘了打伞。不过这一刻我却想让雪就这么静静地落在我的手上,天空灰蒙蒙的,雪肆意飘着,真的好美。
不一会儿手上就积起了一捧雪,诶,怎么会有那么多雪,明明路没有那么远。好啊,杜易笙这个臭小子带着我在绕路!
“杜易笙,你疯了吗,还嫌不够累,背着我来回绕啊!”我几乎是扯着嗓子说的。
“傻丫头,这才发现呢,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在我背上一声不吭的。”他轻笑着说。
“臭小子,傻丫头是你能叫的吗,快把我放下来。”我拎起伞朝他的腰用力地敲了一棒。
他吃痛地微微倾斜了身子,倒也老实地把我送到灶房屋檐下。他小心蹲下把背篓慢慢放了下来,把肩带拿下,扭了扭脖子。
“出来吧,这次的服务还满意吗?”他扬着脸朝我笑,似乎是显摆自己力气大。
可我却不能接过话和他斗嘴了,因为我结结实实地卡在了背篓里,我皱着眉,尴尬的是屁股卡在了背篓开口,我左扭右扭丝毫没有作用,感受到他迷茫而略带探究的眼神,我的脸皮烧的滚烫。
“哈哈哈哈你这是,你这是卡住了吗,要我帮忙吗?”他反应过来立刻大笑了起来,立在一旁看着我忙活的满头大汗。
“不用,你赶紧给我走,少给我嘚瑟。”我喘着气朝他一吼。
最后我终于连滚带爬的从背篓里被解放出来,累的扶着木柱顺了好一会儿气,尽管我还是不争气的接受了他的“好意”。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我扛在肩上,甩来甩去一阵抖擞,把背篓甩了下来。
我靠在木柱上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一副欠揍的笑脸,怒火赐予我无尽力量,我飞跑向台阶蹲在台阶上捞了一把雪,压实,瞄准,一把打在了他脸上。
他被雪球打得身体后仰,缓过神来,甩了甩头上的雪,也冲进雪地作势要打我。
预判了他的动作,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也似的逃了,远远的只听见他在喊:“傻丫头,等死吧!”
日子就这么飞快地过着,一半是干活一半是和杜易笙斗嘴打架。
不过没有许沛林,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重复的时光。虽然杜易笙这小子的到来增添了不少生活的乐趣,可是对他思念又能轻而易举地把我转变成有些忧郁的少女。
我的字练的连桂香都拍手称好了,于是我也不练字了,我托小丹替我上街买了毛笔和砚台还有纸,我开始写信。尽管我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还是有些倔强地写着。不管他能不能看见这些信,就权当做我对他思念的证明吧。
“沛林,今天雪终于停了,我在后院扫雪时,发现扫着扫着脚一点都不冷了,还有些热乎起来。回到厢房,婆子们帮我看过脚后,原来是被冻伤了。”我低下头借着微弱的烛光认真地写着,又突然想到这样写似乎把自己写的惨兮兮的,于是把纸叠成一小块塞进了衣袖里。
就这样不知不觉信已经写成了厚厚一叠,时间也飞快过着。每个月我的月钱光是买纸就占了一大半,可是就是会有一个人让你心甘情愿为他花钱,比如他。
小丹、云香和桂香她们看我每月剩余的月钱少的可怜,有时也会偷摸着给我送些补贴和过冬的衣物。桂香还是一个说法,劝我向宝妈妈低头认个错,回上院安分地弹我的琵琶。
我也只是低着眉摇摇头,我并不是甘心在下院当个杂役丫头。
只是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而我踏雪只求红梅一枝。
二月初八这天宝妈妈竟破天荒的给花盈楼所有雇工发了腊八粥。我兴冲冲替毛大哥洗红豆,糯米和桂圆。水冰的我龇牙咧嘴,还算是杜易笙懂事儿,接过了淘洗的活儿,而我就负责烧火。
“喂,给你个东西。”杜易笙把一个小玩意往我手里一塞。
我一脸莫名奇妙地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是红豆。
“给我这个干嘛,红豆要拿过来煮粥啊。”我歪着头没好气地问他。
“我特地给你留了一粒,你还不知好赖,你不是说想种一颗南方的树吗,“红豆生南国”你没听过啊?”他有些恼怒地压着声说道。
我顿时了悟他的心意,便笑着点点头:“知道了,臭小子,谢谢你。”
他听了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又背过身继续干活了。
腊八粥发烫的一碗捧在手心里,浑身都热乎起来了。我舀了一勺在嘴里细细品味,各种豆类和糯米混合,在嘴里咬碎,有绵密的豆沙味还有软糯的米香味。甜甜的沙沙的,是红豆吧,“红豆最相思”,我似乎也隐隐约约尝出了相思的味道。
夜晚我踏着残雪,手里紧紧握着红豆。我用手虔诚地把雪堆扒开,终于见到了土地,于是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木棍挖了大约一寸深,又捧着细土覆盖上红豆。这么寒冷的天气,能不能种出树全凭天意了。
月尖尖的挂在天边一侧,可是还蛮亮的,因为雪停了。
许沛林,我悄悄为我们种了一颗树,一颗在南方生长的树。如果一粒小小的红豆,真的能长成树,那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和你终成眷属。
我对着残月,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希望神明能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在你不知晓的角落,永远等待你,思念你,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