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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尽囚禁 无尽囚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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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春节的时候,府邸里的人少了不少。沈顺是无缘看到陆姥爷陆炳贵和他那几个阔手阔脚的姨太太的,只听下人传的沸沸扬扬的些许流言。无非是哪个姨太太又添了喜,哪个的儿子又到了国外拿什么看也看不明白的,提了个金灿灿的奖杯回来。
无趣,但是在枯燥的打杂生活里,早成了他们的新鲜事儿。
阿玥几天前就搭了车回乡下去,她不在,日子又归于寂寞。偶尔他会托人带些早报进来,读读剪剪。沈顺是上过几年私塾的,后来还曾请了个教书先生,进沈府教了几年书,最后不了了之。
除夕那天,愈发听得屋外不远的街巷热闹起来。有吆喝,有铃铛,府里也热闹,听说是今年的年末事不多,好几房姨太的少爷们都从国外回了家,陆尉也没有前些年那么忙了,一个上午都在陪几个弟弟妹妹逛庙会,赏花灯。
府里张罗着过个人齐的新年,腊梅花枝上都挂着红灿灿的灯笼,门外的落雪被扫尽,再落便是一片洁白,像是笃定了少爷小姐们会喜欢似的。
沈顺再平淡,再无谓,总归是羡慕的,而这羡慕的愈深愈明了之后,又渐渐归于落寞。他的窗背着街,只能看见屋后的高墙,遮住他半壁天空。
除夕夜的晚宴,陆尉安然坐在桌前,推杯换盏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的几个弟弟高谈阔论着些名字拗口的外国作家。他一边同席坐上的几个身份尊贵的客人,谈笑风生,一边游刃有余的照顾桌上最小的几个姊妹。
嗬,能当陆尉的姊妹,实在是很幸福的事啊。”
“您言重了。”他把最后一碟由下人剥好的虾送到小妹桌前,淡然笑道:“哥哥疼妹妹,天经地义罢了。”
“哎,陆尉和施家大小姐,可还相处不错?”
陆江明手上只一瞬的停顿,眼眸动了动,隐下某些情绪,而后转瞬地笑说:“您别开我的玩笑了,施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样貌也极好,岂不应该嫁更好的人。”
施家家主施泰满意一笑,旋即嗔怪似的望一眼自己的女儿:“瞧你,还不是没让陆少爷看上眼。”
女孩垂着头红了脸,手无措的绞在一起,却又用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偷偷看陆江铭,一眼再一眼。
送走了喝尽兴的一群老爷,陆江鸣接过手下递来的醒酒茶,饮尽,揉了揉太阳穴,猛然想起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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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沈家少爷都没出来过?”
“他本要出来的。但今个儿客来的早,下午三刻钟来的。所以少爷没能出来,——这会儿大概闷得不轻。”
"嗯,你先出去——一哦,家里有鞭炮么烟花什么的。”
“有的。今天少爷们剩了些。“
“拿给我。”
手下退出去后,他侧着头,依旧揉着太阳穴,阖眼,权当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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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过三刻,沈顺在后屋搬了个凳子,看了会儿别人放花灯和烟花,就着一闪一闪被照得通亮的夜,默念了几句新年快乐,正寻思着要不要许愿保个平安,身后就传来声开门的轻响。
“....嗯?陆尉——”
“要放烟花吗?”来人抬了抬手。“或者看看花灯。”
沈顺先是一怔,脸上漾起欣喜的笑。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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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花灯挂在屋前刚发芽的树上,树干孱弱,一下被压压弯了不少,最后还是沈顺将它重新挂在了窗沿上。
“明年它要抽枝的,莫要压弯了。”沈顺不无欣喜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鼻尖上落了几片被他的温度消融的雪,冻得微红。
“放烟花吧。”
沈顺抬眸看他。陆江鸣利落地扯开,掏火,动作一气呵成。
“这屋里,是不能明火的罢?怎生……”
“你不点么?”陆江鸣奖笑,自己点火。“躲远些,别伤到了。”
沈顺本该是听了陆江鸣的话的,心要却一心地在想阿玥的说辞。
“陆尉待人接物,真是温文儒雅。——哦,您别看他对我们这些下人那么严厉,对我们那是本该如此的。可他对客的时候,那才是……”
想来,陆时并没把他当什么下人看,论言语,还真是无可挑剔的温柔啊。但那人也带兵打仗—一实在是很历害的人,什么时候都有合适的面孔。
那这番对我的笑,是真的的罢
一声响,“咻”。沉顺被惊到,睁大了眼,便看见陆尉在烟火腾起后留下的烟雾升腾里,对着他笑。
无论如何,陆尉的笑,实在好看。
“怎么还会被吓到。不好意思啊,下次放之前一定先提醒你。”
“啊啊。—一没,没事的。您不应该在陪少爷小姐们么,怎么会突然到我这儿来,又……”他揉了揉眼睛,触碰到自己的鼻尖,冻的很。
“想着你也是客,缘本照顾照顾的,是我考虑不周。”
沈顺慌忙道:“怎会!——我我哪算什么客,顶多是个拖油瓶 ……本该死的。”
陆江鸣还想笑笑,但随即便有些勉强了,他蹙着眉,食指抚上眉心,揉了揉,眼神方才缓和下来。
"您....."
“没事,老毛病。做身多了,头痛,休息一会儿便好。——时候不早了,明日我们出去赏花,你若愿意,一块儿来也行。”
“好,好……您也单点休息。”
直至陆江鸣离开,沈顺还攥着他给的小灯,默然站了会。直到腿脚冰凉,万籁俱寂时,才吹熄了灯,转身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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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沈顺睡得极不平坦。浮光幻影似地梦见无数个碎片的记忆。
被锁在橱柜,被扔进雪中,被毒打,被凌迟……
他颤抖着惊醒,想开灯,险些一头栽倒在床头柜上。缓了好一会,他才止住了抑制不住的哆嗦,凝视着手上,脚踝上的,干净的,没有青紫的,淤血的皮肤。
还没到夏天,夏天他又穿上极高领的衬衣。他是很容易出汗的,又怕热,身子又弱……但只得这样。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撕下墙上的挂历。这时候,沈顺大概已经准备出国了。只消出了国,沈顺就安全了。
他不喜欢沈顺。沈顺脾气爆,性子骄。一言不合就对他拳打脚踢,那些天他强忍着痛,却仍要挤出一副无所谓的,天真的笑脸。
阿嬷可以把热水往他背上泼,几个帮工的女仆流几滴假惺惺的眼泪就能让他关几个星期的禁闭。
他被赎进沈府干三年。他日夜想,日夜盼,三年过了,马上要过了,马上就能出去了,就能不挨打了。
三年一过,等待他的就是将近五六年的监禁。
他才知道所有人欺负他的时候,为什么总在他不被人看到的背上,腰上,大腿上。他才明白为什么一行人带沈顺逃离的时候,看向满心欢喜的他,目光都是悲悯和同情。
他早想好了,三年一过,他就领了工钱去买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炒栗子,吃最香最贵的那家。
这一想,就是八九年。
而他,现在成了沈顺,又等待着这一次的,或许更漫长的囚禁。
他把水壶里凉透了的水喝光,打了个寒噤,又上床,强迫自己什么都别想,安心睡去。
这次好了些,梦见了父母,两个妹妹,最后是陆尉。
“要放鞭炮么?还是看看花灯?”
“唔……”
他睁眼,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