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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房甜心 只是杂货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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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来自南方山岳一带的三级魔法使女孩,她能嫁吗?
你重生了,这一世,你成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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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哎呀死鸡别叫了!”
你猛地掀开用棉花填充的麻布被子,坐起身来将挂在床头木钩子上的春衫取下,对着门急急忙忙地穿上以抵御早晨的寒气。揉过惺忪的睡眼,转身才看到窗外深蓝色的天空,夜色似乎还未完全褪去。
但在你家的公鸡开始鸣叫后,村里其他人家养的鸡也陆续开始打鸣,这不是领头的公鸡报错了时,在那些寒冷的季节,只有到早晨开始几个小时后,太阳才会真正在天空中现身。
此时你不得不起床去料理家里的事务,就像你的父母和祖父母一样。弟弟和妹妹尚还年幼,他们在这个时候起不来,也做不了任何事,只会把脑袋蒙进被子里,将自己卷成一团,等到鸡鸣彻底停下再放松沉眠。
儿时的你可没有这种待遇,哪怕知道你一定会困得栽倒在田里,你的父母也会坚持把你床上拖起来。作为长女,你必须为这个家付出劳动,以维持这个家庭的产业和你现在的生活。
这个孩子们专用的房间里特地建造了盥洗室,这样你和弟弟妹妹们就不必和大人们挤在一间盥洗室里了,一切都能在一个房间里准备齐全,能防止在某些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跑出去添麻烦。每天晚上睡觉前你都得从家后面的小溪里打出一桶水,带回盥洗室,第二天早上备用,用来洗脸和漱口。
冰冷的水用于提神醒脑实在再有效不过,可以的话你也真想拉起房里的另外两张床上的孩子,用早晨的冰水让他们清醒清醒。可惜这么做毫无意义,还会让小鬼头们爆发出尖锐的哭声,更招致长辈们的责骂,所以你放弃了。
穿好衣服,整理好外表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像个没教养的野孩子”,保证自己不会被父母责备后,到餐厅里吃下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面包,一杯苹果酒解渴暖身,然后就赶到楼下开店挂牌,摇响门铃以示开张。
祖父和祖母照料牲畜,父母要检查田地有没有遭到魔物的破坏,两个舅舅要么去砍柴要么去巡逻,你们家从祖上传下来的产业——杂货店自然就由你来负责,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家族的大部分财产会由长子继承,女儿在出嫁时能分到的嫁妆,取决于她的家族对她的感情。
作为这个南部山腰上的村庄里家底最厚的家庭,你们家一直不愁吃穿,白面包、黄油、炖鸡、香肠、水果派、布丁果冻这类好东西,基本上每个月都有机会出现在你们家的餐桌上,反倒是其他家庭大多时候要俭省度日。山地上农田稀少,大多人靠吃马铃薯、糙面包、燕麦糊、咸肉、豆子、小米粥生活,放牧和狩猎是这里的人们主要的谋生手段。
大伙儿虽说还不至于像几百年前那样动不动就闹饥荒,但富饶的日子也随着魔族的复苏消失了。外出的道路危险重重,很少有人敢脱离驻村骑士的保护贸然前往城镇,农业产出的物品基本被滞留在本村里,除了你们家,大部分村民的餐桌和衣柜一成不变。
哪怕这里拥有魔法结界,也无法阻止离开结界的村民被魔族或魔物袭击。
没人能明白你们家何以在闭塞的情况下高效地产出那么多物品——农具、储物箱、水桶、瓷碗、洁身皂、毛巾、发带、简单的衣物、烛台、麻绳、布料、水壶、麦酒、方糖、黄油、香料甚至是黑面包。南方曾多次出现由黑面包引起的瘟疫,原因是使用的麦子病变。
而你们家的黑面包价格与外界无异,又能保证安全,所以哪怕多数村民不想多花钱,在忙于放牧与狩猎,无暇准备饮食时也会购置这种耐放的硬面包,以便能专心于谋生的活计。
村长当然不是你的父亲或祖父,你的家庭虽然有时会为村中孤立无援的老人或寡妇施舍一些食物,但绝不会超出必要的范围,而村长是需要为村民排忧解难的。如果有人企图通过关系来免费获得你们家的商品,那肯定是一口回绝的,用你父亲的话来说——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个星期之内我们家就会被搬空了!”
当然,你现在都还记得村东头那边几个男孩一看到你就大献殷勤,结果他们只是为了讨几块糖去给喜欢的女孩时的失望。在他们站在对面的山坡上冷嘲热讽了你一番后,你捡起家门口的石头砸了其中一人的小腿。
“滚你的,谁稀罕你的方糖呐!跟要了命似的,不过是糖比你贵重多了!”
“一群狗崽子,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们!滚!”
大量的农作物都被你们家收购,而村民们又使用从你们家赚来的钱购买你们家的杂货,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当然不乏能自制一些物品以满足生活需求的人,但质量往往是杂货店里的商品更好,而且能保证每天都有稳定的产出,可随时备不时之需。所以杂货店几乎全年无休,尤其是你,天一亮就要收拾好自己下来开店。家里有店不代表农田和牲口不用料理,新鲜的食物还得现做,有钱也得亲力亲为。
为了防止你的家“被搬空”,也为了防止被你爸打断腿,拿货收钱时你永远公私分明,一格格的柜子全都锁上,贴着对应物品的名字和标签,顾客把账款的现金摆到柜台上你才会拿着钥匙去打开柜子拿出货,拿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只要没坏就不给另选。
虽说是客人,但整个村就你家一家杂货店,你基本都是“爱买不买”的态度,钱货两清,不允赊账。可能也因为如此,你在村里的人缘算不上多好,只有少数同龄人能平和地把你当朋友,更多人对你没什么好感,甚至讨厌你。大人们也只是碍于长辈之间的关系,不会对你摆坏脸色,而你也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僵持在这个尴尬的境地里,直到如今你将满十六岁都没有改变。
当然,有个人是例外。即便是你,也有一个让你乐意藏下甜点分给她的朋友。
拉奥芬,住在村口的尤娜太太的女儿,曾和村里仅有的一位老魔法使学过几年魔法。不过那是她小时候的事了,没几年老魔法使就染疾去世,你们家出了一部分丧葬费,为这位魔法使主持了葬礼。你们在葬礼上偶然碰到了对方——物理意义上的。想偷偷溜出去的你撞到了她,急急忙忙地道歉,鞠躬鞠到头都快砸地上了,抬头一看她还是泪眼盈眶。情急之下你掏出兜里半块没来得及吃的黄油夹心的白面包递给她,生怕她闹起来把你父母引来。
你们家规矩很严,葬礼上说了要庄重肃穆就要照做,嫌无聊偷偷逃走这种事被抓到肯定逃不了一顿骂。那天早上你半梦半醒间被从床上拖起来,都没搞清楚情况就被推去洗漱吃饭。年纪尚小的你早就忘了父母之前说的葬礼,没睡醒的脑子根本转不起来,别说把面包咽下去了,你父母回来时,你的脸都埋进了燕麦糖粥里。葬礼上吃的也算好了,只是那时的你没心思享用这些,只想赶紧抽身找个地方藏起来打瞌睡,半块白面包给了便给了,往她手里一塞就压低身子从一群大人眼皮底下溜了出去。
村里大多人都聚在你家院子里,大餐桌上摆着各家筹出来的食物,下葬完后所有人吃一顿就散场,算是约定俗成。不过你怎么也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跟了出来,你正躺在树荫底下准备睡到海枯石烂,结果面前的人影一下就把你吓清醒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刚刚在葬礼上遇到的女孩子,那半块面包她还拿着没吃,眼睛还是红红的。
你一下子坐起来把背贴到树皮上,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将目光投向四处,等她开口。
“师傅没有了……”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
“啊?”
这么一句话后,完全回答不了的你又让局面陷入了沉默。
调动所有被吓醒的脑筋头脑风暴一番后,你才终于想起——那个教高速魔法的老爷爷好像是有这么个徒弟。他的学生不止一个,都是在村里选出来的,他仅仅看了一眼没有魔法天赋的你,就直言你一生与魔法无缘。
既然如此,那他就是一个与你人生毫无关联的陌生人,他的死在你心中自然激不起任何波澜,你也不需要高速魔法去获取外面的物品,渴望这么做的是那些向他拜师的人。你有时会看见他们在山丘上练习魔法的身影,而从来不愿将视线多停留一秒。
他的学生吗?为什么找过来,因为觉得你逃出葬礼不尊重她的老师,要找你算账吗?
“妈妈说师傅没有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啊……啊……这样啊……”
说实话你完全无法体会她的心情。毕竟你对于那个老人唯一的记忆,就只有他无情地否定了你这件事。
“这个是师傅给你的吗?”
“啊?”
她举起了手里的黄油夹心白面包就是你塞给她那块。
那就是你们认识的开端。
后来她告诉你,她的师傅也会从外面的城镇带回这样的点心给他们,谁练魔法练得最好就有奖励。师傅还是魔法学徒时曾亲眼见证魔族入侵人类王国,而人类被蹂躏,毫无还手之力;后来勇者辛美尔杀死了魔王,大多数魔族都藏了起来,人类迎来了五十年的和平盛世。但拉奥芬他们的师傅,他发自内心地不安。晚年以后,他一种有种隐隐的预感——人类寿命有限,当勇者辛美尔去世,未灭的魔族必将卷土重来。
这是饱经世事的人从经验中洞察出的预言,在那和平的五十年里,他只遇到了一些弱小的魔族,而类似七崩贤的大魔族则完全杳无音讯,魔族的“将军”们也不曾出现。它们很可能没有被消灭,而是凭借魔族远超人类的寿命等待并蛰伏着。
作为战争时代的亲历者,他极度恐惧这一代人或许将面临勇者死而魔族生的局面,亲手与魔族交战的那一代战士或魔法使在五十年后会无一例外地老去,那时这一代人中又有多少人能对抗那些魔族?
于是在暮年,那位魔法使违背了与他的老师的约定,回到了故乡,而他的家人早已入土,妹妹的子孙们也并不认识他。
那个家没有选择接纳他,只是默许他为他的家人扫墓。在他用他的魔法为村民们带来了外界的物品后,村里分给了他一间闲置的小屋,长辈们同意他招收魔法使学徒。
拉奥芬的魔法天赋比村里所有人都强。她四岁开始学高速移动魔法,七岁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它在山麓间移动,并且把魔力的消耗控制在临界点。
可惜老魔法使还没来得及教他的学生们更多,就溘然而逝。这位长者对他的学生既慈祥又严厉,于拉奥芬而言,经常给她点心吃的师傅,就如她的亲祖父一样。
但对你来说不是。你的亲祖父指定你的弟弟作为继承人,你从来都不理解什么是亲切慈祥的祖辈,也无法对否定了你的人提起多大的兴趣。
整个村子的人,甚至是你的家人,都不认为你能把事情做好,你只能当个勉强不会出错的帮工,却绝无主事的能力。
连多数同龄人都抑制不住他们的鄙夷,肆无忌惮地嘲笑你是个笨蛋,一辈子都会碌碌无为,村里也不会有人因为钱以外的东西和你结婚。
而拉奥芬永远不会加入他们。
“拉奥芬,拉奥芬——”
在农忙过后,所有农产品都收获、加工完成,需要等待新的物产在土地中孕育时,你也终于能从忙碌中解脱,带着家里分配的点心找她玩。
给她点心的人从老魔法使变成了你。你不知道她的世界原来是那么苦涩——父亲在从城镇归来的路上被魔物袭击,从此只剩母亲独身拉扯她长大。粮食收成不够好时,从地里挖出的薯类和芋头就在屋里堆积,每天精打细算着吃,熬到新布织成、新一批作物收获才能保障每天能吃饱。
在村里称得上锦衣玉食的你根本无法理解村民们的困顿,更无法理解老魔法使的点心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在他们困苦的童年里极为稀少的香甜。
拉奥芬那天没有吃掉你给她的面包,她把它带回去,送给了母亲。她说之前师傅给的点心她都因为太馋自己吃掉了,都忘了给妈妈尝尝,现在师傅再也回不来,以后可能再也得不到没有这样的美味了,她认为自己拿到的最后一块点心应该给妈妈。
“拉奥芬,你要是想吃的话……”
又白又软、有奶香味和糖的甜味,这就是拉奥芬喜欢吃的面包。在你看来每个月都能吃到、宛如稀松平常的美味点心。你很少亲近什么人,害怕他们都是为了从你这里获得什么才接近,但你觉得能让拉奥芬如此记挂的母亲,肯定要比你那絮絮叨叨的母亲更温柔可亲,会挂念母亲的她也比你更好。
所以——
在十六岁之前,你们的脚印从山顶蔓延到山脚,用指尖拂过每一朵花的花瓣;穿着裙子赤脚淌过河流、比谁抓到的鱼多;以陪她练习魔法的名义,拜托她把货送到山顶的老奶奶那里;你留下自己的草莓派,向尤娜太太换取一碗加了野蜂蜜的芋头糊糊;拉奥芬开始能够自由地往返于山外与村庄,向你讲述那些生活在村中的人不曾听闻的事物。
十年过得实在太快了,那些被野花、野蜂蜜、蝴蝶填充的春天,被溪流带走厌倦和炎热的夏天,满是浆果和小麦香气的甜蜜秋天,被木屑、寒冷和火舌刺伤手指的冬天,痛苦和烦闷如此不值一提地消失在记忆里。无理取闹的争执在每一块甜点的美味中融化,你仅凭风声就能判断——打开窗户看到的究竟是一只途径的松鼠,还是前来找你出去玩的好友。
很多个晚上你放弃第二天的清醒,踩着房沿和窗顶下楼,蹑手蹑脚地和拉奥芬钻进林子里,然后被驻村骑士抓获,回到家里再被父母痛骂一顿,因为你的弟弟或是妹妹半夜起床发现姐姐人不见了当即大哭引来了全家人。
“拉奥芬,你倒是也稍微劝劝她啊。”
你妈总是这样无奈地叹气。
她很担心,你马上就到适婚的年龄了,却还这么野,心全都在外面,完全不着家,有谁会想娶这样的姑娘。
虽然这些年你也跟着老妈学了不少菜的做法,能烤出又嫩又软的白面包和香甜的南瓜布丁,也能做土豆肉派和奶油蘑菇汤,但这完全不妨碍你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坏人缘。能和你友好相处的人早已和恋人私定终身,剩下的那些人哪怕拿着钱来柜台也不会正眼看你,这不巧了吗,你也看不上他们。
你知道那些开心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每个人都在长大,每个人都在变老。拉奥芬的速度越来越快,还能轻松地打倒村外的魔物,让道路重新变得安全,让外面的货物能再次运进来……这不是坏事,你们家还有很多食物,只是赚的钱没有曾经多了,你也闲了下来。
“拉奥芬,拉奥芬。”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伸出手摸她的脸,肉比以前少了很多,但还是软软的,五官长开了,眼睛没有以前那么大,但是有一点大人的感觉了。
真好,她长得比以前还要可爱,又会这么厉害的魔法,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她的,不像你。
希望她结婚以后,不会像村子里的人一样,被数不完的农活和账单绊住,让她还能有余力来你家尝尝你做的草莓布丁。
“拉奥芬。”
“嗯。”
“你在村子里有喜欢的人吗?”
“我喜欢你。”
“哈哈……我知道,我说的是想结婚的对象啦,不是这种喜欢。”
你将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没有。”
“我猜也是。你这么好,他们都配不上你……”“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她将身子往你这边凑近了点。
“……没什么。”
她以后肯定会走得很远很远,远到你可能找不到她,但谁都能预料到那样的未来——拉奥芬太快了,她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你必须说服自己,你和她的生活不是不可分割的,你们离开了彼此并不会死,而她有远行的权利和自由。
你没有。
“我要去外面旅行了。”
“嗯,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
拉奥芬已经是个成熟的魔法使了。
她早已在外面的世界学会了更多的魔法,是时候去外面闯荡一番,平平无奇的村姑留不住她,也不能和她同往,能做的只有祝愿,和烤上几袋面包赠给她作干粮。
可一个月过去,你终于发现,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时间是如此漫长,长到能让你尝不出蜂蜜酒的甜味。
但你如此庸庸碌碌,注定无法踏出这个村庄去寻找她。
又过了几年,你的两个舅舅都结婚了,这个家会变得更加拥挤。弟弟和妹妹能做最基本的家务活,也在学着写字,但也仅此而已了。你成了个老练的收银员,仍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舅母们有时会替你照看柜台,于是你便可以安心地进入厨房接受母亲的教导,传承你们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的厨艺。
纵然你们家厨房香飘十里,村里愿意和你结婚的青年数依然是0,管它呢,你饿不死,爱情替代不了面包,婚姻也一样。
你记得村里有个和你玩得也还行的女孩子,小时候说要和那位年轻的驻村骑士结婚,你们都以为她是开玩笑,结果前几年驻村骑士换任的时候,她居然瞒着父母追出了村。上个月她回来了,披头散发,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现在在家里整天面对父母的长吁短叹。
好在现在出村的路没那么艰险了,她这孤儿寡母的才能回来,可谁知道她孩子的父亲在哪儿呢。
别的地方可远远没有你们这一带和平。
也许是外来的货物让你们家有了危机意识,你的祖父和你的父辈们花半个月改造了马车,并且选择到附近的城镇里去进货,带回村里卖掉。也就是这个时候,你们才发现——你们家卖的东西,在外界已经落后太多了。
得变了,什么都得变,货币越来越多、魔族越来越多、人们的不满越来越多,连你的苦恼也是。有时你能凭借算账记账的能力跟着祖父出去做生意,拉奥芬向你讲的那些东西你终于亲眼看到、亲手触碰,但让你知道它们存在的人却不在你的身边,甚至连找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不记得第几次向周边城镇的人的问起她,人们总是好评百分百,一说起她都笑容满面,说这个女孩以后肯定有出息,什么活都帮得上忙,而且又快又利落。
……挺好的,你一直都知道她比你好。
外面也有些人知道你,可祖父他们的名字永远排在你之前。可能除了拉奥芬,没人会毫不犹豫地肯定你,哪怕是你的家人也一样。
好想去找她,抛下一切不顾一切地去找她。可你出了这个村子还能做什么?你的一切都来源于你的家族,认的字不如外面的人多,手艺不如外面的人好,见识短浅到不知道会被哪个骗子随随便便骗了,这个平庸的身体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能让你在外面养活自己?
你又不是拉奥芬。
“拉奥芬。”
她回来了。
出门打扫门廊的你,一下子松开了抓住扫帚的手。
全村人都出来迎接了她,并且看到你扑到她身上、抱着她哭成一团的样子。
你们有太多话要说了,你恨不得把她嘴里的巧克力派掏出来,问她这些年都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可惜你妈及时拦下了你,没让你当着尤娜太太的面发疯。
你快担心死了。外面的人都说魔族大军一年比一年猖狂,除了帝国,现在很多国家都没法绝对保证安全,拉奥芬虽然能使用攻击型魔法,但你承受不起哪怕一个万一,尤娜太太也是。
“你怎么好意思天天粘着拉奥芬的?也不看看你自己有什么本事。”
在拉奥芬被村民们簇拥着迎到家中的时候,你的背后响起一个讨厌的声音。
“赛贝特,你又是什么东西?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就敢对着我叫?”
是那个小时候被你砸中小腿的男孩,如今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普通的青年,刚和磨坊主的女儿订了婚。
“你就像是拉奥芬身上的虱子一样,以为自己攀上别人就高人一等了,要不是你家有钱,你又能和我们差到哪儿去?要是我生在你家,我肯定做得比你更好!”
“你这个恶心的鼻涕虫!这样的机会给你一万个你也抓不住,别做梦了!以前不见你们对拉奥芬多关心,现在她成了村子的英雄,成了厉害的魔法使了,你们就和闻到味的蚂蚁一样全围上来了?嗯?”
“你的嘴比你家的磨刀石还硬,别以为你和拉奥芬相处的时间长就了不起了,她的能耐是她的,不是你的!啧啧啧,再看看你,你弟弟一长大就会继承家业,村子里绝对没人会娶你,看看,除了拉奥芬,又有谁会在乎你?你粘着她不外乎是因为她不会嫌弃你罢了,你又有什么用?”
“你这狗东西,给我闭上你的贱嘴!”
你冲上去,请他的脸吃了一记直拳。
事情最后是怎样结尾的,你记不清了。你只记得自己冲回家,把房门锁了起来,任由父母和其他村民在门外窗外喧闹,自己缩进被子里,想把世界隔绝在外。
直到喧嚷慢慢散去,你才敢从被子里出来,眼泪从你的眼中坠下。
面对无法反驳的事实,你最后的手段就是拳头。可笑的是,你对赛贝特嘲讽你的话感到愤怒,却连自己情绪失控的代价都不敢承担。
【“不过是糖比你贵重多了!”】
“闭嘴!闭嘴!闭嘴!你们都给我滚——”
那句话突然又在你脑子里响起,代替他们的脸被砸的成了你的枕头和床垫。
滚烫的眼泪和喉咙让你连风声都没能分辨出来,直到一阵微风拂过你的脸,你才看到一个身影站在你的窗前。
“拉奥芬。”
你看着她从窗台上下来,抹了抹鼻头和眼角,尽力抑制住自己的哽咽,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试图平复你的情绪。
“别怕,我在呢。”
她自然地微笑着。
你看得出她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强大,让她能够自信地对你说出这话。
“没事……”
后面想说的话你又全噎了回去,你怕说得太多,会忍不住又在她面前哭出来。
“他们又欺负你了,对不对?你不会无缘无故去招惹别人的,我比谁都清楚,我会和叔叔阿姨说清楚的,都是赛贝特不对。”
“没……”
她在你的床边坐下。
你吸了两下鼻子,从她的身侧抱住她。
“……”
“没事了,我在呢。”
你一直抱着她,直到你明白自己的声音中的哭腔已经退去才开口说话。
“你是不是又会离开,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拉奥芬?”
“对不起……”
意料之外的回答。你不怪她,她本来就该有更广阔的舞台。
“……至少,这次在村里待久一点吧,你那么久才回来一次。”
米布丁、浆果软糖、南瓜派、水果蜂蜜馅饼、奶油蘑菇汤、牧羊人派、番茄焗肉、豆乳饼卷醋栗、肉馅蛋、啤酒脆皮鸡,你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天天在厨房里忙活。拉奥芬不缺村民们送上的食物,也不缺能在外面买到点心的钱,只是在她自己家之外,她永远更青睐你布置的餐桌。
“带上吧,外面的钱也不是那么好赚,当干粮还能省点钱。出了村子,你又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吃到了——”
“太多了啊……”
你当然知道这些食物不能保存太久,但这些也是你一边哭一边想着她做出来的,拿回家里实在不太乐意,毕竟会挨父母的骂,还要分给弟弟妹妹。
“拉奥芬!”
她站在道路尽头的背影扭过头来看你。
“……保重。”
她朝你挥手。
你最好的朋友再一次离你而去。
你们都不是以前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小孩子了,有了更多要做的事,有了不同的生活,她的世界丰富多彩,而你的现实一成不变。
按你的长辈们的安排,你的人生轨迹和村里大多数人都大差不差,出生、干活、结婚、生子、教育下一代,然后循环往复。尽管在这里生活的时光是那么珍贵,可在拉奥芬离开的如今,这里的景色开始令你厌倦,甚至反胃。没有了拉奥芬,村南面的那棵树下也没有了你的身影,那是你和她第一次直接对话的地方。曾经那么大的一棵树,在你长大以后也不过如此,可你曾经那么眷恋它。
我们的身体是什么时候生长成了这个样子,是什么时候那个孩子被埋在了树下、埋在了花海里、沉入了河流中?往日的美好为何一去不复返?
你不能看着那段时光在土地中腐烂,你无法直视自己被这样平庸的生活掩埋。
如果你不曾见过她。
你必须离开,哪怕抛弃一切。
你必须抛弃,抛弃那些已经深入骨髓的东西,抛弃你的家庭,而不是被他们抛弃。
不顾一切地逃离。
“我有什么能为您做的?”
你终于在自家杂货店之外的地方学会了说这句话。
你终于动身去看她所说的世界。
挨家挨户敲门寻求工作很辛苦,仓库里的草垛时常有没绑好的秸秆跑出来扎人,薯类芋类总是简单地煮过或烤过就吃,你从小就不擅长料理农田和应对牛羊,人们都对你烤的点心赞不绝口。
真辛苦啊,可你在笑。
从小仗着家底摆臭脸的你也不得不厚着脸皮找委托干,但好在出了村子你才发现——大多数人都乐意对你露出笑容。
旅途的终点是奥伊萨斯特,大名鼎鼎的魔法之都。拉奥芬说过魔法使考试都在这里举行,只要在这里等,总有一天会见到她吧?
你仅仅留了一张纸条,就卷包裹半夜出了村,你不确定家里人会不会来找你,但你猜你的床或许会分给你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
或许故乡不是人唯一的归宿。
“所有人初入行时都要从烘焙师学徒做起,通过烘焙师行会每年定期安排的考试之后才能转正。转正后的烘焙师为烘焙屋工作的工资会更高,也可以用手头的资金自立门户……”
在一路上,你的厨艺得到了不知多少人的指点,家庭主妇或是专业的厨师,每个人都乐意为你提建议,但要论手艺的话,没人能比得上奥伊萨斯特这位哈妮老师。
她经营着奥伊萨斯特最好的烘焙屋,连其他国家的贵族或富人,都会不远千里特地来品尝她做的面点。
你曾经对未来充满迷茫和不安,然后这位夫人微笑着向你伸出了援手。
“你做的面包里,充满了对什么人的爱和牵挂啊。”
好心让你借用烤炉和材料的烘焙师傅没有被责备,反而是你烤的面包得到了烘焙屋的一致好评。
“你没有兴趣,成为一名烘焙师?”
软软的床、软软的面包,还有稳定的住所和生活,奥伊萨斯特和你的村子好像没有很大的区别,但是所有人都在称赞你。
晚上你激动得睡不着,捂着被子哭,哭到一路上的辛酸都流干,保证不会有眼泪掉进面团里。
从员工宿舍里起来,跟着老员工接受指导,在后台揉面团、调和糖与油,将面团交给烘焙师烤面包,时不时到前台去迅速地收银打单。这就成为了你新生活的起点,比你在老家要忙得多,但你不再摆臭脸了。
每天的时间变得新鲜而紧迫,关于烹饪的一切知识都令你兴奋不已。你热切地去了解所有能让你的料理变得更美味的知识,去寻找平平无奇的自己,也能创造的无可替代。
另外,还有个有趣的发现。你在奥伊萨斯特的魔法店里发现了一种魔导具,一个盒子。只要根据说明书把定量的物品放进去,根据物品的比例,一段时间后里面就会产出相应的成品。这种魔导具据说是由一位精灵魔法使创造,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出现,但是迟迟没有得到推广。最主要的原因是这种魔导具自带的魔法术式从一百年前起就再没更新过,太过古老,产出的物品质量早已比不上如今市面流通的物资,对多数人来说,与其费事收集材料,还不如直接去买成品。
巧合的是,你在父母锁起来的工房中看到过这种盒子。
连不会魔法的人都可以使用的魔导具。听说那位精灵魔法使发明了很多这样的东西,说不定你还得谢谢她。要不是这玩意,你也没机会在一个家底如此殷实的家庭长大,当然,比不上外界的贵族。
不过,那份记忆依然是独一无二的。
“你做的面包很好吃,是自己学的吗?”
“哈哈,跟我母亲学的……”
你没敢告诉哈妮老师自己是离家出走。
“那很好啊,你家里人经常做这样的面包给你吃吧?听起来真幸福,你有一个很爱孩子的母亲。”
“……也许吧?”
“烘焙是件很辛苦的事。如果不是真的在乎,没有家庭主妇会经常为谁这么做的。就和我先生说的一样,美食的存在要么是因为钱,要么是因为爱。”
“哦……”
因为以前每天都有得吃,所以你都忘了……
老妈她也是每天在鸡打鸣之前就起来烤面包了啊。因为彼此都经常互相抱怨,所以什么也没注意到……那些好吃又费神的菜,没人会做给讨厌的人吃的。
自己现在或许就是像年轻时的老妈一样,为了让某人吃上好吃的而一直在努力。
那个人,是拉奥芬吧?
想做出更美味的食物,想让她不用辛苦地赚钱也能吃上好吃的。
但这个味道,是不是……应该让母亲也尝尝呢?
你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你和拉奥芬相遇的那个下午。
【“以后师傅就不在了,再也没有点心了……我要把这个给妈妈吃。”】
“哈妮老师,我们有假期吗?”
“嗯?当然有哦,不过如果你说的是回老家的那种长假……”
你在这些路上积累出的味道,你想让拉奥芬尝尝,也想和她一起回到村子里,把这些味道端上自己家的餐桌。
说什么相亲相爱的话,毫无实感。但是,你至少要为那些人做点什么,不是因为血缘将你们联结在一起,而是因为在你出生后的十八年里,他们将你养育成了现在的你。有了那个家,你才能如此平安地享受着别人都没有的生活,衣食无忧地成长到现在。
你要在这里工作、赚钱、出人头地,到时候衣锦还乡,告诉所有人你不是离了家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最重要的是,向所有人宣告——
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站在拉奥芬的身边。
哪怕拿不起剑去讨伐魔物,哪怕连农具都不会护理,你也依然有你存在的价值,有被尊重的理由。
也许拉奥芬当初离开村子时,也是闯得遍体鳞伤的吧?她是魔法使,肯定和很多魔物甚至魔族战斗过,那一定很可怕。可是她成为了三级魔法使,根据奥伊萨斯特的统计,五级以上的魔法使大约是六百人左右,三级魔法使的话会更少,可能在三百人到四百人之间。整个大陆有千千万万人,能成为三级魔法使的只有这么多,你的挚友是这么厉害的人啊。
抱歉啊,朋友。没法在魔法这方面帮上忙,因为很多年以前那个老爷爷就说过了嘛,你这一生和魔法无缘。来到奥伊萨斯特之后,别人也对你说了这样的话。
但是,再见面的时候,你会请她吃全大陆最好吃的点心,除了拉奥芬以外,任何人都尝不到的美味点心,由你亲手烤制。
除了你以外,谁也做不出的充满爱和牵挂的味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