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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似可怜人 至和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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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和三十六年,春分,林于泠出生。
林家是书香门第,在这柳宴镇声望颇佳,更幸香火绵延。眼瞧着大爷、三爷添丁不断,只剩一心进取达贵的二爷林安慎无出,眼下终于得果,举家皆得意非常。
林二爷一早也不喜那些个顽劣小儿,且小心抱着这林家第一个女娃娃,又怕不稳,又怕力大弄疼了,拧巴出一脸的汗,总归是不肯放下。
夫人颜氏不复往日的明黠,眼里满是虚弱和温柔。看着平日里沉着稳重的二郎那无措之态,颜氏莞尔。
柳宴镇多得是看热闹的人,听了消息,现下紧围在林家门前欲讨些喜庆,素来宽厚的刘管家堆着一脸的褶子应和,刚及他膝盖的小孙子,也一起嘻嘻哈哈地帮着散财。
一拨拨人渐渐满意着离去,唯有那街尾的柳大佝偻在原地不肯走。想来刚过寒冬,惯是难讨生计的,刘管家多拿了些碎银,走近他。
“死了,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
刘管家上了年纪的耳朵尚未听得些什么,就见那柳道士竟似着了魔般,随即狂笑着疯癫地跑开了。
回头看了眼咿咿呀呀的小孙子,刘管家摇摇头,嘟囔起来,“这柳大真是越来越疯了。”
至和年间,萧家为主,天下太平,人逐本源。有人徜于诗书,有人长于权谋。有人游于江湖,有人囿于庙堂。怪道是,这一身书卷气的林二爷偏属后者。
既过百日,林二爷宴请,席上是爱女百日之喜,另有其近来连次升迁之贺,热闹无边。
席上左出容发虚委,仿佛要叫人看穿那身松垮官服下强撑起的僵直骨架,那是镇主徐家老爷。而今在直属中央的十九镇中,柳宴镇比邻京都垣州城,不甚富庶,却是平和安乐,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徐氏早先为王室外戚起家,而后几代家主尽忠职守且极尽慎言恪行,故虽一朝天子一朝臣,其不免有颓势,但仍延绵至今。自本朝始,徐家王恩熹微,但依旧秉承,现家主小字笑斋,人如其谓,只是他笑时筋肉不动,勉强牵起一脸的老树皮,看多几眼不免叫人寒颤。
起宴有三艺,乐、歌、舞,林家虽非大富大贵,但林二爷对此颇有些讲究。只可惜这精心的准备未毕,乐伶才起了宴,徐家老爷却好像按捺不住般。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着起身,而那许久不曾穿过的官服抖了又抖,仿佛罩着一层揭不开的灰云,叫人难看。
他随后才再微弯着背,恭敬极地端起案上酒杯,“林老爷这儿真是什么都好,这助兴的艺姬如此精绝,莫道是王上的赏赐,大饱耳福,大饱耳福,今天我们可是承了林老爷的光。”
林二爷瞧着他脸上画出来似的笑,不作言语,把目光投向宴席上的一个角落。
角落里那人嗤笑一声,起身道,“都说这徐老爷祖上积德,出身优渥,博闻广识,怎得今时今日这年岁大些,眼力也差了。”
徐家终于式微,但还未有人当面说过什么风凉话,闻言,众人目光便随着去。
李师傅讲话随意惯了,自己也没料到眼下这情形,张张嘴却没吐出字来,随即悻悻起身,看向二爷,众人目光又跟着回来。
林二爷笑得爽朗,指过去,“这是垣州城里栖音阁的音律先生,余里李氏。”
李师傅出于余里镇,这天下最不受管束却最得天恩的地处,他自幼生长无忧无虑,故其年纪与二爷相当,心性却似顽童。眼下幸得他懒于捉弄,只抬眉朗声道,“刚是说徐老爷谬赞了,不过是小徒丢人现眼罢了,诸位见笑。”
坐在李师傅不远处是寻着偏僻偷闲的林家三爷,他余光打量着,摇头哂笑。当今王上爱听曲,余里栖音阁最是红眼。见笑,哪敢有人见他的笑。
几杯酒暖了胃,林三爷抬眼看看主位上与人觥筹的二哥,若有所思,只觉着那打小一同长大,呵着护着自己的二哥,越发眼生了。
再说那林三爷的长子,坊间怪道冥顽的林于朔,虽是第一次登上林二爷这前些日子独迁的府邸,却是蹑手蹑脚溜进了厢房。
传闻林于泠出生三日过后,长街以南,贴紧林三爷这府邸的墙根,竟无声无息开出几朵牡丹来。林于朔悄悄去看过那开得动人的花,又听人说了些神叨叨的话,这好不容易趁着机会便即刻寻了来,势要看看这小东西有什么奇的。
眼下他正扒着林于泠的红木婴床,肆意极,一会儿戳戳人家的脸,一会儿捏捏她被子下露出的小手小脚。林于泠倒也不哭不闹,一脸清明地只转转水灵灵的眼睛,对视那人。未满四岁就已恶名远扬的林于朔于是甚觉不忿,拱拱嘴巴,摆出鬼脸吓她,女娃娃却是一怔之后笑声铃铃,直就惹来下人的脚步声。
林于朔拧着眉头悻悻退了出去。
“ ……唉,父亲,你不知的,我那堂妹竟是个傻的!”
回了家,林于朔扯着林三爷的衣角,捶胸顿首说完,表演了一番那丑丑的小东西是如何地,面对他的呵痒和鬼脸面不改色,甚至乎喜笑颜开。又惋惜也似的,他使出一副大人模样,叹了口气。
一贯温润的三爷林安时低头瞧了眼他不安分的独子,也叹了气。唉,三岁看小,怕是到以后也要拿这混小子没办法。
见父亲愣了神,林于朔又蛮劲儿拽了拽他,脑袋转转忽然又想起什么,奶声奶气道,“ 还有那街尾的柳仙人,他今天与我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还说我不该出现在这里,说堂妹也……”
林三爷倏然酒意醒了一半,眉目一紧,第一次慌张着打断了儿子的话,“ 胡说!胡说!何去听人胡说!莫要胡说……”
一向文儒的三爷连说了四个“胡说”,恁地涨红了脸。
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林三爷看了眼林于朔,语未至已忘言,又被孩子衣襟下的玉坠子引出了思绪。
良久摇摇头,林三爷蹲下身来摸摸他的脸,犹豫着喏喏开了口。
“你自是我这儿的……,我也是什么都会护着你的。”
春来柳絮恼人,三爷揪出林于朔发束中的白绒,哄他玩了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爷在沉沉的意识里看到天渐渐黑下来,又听风声将行,怕是春雨也要来了。
春来万物生,可叹,万物皆得意,不似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