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干贝栗子包

1、我无罪 夜

　　夜晚的海滩，风吹来带着海洋深处的咸腥味缓缓上岸。

　　“妈妈，我能去看看那个吗？”

　　年轻的母亲顺着小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个年轻人，搬了小马扎坐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束烟花。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背着手，小心翼翼的走向那个侧影。

　　“哥哥，烟花真好看。”他试探性地笑了一下。

　　年轻人吸了一下鼻子，已经初秋了，衬衫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怎么也暖不热。他有些局促，说了声谢谢小朋友。不料那孩子理直气壮的说：“我才不是小朋友，我都上小学了。”

　　年轻人笑了一下，暗暗感慨孩子的可爱与幼稚。

　　“你叫什么名字呀？”他问。

　　“我叫成镱。”

　　年轻人忽的扭过头去看那个小孩，小孩的脸随着火光的消失暗下来，看不清眉眼。

　　烟花灭了。

　　“你对得起我吗？你对得起爸爸妈妈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吗？”母亲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让魏尧开始耳鸣。

　　“你说你干什么不好，你非要......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们家？你把我和你爸的老脸往哪搁啊！”

　　坐在沙发上的母亲抹着眼泪，满脸通红，一旁的父亲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魏尧果断的结束了与父母的对话，回头走进自己的房间。那话听着刺耳，让他头疼。

　　他的父母在之后的几周里，到处找医生去看他的“病”，所有的医生都告诉他们，要改变父母的心态，这治不了。直到他们打听到南方有个学校，专治各种青少年疑难杂症。一听说那学校能治她这儿子的病，便不远千里把儿子送到了南方的那个县城。

　　那学校，叫正德学院。

　　魏尧跟着带路的教官，走进一间教室，所有人齐刷刷的抬头盯着他，让他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是我们的新战友，叫魏尧，大家欢迎。”

　　学生们热烈的鼓起掌来，可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教官指着那个空位，示意他坐过去。他的同桌看起来年龄与他相当，剃着板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静静的望着他，却没有什么光彩。

　　魏尧坐到座位上，听着教官强调着校纪校规。他回想着刚刚所有人的表情，大概猜到自己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新来的不能没有规矩，魏尧，去忏悔室，一会儿会有人给你带路。”

　　魏尧还没反应过来忏悔室是个什么地方，有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大腿。

　　“撑住”同桌说“我叫成镱。”

　　所谓的忏悔室，是间不足三平米的“小黑屋”，魏尧被人推进去，立马锁上了门。南方的夏天极其湿热，闷的他喘不上气来，从屋顶的裂缝中透出的昏暗的光线让他看清地上放肆的蟑螂和老鼠。有人按时来送饭，也只是些徘徊在腐败边缘的东西。

　　吃喝拉撒全部在这个小空间内完成。

　　他开始焦躁不安，敲着破败却又无可撼动的木门。没有人听到他的撕心裂肺。

　　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就要死在这里了。

　　过去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放声大哭，哭着恨他的父母。

　　哭着想起那个叫成镱的陌生人告诉他：撑住。

　　他的声音在回忆中扭曲着，似乎是冷淡的提醒，又似乎是温和的鼓励。

　　后来每每梦魇，都是这个潮湿肮脏的小屋。他在里面足足呆了七天，像被世界抛弃一般。

　　从忏悔室中出来后，魏尧想，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

　　同宿舍的成镱迅速跟他熟络起来。成镱跟他细细的数着这里的规矩：“要是想出去，就千万别反抗，不要有任何小动作，不要有任何眼神，不要听他们对你的侮辱，这是为了活着，而不是认输。”

　　挨打挨骂，跪地忏悔逐渐成了家常便饭。

　　魏尧和成镱是最听话的学生，所以被提前下发了毕业证。

　　最后一天的早课，魏尧悄悄说：“我真想念家对面公园里的野猫，不知道它们还记不记得我了。”

　　“我最想念过年的烟火，今年过年提心吊胆的。”成镱笑了一下，又迅速收敛起来。

　　魏尧很喜欢他笑，不像平时一样死气沉沉，看着都压抑。他看着成镱，心里像是有公园的野猫在轻轻的挠着他。

　　“我带你看烟花。”魏尧心想。

　　下了课，学生们排着队，等着门口那几个教官给他们过安检。成镱瞥见魏尧的笔袋没拉紧，伸手捞住被魏尧甩飞的那支笔。他与魏尧之间只有半米的距离，但魏尧已经走到那两个教官的面前了。他将笔藏进袖口，听着太阳穴突突跳着的血管，紧紧盯着在魏尧身上肆意游走的几只手。

　　“魏尧，合格。”

　　他松了一口气。

　　魏尧走进了阳光下，连影子都看起来是欢快的。

　　大学毕业后，魏尧去了一家公司当职员，逐渐坐到中层后，他联系了一个做新媒体的朋友，给她讲了正德的故事，希望她能帮忙，让社会知道这隐秘的角落。

　　新闻一出，引起了社会广泛激烈的讨论，当地省政府勒令关停了学院，学院的主要负责人被起诉。

　　但魏尧始终没有打听到成镱的消息。

　　后来他收到了匿名信，是个精神失常的女孩在清醒的时候写下来的，她说她只记得看见成镱被拉进电击室，之后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退休后魏尧回到家乡的小镇上，开了一家杂货铺。

　　他没有娶妻生子，父母也都早已去世，每天最惬意的事就是搬上摇椅，坐在门前晒太阳。偶尔闲来无事给镇上放学的孩子们讲讲故事。

　　他将自己的故事写成书，寄给了出版社。

　　书的序章上写着：他们说我罪孽深重，我说，爱有什么罪呢？

　　他一如既往地躺在摇椅上，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那声音熟悉的紧，熟悉的想要流泪。他猛然睁开双眼，看见一个少年笑着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束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