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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谁剪轻琼作物华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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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才逐渐转小。珍珠跟玉簪在院子里堆了两个雪人,只是都不大,娇小可爱。叫后来的雪压着,也渐渐变了形,浑圆浑圆的,依稀能辨出核桃的眼睛,胡萝卜的鼻子,辣椒的嘴。
珍珠到底还是遂了霍仲轶的愿,于他一道去滑冰。霍仲轶亲自来接她,看她一身乳白洋装,连大衣都是浅色,不禁笑“掉雪里可找不见了”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条火红的围巾给她箍上。珍珠拽着围巾咬唇低笑。
汽车一路向北,越来越荒凉。远离了尘嚣,路边零星的村庄小屋在白雪皑皑中竟有一种脱离凡尘的意味。路上有积雪,汽车开的并不快,霍仲轶就跟珍珠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待到了目的地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空地上停着的一部部汽车,芦苇荡里笑声不断,俨然是迟了。
霍仲轶扶珍珠下了车,满目的灰白生出空旷高远,空气里是冷冽的冰雪寒意,就一瞬,恍惚就能把人冻成冰。珍珠却是满心欢喜的,密密高高的芦苇挡在眼前,稀疏的地方,偶尔能见人穿梭的身影,这样的人声鼎沸,天地都豁达了。她跺一跺脚下的小羊皮靴子,积雪滋滋的响。霍仲轶扶着她臂弯“小心些,滑的很”
侍从迎了过来,简略汇报了安排情况,什么上海政委来了几位,家眷几位等等。左边的空地上,还支了好几个帐篷,那些人进进出出的,端着热水火炉。
霍仲轶拨开芦苇领着她往冰面上去,匍一入内,瞧得真切了,那一张冰面竟有十几亩地般大。冰面上满是人,来回穿梭。珍珠从未玩过,也怕摔,死死抓着霍仲轶胳膊,霍仲轶领着她在边上转了一圈,便叫人拉走,留她一人站那。旁边有个坏了的冰车,她就扶着冰车看各人行走自如,有会玩的兵士,双脚一蹬,腾空转了几圈又落到冰上。众人连连喝彩。
展鹏跟刘文涛也在,见了珍珠,跑过来问长问短。珍珠笑,有些话不好意思直说。其实众人心知肚明,只是刘文涛一个劲的巴住不放。珍珠扯开话头“怎么没见江秘书”
展鹏刚要说话,刘文涛就抢着接了“江姐说孩子生病便没来。不过秘书长来了,你找她有事?”
珍珠摇摇头“随口问问,没事儿”展鹏眉头几不可见的一皱。刚好穆青珊过来,就拉着刘文涛匆匆走了。
穆青珊见着珍珠就笑“我还说你不会来呢”
珍珠略略有些站不稳,勉强站住脚“怎么会呢”
穆青珊戴着棕色的小手套,把裹得严实的领口松了松,领子原先是竖起来,是跟外衣一个颜色,这样解了扣子翻开,才能看出里头是厚重的毛领子“仲轶叫我过来陪陪你,对了,你不会玩这个?”
珍珠看她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说话还带着微微的喘“我以前没玩过,你去玩吧。我自己就行”
穆青珊笑“哪能搁你一人在这啊,走,我教你玩”说着就要来拉珍珠,珍珠侧身躲她,不妨脚下失了力,就要向后仰。幸亏后头有人托了一把。珍珠一惊一急,也红了脸。转头跟人道谢。
“不用,不用,我们也是赶巧了”竟是恬和的女人声音。再一瞧,原来是三个女人站在后头,大些的能有三十多,年轻的也比珍珠大不了几岁。看那气度穿着,也不是一般人家了。因为说了来的都是上海政界权贵,珍珠也不敢贸然开口。倒是穆青珊,上前一步,笑眯眯挽着当先那人胳膊“张姐姐可来了,我等了许久。还有柳太太,咱们说好的一点半见,瞧瞧现在都几点了”
几人又闲碎聊了几句,有些夹着上海话,珍珠并不能全听懂。倒是叫张姐的那个人笑眯眯看她“这位就是商小姐吧?常听他们提起你呢”
珍珠一时不知怎么作答,看了一眼穆青珊,穆青珊这才似恍然大悟的神情替她介绍“这位是许委员长的太太,这位是罗政委的太太,这位是杨副官的太太”
珍珠这才一一问好。
几人说说笑笑的倒也比一人单独呆着强,正说着哪个滑的好,就见前头那些人围成一圈,好似很热闹,叫住一个勤务兵问。那人笑眯眯答“许委员长跟霍督军说要钓鱼,命人去破冰呢”
杨副官的太太拿绢子把嘴唇一掩,一张俏脸冻得发紫“寒天腊月的哪有鱼,还不早跑光了”
穆青珊看着那群人笑“就喜欢兴师动众!”
许委员的内眷,就是张丽珍站着珍珠身边,淡淡应一句“姜太公钓鱼,自得其乐罢了”
珍珠笑一笑,看芦苇的梢上白雪皑皑,低喃一句“愿者上钩”
张丽珍彷佛是听到了,回头朝她意味深长一笑,有了然于胸。
几人便也陆陆续续的玩开,穆青珊手把手教着珍珠,纵然如此,也免不了摔了几下,摔得并不狠,也慢慢的会走了。额上渐渐沁出汗,背上也有了濡湿的感觉。就蹲在那,抱着膝盖看人来人往。
众人也玩的累了,陆陆续续的回了岸边,霍仲轶跟许委员长倒真的似模似样的拿着鱼竿坐那半天,也不知道到底钓没钓到。他们在那头,隔着千万丈明亮冰床,珍珠就遥遥望着。
穆青珊也站珍珠身边,跟她说着话,珍珠懒怠与她周旋,说话的调就低低的。穆青珊心里生恼,想起江暮云的话,便生生压了下去。只做不知道似的,亲亲热热挽起她胳膊,说再滑一圈。
这趟滑的不似刚才只在一小块地方绕着圈走,穆青珊拉着她,一直往前去,滑的飞快,风贴着脸颊过,就似细小的针尖在扎一样。
穆青珊笑问“怎么样。。有没有飞起来的感觉”
珍珠只觉她笑容有异 “我有点累,歇一会儿吧”
风声呼呼,连穆青珊的话都听不太真切“再走两步。”
珍珠听见脚下的冰块发出滋滋的声儿,似乎就要裂开。心里不禁狠狠颤了一下,叫道“快走,冰要裂了”
穆青珊却陡然转了身,面对着珍珠往后滑“不会,这里有水,没有冰”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向后栽在水里。原来这里是为了霍仲轶他们钓鱼砸的一个大冰窟窿,后来一看水忒浑,就去了别的地方。
穆青珊在浸入水里一刹那笑着朝珍珠道“你猜,仲轶会不会来救我?是你推我下水的”
珍珠心里又气又怒,穆青珊竟跟她玩这个,当下咬碎银牙“那你就试试看”心一横,向前一滑,也栽入水里。
这边水声突然起来,两人直直栽入水里。多少年往那看,喊起来“快救人啊!有人落水啦!”
霍仲轶一听丢了鱼竿站起来,逮着一个士兵问是谁,那人也不太清楚,说恍惚看见是穆小姐跟一个女的。
霍仲轶心头一沉:跟穆青珊在一块的,多半是珍珠了。当下飞快跑过去。一看水中是一团大红的围巾,心里头一揪,当先跳了下去。卫兵一看霍仲轶跳下去,也接连跳下去两个。水里并不是很冷,反而比上头还暖和,穆青珊在手脚并用乱扑腾,珍珠却死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慢慢往下沉,她知道,有人会救他,霍仲轶会救他!
霍仲轶看珍珠直直往下坠,一颗心也跟着落下去。连忙抓住她胳膊死死搂在怀里。“没事儿的,没事儿的”珍珠把头靠在霍仲轶肩膀,看他眉毛都紧紧皱在了一处。一壁划着水,还不时低头叫她“珍珠,珍珠”声音细小温柔,只有他们两个都听见。那浓浓爱意与担忧,就如环抱四周的水,将人浸透。
好容易上了岸,不知情的却都傻了眼:诸人猜测霍仲轶定是下去救穆青珊的,却一身湿漉漉的把她抱上来,如此便也坐实了那个传闻。在场的又都是什么人,当下就对珍珠刮目相看。
霍仲轶抱着珍珠回帐篷,他心里着急,走的就快。风刮在身上,是透骨的寒,珍珠不禁把脸往霍仲轶怀里偎,低低呢喃“好冷”
霍仲轶见她浑身湿透,头发也散了,贴在脸上,映得一张脸微发紫,心里头更是心疼,手上就用了劲的搂着。也不顾周遭许多人看着,脸贴脸替她捂上一会儿“再忍忍,就到了”
其实他的脸也是冷的,可是挨着珍珠,珍珠就觉得暖和。他的呼吸悉数落在她颈窝,痒痒的,酥酥的。就似现在这一颗心,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