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桃花》边城_

88、第十四章：错我执（3）

　　06.

　　“你刚才用袖子捂着脸干嘛？”
　　紫微敲敲桌子，问坐在他面前、从进门到此还一言未发的白慕尘。从上回见面起他便有这种感受：白慕尘眼前这方白绸，似乎没给瞎子本人带来什么困扰，反倒让他自己这样的旁观者伤脑筋——遮住小半张脸，更没法从这笑眯眯的小孩脸上看出什么情绪了。
　　未成想白慕尘摇摇扇子，尚未答话，又抬手捂了一回。
　　而后才开口，“神尊这么早叫我来，是为何事？天都没亮，我没睡醒，本想揉揉眼，半道住了手，改作打两个哈欠。”
　　紫微无语。
　　“九重天的天就没黑过，哪儿来的天亮。”
　　白慕尘自己倒茶喝，装作没听见。
　　紫微深吸了一口气，苦口婆心，“你少喝些酒吧。我听叶寒说了，你这几日都是深夜里喝酒，又醉到第二日上晌，而后再内修。这样行不通。”
　　“怎么还信上他的话了？”白慕尘笑道，“我从前也不爱早起。再者，神尊这样一劝，可是把叶寒卖了。”
　　紫微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尽，又长叹一声。
　　“罢了，谁也说不动你。今儿请你来自然是有紧要事情，我不多闲话了。第一件，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白慕尘哽了一下。
　　“谢神尊关心。”他道，“一切……如常。再过个两三月便能……”
　　“这样。那我可要去告诉天帝陛下，他的好弟弟有大进益，不似从前那么怕疼了。”
　　“……你明知故问？”
　　“不装模作样叫‘神尊’了？”
　　紫微难得抓住他吃瘪的时候，心情总算舒畅了些，“前些日子，你是强行驱用了吧？明知故犯，也不比我明知故问好到哪儿去。”
　　白慕尘像是破罐破摔，扇子盖在脸上，轻轻往椅子背上一靠，“所以我是自讨苦吃，自然就不同神尊诉苦啦。”
　　他顿了顿，“也不能算苦，还是挺值的。”
　　紫微看了他半晌，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木盒，搁在手边。
　　“既然这样，这点儿没准能止痛的东西就……”
　　话音没落，木盒已没了影子，白慕尘扇子一收，笑意盈盈，“谢神尊赐药。”
　　“我不通医理，你拿回去自己研究。”紫微摆摆手，“没有下一回。”
　　“好好好。”白慕尘满口答应，“就为这件事？”
　　“第二桩，还是有东西给你。”
　　紫微神情却严肃几分，白慕尘见他抬手，掌心随一道白光化出个银色的小木盒。
　　白慕尘一怔。
　　“这是……”他低声道，“断蛊锁？”

　　“你回来以后，诸事烦乱，竟将这一桩忘了。”紫微道，“业火源破出你元神中封印那日，我与青华也随之有了进展。现下，便能将它背后秘密全都告诉你了。”

　　“也就是说，若用元极之力，便能保万全驱用；若用业火神力，便只有七成把握？”
　　“正是如此。”
　　“若是那另三成……若失败了呢？”
　　“与先前一样，魂魄烧尽，灰飞烟灭。”
　　紫微抬手，为自己续上半杯茶。
　　“神蛊威胁仍在，因此断蛊锁成一事，也不能公之于世，不然恐生旁枝。我今日既是要将它暂交给你，也趁此问问——你与业火源鏖战两三个月，状况如何了？”
　　他甫将茶杯放回桌上，便听得度朔通传声音，道天帝陛下已至紫微宫了。
　　白慕尘手心一转，将断蛊锁收了起来，唇角的笑十分勉强，“二哥怎么也……”
　　“我不来，等你继续躲着我？”
　　言语之间，佑德竟已进门了。白慕尘起身迎他兄长，嘴上仍不甘示弱，“我向来待在家不出门，怎么是躲……”
　　紫微抬手一拦，“我没空听你们兄弟俩斗嘴。”
　　佑德施施然坐下，眉目间竟有几分得意，白慕尘则装作忘了他兄长这个人，接着答紫微的问话，“神尊不费心来叫，我也想着要来。一是天魔殿情势焦急；二是……我在经笥阁中翻到一套书简，还是洪荒时的东西，里面恰有一卷是同元极之力相关的记载，我从中寻见个法子，猜测能用，但既要问问神尊是否可行，也要借神尊之力。”
　　“这不是巧了吗？”紫微一笑，望向佑德，“恐怕我已知道这法子了，且还是你二哥同我说的。”
　　白慕尘手间转着的折扇便僵了僵。佑德则笑容隐去，看向他的好弟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套书简，是父君送给你的。”
　　白慕尘沉声道，“记得。”
　　“同样的书，也在通明殿里藏了一套，教我翻着了。”佑德从袖中拿出一卷书简来，递给紫微，眼却仍盯着白慕尘，“我知道你早晚也会找到这一篇，怕你瞒着我冒险去，才请紫微神尊来一同斟酌。”
　　“照这样说，我确是不该躲着二哥，让二哥担心了。”
　　白慕尘话里听不出情绪，紫微则转向佑德，“你是不愿他用这办法。”
　　佑德不答。
　　“但你也知道，以三梵境况，至多再拖半年。半年之后，业火将息，封印残破，天魔就此出世。毋论朱雀全族挡不住，就是八荒神族，也都要卷进大战里去。”
　　“我与子桑，都是因知道这些，才翻出这卷书，才……到神尊这儿来。”
　　“二哥。”
　　白慕尘站了起来，垂头对着佑德。
　　“你在犹豫？”
　　他忽然笑了，青绿灵动的折扇在手心敲了敲。
　　“该犹豫的是我，我得好好盘算，舍不舍得花去大半条命……当然，盘算过后，觉得也没什么所谓。
　　“而你，二哥。
　　“你可是八荒天帝。你不该犹豫的。”

　　“青华这些日恰忙于封神位，我才请天帝来，与我一块儿助你成这阵法。此阵运十个时辰，将元神力量与业火源强行打通。你再回去静修三月，即可驱用元极之力。但总归不是自然相融、不是你自身神力，因此但用此力，便遭反噬，便损元神。”
　　“此次用于天魔殿，是万年一劫，除此之外，绝不可动用……你好好记着。”
　　“这回你二哥说得对。若你元神耗力过多，旁的还是小事，不过费时将养……”
　　“神尊，这也不是小事。”
　　“……业火源本就强势，你先前修行数月，才勉强抑制其冲撞。若元神势弱，甚被业火源吞噬，那便同魂魄焚尽是一个下场。”
　　“我已为你算好了，将天魔殿封印处业火融至八成，已是极限，再多动用，便危及性命，切记！子桑，你单听二哥这一回——”
　　“……我知道啦。”

　　07.

　　“总归就是这样。”
　　白慕尘说。他是俯下身，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将这十二个时辰说给她听。
　　可故安仍没松开手。她耳边被吐息染得温热，几乎与泪一同滴下来。她听见他说，第一遍，是抱歉不该让你等；第二遍，是……
　　“别说。”
　　她抱得更紧。
　　“我说了，不要道歉，不要说对不起。”
　　眼泪似是化作那些话，从她唇齿间慌乱地流出来，“你没做错，你说了我们间不谈亏欠，我早准备了要等，等不到我就回去，再等下一次，我总要见你……”
　　好。她听见他说。好，都好。都听你的。见到了。
　　而朝阳就从他背后、从云天缝隙间溢入星河，星日交映，辰曦同辉，教故安几乎睁不开眼睛。她闭上眼，摸索着捧住他的脸，吻上他干涩的嘴唇。
　　她将那双薄唇舐湿，直至舌尖尝到里面的甜香，是点心的味道，是桃花的芳香气。他起初愣着，尚措手不及，只将裹着她的怀抱又紧了些，而后才试探着、挣扎着回应过来。
　　一滴冰凉水珠落在她掌心，顺着掌纹滑下，嵌进绵密的痒。她分不清那是他颌角的汗，还是她自己终究遗落的泪滴。
　　她重又看着白慕尘，指尖往上划去，点在他眼前的白绸上。
　　“别躲我。我没有生气，没有不想见你。”她说，“也别骗我，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她话音极坚定，甚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情绪。他一字字听着，任她施为，只又道一声，“好。”
　　他想了想，“今日从第一句起，我就全都告诉你了，没有瞒着，也没有骗你。”
　　故安艰难地弯起唇角。
　　笑得这么难看……该庆幸他暂且看不见么？
　　“那，你是要我同意吗？”她问，“同意你再拿命去赌、去换。”
　　“只能是我。”
　　他说。
　　“神女当年将业火神力传给了我，这业火源又在我身上……只能是我。且，你不也正是为了这事发愁……”
　　她的手更凉了，顺着他分明的下颌角滑到空荡荡的耳垂，将耳侧的碎发绕在指间。
　　“子桑。”
　　她声音也有些冷，然仍带着笑，带着缱绻唤他。
　　他应道，“我听着呢。”
　　“我终于明白，我也是无能。
　　“做神……怎么这样无能。”

　　“你要好好的。”
　　“好，我请故安上神，请神官长殿下为我护结界、为我护法。”
　　她手指缓缓用力，落在他颈侧，却在发抖。他握住她的手，覆在自己胸前。
　　她的话也在抖，却似剑刃枪锋一样硬，似要铭刻在他魂灵中，教他永远也不能忘。
　　“你一定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她眸中有烈火烧灼，甚成鲜红，将里面他的影子死死锁住，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烟尘。
　　“你不要死。”
　　这是她的祈求。

　　她与他坐在沧水涟漪之上，水波在白慕尘折扇下便如平地，仅余零星光点随星云而逝。不知过了多久，故安心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白慕尘始终轻轻揽着她的腰，她与他十指相扣，触感温热而明晰。
　　“可惜没有点心给你吃了。”故安扯过空荡荡的茶壶和食盒，“我做了两个味道的藕粉绿豆糕。”
　　“无妨，往后还有许多机会，待我静修毕出关，再去三梵……待我过了这一关，便悄悄赖在神官长殿下的住处休养，如何？”
　　白慕尘倚在她肩头，他声音懒懒的，像是困了，她想也是——他在阵中一天一夜，应当累得很。而自己的肩恐有些硌得慌。
　　“都好。不休养得与从前一般无二，便不放你走。”
　　她倒像是当了真。白慕尘迷迷糊糊地想。他的确有些困倦，在她身边尤是，便趁自己还记得事，又补上一句，“那套旧书里有许多古法阵记载，对天魔殿大抵有用，你也拿去看。”
　　故安答一句“嗯”。她是应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记起很久以前。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很久以前。他还没拥有与她一起的那么多回忆，没有战场并肩，没有凡间辗转起落——然那时她还是少年心性，还平宁无忧。那时至少亦能相思，连相思也温柔。
　　或是更早。他还没吃到过荒唐的藕粉绿豆糕，没在白茫茫雪原上与她相见。
　　那时，她至亲便都还在，平安喜乐，永世团圆。
　　而她就在这一刻吻上他的额头，使那一切臆想都烟消云散。
　　“这回，换我送你回去吧。”
　　故安说。
　　“你笑一下，好吗？”

　　“你回去吧。”
　　蓝秦拍了拍自己发上的雪，声音竟称得上柔和。宫啸有些受宠若惊，她站起身来，照例最后问上一句。
　　“君上可还有何吩咐？”
　　蓝秦摇了摇头。
　　“其余事都无关紧要，我自己也能做得成。”他眼睛闪了闪，“别忘了，别让任何东西伤着姐姐。”
　　姐姐大多时闭关修炼，不教任何人打扰，大抵是意图恢复修为，这真是她的性子；魔界三荒一切如常，九重天确是下了血本，只为求个安稳，使他高看佑德一眼。战神与三梵帝姬——现在该是神官长了——两人的谋划倒还有些用处，围住的圈子越缩越小，教他不得不放弃暗中先入天魔殿结界的计划：照几十年前的经验，以他如今修为，足够再闯进三梵那两道结界了。
　　但若是撞上安泽或是故安，可就得不偿失，更何况还有昭应在身边，哪怕犹疑于是否动用，这也是他最重要的一步棋……他拿不准故安实力，她新近飞升，是四海八荒无人不晓的新见闻，即使多半敌不过他，他也不愿耗时费力。
　　万年筹划已至最后一步，还是应以稳妥为上。若是另一步棋成事，能先将这神官长解决，使三梵无首，
　　宫啸甫要飞身离开，她须得在山里多绕一会儿，躲开安泽部下的追踪，因此走得向来利落。却听蓝秦一声惊呼，她急忙回身时，只见蓝秦眼眸亮得惊人，从方才坐着的石头上一跃而起，又绕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皱起眉头。
　　“……君上？”
　　蓝秦猛地转头盯着她。
　　“宫啸。”她甚能从他话音中听出实实在在的雀跃兴奋来，他摊开右手，只见一缕极微弱的红光从掌心冒出来。
　　“他成功了……我就知道……只有他、他一定能成……”
　　蓝秦似是自言自语，宫啸只一头雾水，直到他抬眼，眉目陡然冷下来，问道。
　　“白慕尘最近在做什么？”
　　宫啸顿了顿，答道，“他送三梵神官长回来后，便未再来过北荒。据我查知，多半也就在九重天不曾离开。”
　　“那三梵神官长呢？”
　　“她曾去过青丘，但没两日便回来了。我前几日替君上送信给安泽时，她已经在三梵，至于这两日，属下就不知了。”
　　她前日进山，原是为了给蓝秦照常报信、回覆事务，未料刚辛苦绕开三梵巡行的兵士、与蓝秦见了面，竟被君上塞了个信封，说是十万火急，先教送给安泽去。
　　宫啸于辛苦两趟倒毫无怨言，只不理解罢了——然她的命既一直在君上手中，所做之事，她便不需、也不想深思。
　　她见蓝秦笑了。
　　“他们见面了。”他说，“我低估了这位神官长……她肯定是忍不住，去九重天啦。”
　　她不如我，我忍了这么久、这么久，没有见姐姐一面。
　　可我还要谢她，助我走这最后一步——几千年来，我常想有这一天，却全没做成。
　　白慕尘，你好歹做了二十万年的神，自诩看破大道，无有心魔。
　　我便好奇，你被神蛊催生出的心魔，会是什么呢？
　　那我就等等吧。

　　08.

　　魔君蓝楚此次闭关足有半年，其间一日未停，北芜原事务皆交由以宫啸为首的旧部长老与赤魔君共理。魔宫之中，无人知她究竟是照何法修炼，但魔君气息愈发深不可测则是有目共睹。此次出关时候，北荒亦至仲夏，宫啸呈上的诸多繁杂公务之中，放在最上面的便是蓝秦的手书。
　　“请留步。”
　　蓝楚对宫啸多着几分客气，然后者仍不敢怠慢，随即一拱手，“君上但吩咐便是。”
　　“三月以前，天帝要你去给阿秦送信了？”
　　“属下不敢隐瞒。彼时君上正闭关，属下不敢打扰，与赤魔君相商后，便遵了天帝之令。”
　　“阿秦还安全吗？”
　　“回君上，殿下令我转告，请君上不必担忧。”
　　“你下去吧。”

　　蓝秦将佑德写的信，在这封信中又大致写了一遍。看来九重天已将他们姐弟二人底细查清楚了，大概也正是因此，才摸到了蓝秦意图，铁了心要将他赶下魔君之位。
　　这样一来，至少他不会再带着整个魔界三荒开战——她不能说佑德是个昏君。
　　若她在其位……
　　做得可比惯常“光明磊落”的天帝陛下要更漂亮。
　　她只是没想到，佑德竟提起神蛊之战。

　　“……战争之起，可归罪与我，战争之难，何止千万生灵，千万冤罪，千万亏欠难偿。然即是神魔，亦难舍恶欲清浊，亦难使死而复生。
　　“因此到这为止，我实不知如何归罪，又如何补偿、能否补偿。唯愿知一人，则问一人，知万人，则问万人而已。当年三族宣战之人，唯有我仍在世间，只不至牵涉八荒。若你是因此对神魔皆心怀忿恨，对这世间心怀毁欲……
　　“我既在其位，便需给八荒六族一个交代。魔族亦然，魔界亦然。无权断正邪，上述三问，但凭心迹权衡，凭你论说……
　　“唯一所求，勿以八荒大乱为殉。天魔出世，天地将毁于战，望君三思。”

　　“若是姐姐，就要被他说服了吧？”
　　蓝楚提笔的手一僵。
　　她下意识点头，仿若蓝秦就在眼前，而她甚能透过那些墨字听见他话声——听见他笑。
　　“不是姐姐的错，更不是姐姐心软好骗什么的……只是我同姐姐，到底要走不同的路。”
　　你要走的那条路，我已经知道了。
　　天帝也知道了。
　　可你一定要走吗？
　　我问了自己，也问了你许多年。
　　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走，姐姐。
　　“我只是想让他们、让他所谓的八荒六族，都尝尝同我们一样的滋味。这很过分吗？”
　　她便默然。
　　她阖上眼，又听他道。
　　“届时天地之间，唯有天魔、唯有你我……或是别的，姐姐，你不喜欢死吗？也对，当年我们就是为了好好活着。你放心，那我们就同魔尊一样。但是魔尊败了，我们只要赢，就都好啦。”
　　你给天帝回信，回了什么？
　　“我告诉他，不需要。”

　　但我需要姐姐。
　　“姐姐，我好想你。我不知你何时出关，但若进展顺利，今年之中，我们便能见面啦。
　　“姐姐，我还有一事要问，请你替我在魔宫里查一查。
　　“这世间有何种力量，既非神力，也非魔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