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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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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下来一个星期,莫言好都在等邵方宇的电话。无论是中午、下午还是晚修结束,莫言好总比寝室的人早回到寝室。为了不被人洞穿她的心思,她总是给自己安排许多事情,但自己总会不刻意间站在话机附近专心致志地做事,一有电话进来看似不经意地先接起来。平均一晚上都会有两个电话,但都不是找她的。每次的失落就如卖火柴女孩找不到买家般,反复煎熬着莫言好的耐性。
晚上,莫言好坐在小板凳上看莫泊桑的《羊脂球》,离话机不足一米远。其他室友正忙里忙外地刷牙洗脸敷面膜。只有莫言好等关灯了才去刷牙。
这时,冯翠翠风风火火地回来,身后跟着焦急的何小薇。最近冯翠翠和何小薇走得挺近。此时,电话铃铃地响。莫言好反射性地跳起来去接电话,却被冯翠翠抢先一步。
“没这号人。”冯翠翠接起电话时同时这样说。
莫言好脸上一阵青一阵绿。她整么能不问是谁打来,也不问找谁,无缘无故就挂人电话了呢。如果那是邵方宇,会不会真以为自己打错电话而从此不再打来?莫言好越想心里越急,冯翠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
可莫言好不敢去责备她,在这个寝室里只有她是乡下来的,如果她与冯翠翠闹翻了,整个寝室的城市人会联合起来排斥她。她们班上就有一个例子,那位乡下女同学因为骂了莫夏一声婊子,莫夏发动城市人的力量来孤立她。莫言好害怕陷入这种孤立无援的地步。她承认她是个胆小鬼,但是她也只是想用自己力量保护自己。
“翠翠,刚才是谁打来的?”莫言好小心翼翼地问。冯翠翠的脾气出了名得差,也不知道今天谁把她得罪了,回来才会借机发泄。
冯翠翠斜看她一眼:“不知道。”
明明莫言好十分克制自己,但嘴里说出的话也让她自己吓一跳:“不知道就能随便挂电话?你怎么能这么霸道?”
冯翠翠从床上跳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在等电话。”莫言好一字一板地说。年少的她,明明懂得要息事宁人,却总是做不到。
冯翠翠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哦~等IPOD啊,”话锋一转,“我就是不让你接!”
与冯翠翠相交甚好的何小薇出来劝架:“莫言好,翠翠她心情不好,你就让着让着她吧。”
“凭什么我让她,明明是她不对。”莫言好咬牙切齿。
冯翠翠却是红了双眼:“你说谁不对?我冯翠翠做什么事都对!”
事情越闹越大,矛盾越闹越僵。莫夏把她拉到外头,劝:“你平时都不怎么说话,怎么一说话就把冯翠翠给得罪了?”
莫言好板直身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是她先发脾气。”
莫夏又说:“若不是你跟我同姓,我……”莫夏没说下去,直说:“你去外面走走,过十几分钟再回来,冯翠翠的事我尽量给你摆平。”
莫夏是个精明她,她说完绝对滴水不漏。她说尽量。莫言好想,以冯翠翠那大小姐的性格,十个莫夏也摆不平她。
莫言好下了宿舍大楼,沿着操场散步。她摸了摸裤袋,惊喜地发现200卡竟然带在身上,于是跑到教学楼区给邵方宇打了通电话。可电话里传来一把冷冰冰的女声:你好,你拨打的用户无人接听……
莫言好不甘心地重拨了遍,依然无人接听,沮丧地离开了教学楼。回到宿舍大楼,刚刚好到了关门时间,莫言好幸运地赶上了。她在寝室外面徘徊了良久,避开舍监的检查,确定寝室的人躺下来了,才进去。
然而门被反锁了。她们都无锁门睡觉的习惯,可想而知,莫夏摆不平冯翠翠。
莫言好厚着脸皮敲门,敲了几下,莫夏从窗口探出身来,向她招手。
“你从窗户爬进来吧。”
窗户为了更好地采光,做得又低又长,但以莫言好瘦小的身躯,还要费了不少劲才爬进去。莫言好轻巧地从窗户上跳到地上,落地那一刻,发出“轰”一声沉闷的声音,全寝室的人哄哄地笑了。莫言好在黑暗中落下泪来。
她们是故意的,她得罪了冯翠翠,所以整个寝室要联合起来折磨她,践踏她的尊严。她知道以后的路还长着,还有更多的委屈在排队等她。
莫夏握着她的手,使劲地挤了下,安静地回到自己的床铺。黑暗中的莫言好,在众人窃窃笑语中安分地刷牙洗脸。薄薄的毛巾,因为她泪水而温热了。她迅速地再擦了遍脸,安静地爬上床,蒙头大睡。
睡醒了就没事,睡醒了就没事。莫言好安慰自己。
可莫言好依然坚持第一个回去,依然假装无心地等邵方宇的电话。也是从此以后,冯翠翠总会捷足先登地把电话全接了,然后一脸得意地叫其他人听电话。她向她示威,莫言好清楚。后来电话响了,莫言好让她先接,反正邵方宇也没有打电话给她的意向。
她只是习惯了等待。既然等开了,就等下去,也不管是否有结果。
这晚上的铃声响得特别早,冯翠翠也接得特别快。她一提起电话,沉默了一会,看了正认真读着《羊脂球》的莫言好,说:“没这个人。”
莫言好霎时抬头盯着她,冯翠翠特意一笑。
“你给我道歉吧,道歉我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莫言好忿忿地说:“休想。”出了宿舍,跑向教学楼。她的第六灵感告诉她,这通电话一定是邵方宇。莫言好拨下那串滚瓜烂熟的号码,邵方宇的声音随即响起。突然,莫言好心里所有不快烟消云散。
“言好?”
“是我。”
“我打你寝室几次,全说打错电话。”邵方宇问。
莫言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选择沉默。
“是不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邵方宇问得很温柔,就好似把她捧在手心里,生怕跌碎了。
莫言好脸上的泪已经止不住了,声音哽咽:“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开心。”
邵方宇在那头叹气:“你怎么了?”得不到回答又命令:“不许哭,不许你隔着电话哭,要哭就等我回来。”
莫言好为了让他回来,收了声音:“是你说的,不是我强迫你的。”
星期五下午是家长开放日,莫言好跑到老地方校碑去等邵方宇。她不知道邵方宇会否像上次因为堵车来迟,所以她带上了MP3和英语词汇,不放过一分一秒地学习。最近她的英语成绩退步了,英语老师让她多注意学习方法。但她的学习方法只有一种—死记硬背。
MP3耳机的线路有问题,时好时坏,明明是立体声道,听着听着就变了单声道。莫言好本来打算换一副耳机,在电脑城看了很久,就是相不中,最便宜也要五十多块,那是她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她舍不得。
“听什么听得如此入神?”邵方宇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一手取下她一边的耳机往自己耳朵里送。莫言好企图制止,为时已晚。
邵方宇皱着眉:“难道你不知道耳机坏了?”他取的那只正是不出声音的耳机。
莫言好为它辩护:“凑合着也能听。”
“人的耳朵是很宝贵的,这样长期下来,严重影响听力的。”邵方宇解释。
可是她不知道,穷人没资格谈保护听力。
“你用我的MP3。”邵方宇命令。
莫言好拒绝:“我自己有MP3为什么要用你的。”
两人就这样为是否用他的MP3僵持着,到最后还是邵方宇败下阵来。
“星期天有空吗,这个星期播《铁达尼号》。”
莫言好点头:“这次轮到我请。”
邵方宇答应。
莫言好早早地吃过午饭,赶十二点半的那班车,她怕又迟到。幸好何楚文不在家,莫言好可以把一早想好的借口留下次用。
这次,邵方宇遵守约定,让她付钱。两人看完了《铁达尼好》,去了家茶餐厅吃晚饭。莫言好点了份辣子鸡饭,邵方宇吃不了辣,看着她吃自己点了个粥。
“你不是本地人吧!?”邵方宇怀疑。
“绝对纯种!”莫言好保证。
见她对着满碟红辣椒面不改色,邵方宇再次怀疑:“你爸妈不是本地人吧?”
莫言好顿了顿:“我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我爸也是。”
莫言好甚少提起家里的事,邵方宇好奇追问:“你怎那么能吃辣?”
莫言好把辣子鸡往送口里一咬,说:“我家在乡下建了些出租房,租房的人大多是外省人,无辣不欢。我是闻着辣椒味长大的。”
“哦,我妈对辣椒过敏,家里从不煮辣的菜。”
“辣椒过敏?”莫言好头一次听说辣椒过敏。
“是啊,即使是豆瓣酱里的少少辣椒,也会使她全身长满红疹。”邵方宇说。
“你会过敏吗?”
“应该不会,小时候我可喜欢豆瓣酱。”
“幸好,不过你妈妈错过了许多美食啊。”
邵方宇只笑不语。
这次他们选择步行回学校,茶餐厅离学校只有十几分钟的脚程。
“你还没告诉你为什么哭。”邵方宇说。
莫言好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就一些小事情。现在没事了。”莫言好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就是把委屈化成泪水,再把泪水化成动力。假如有天,她莫言好考到全班第一,冯翠翠可能对她就不会如此嚣张。她要向她们证明,乡下人也是有尊严的。
“真没事?”显然邵方宇不相信。
“真的。”莫言好重重地点头,用力掩饰心虚。
“那下次别把我骗回来。”邵方宇的口气硬硬的。听得莫言好不是滋味,仿佛刚才那块小石子被踢到她的心里去,棱角咯着她的每寸神经,十分不舒服。
“我没骗你。”莫言好说。
“没骗我的话干嘛明明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现在又说没事?”邵方宇一口气说。
莫言好心里叹了口气,任何事情也瞒不过邵方宇的法眼:“寝室里闹了点小矛盾,现在快好了!”莫言好迫切地让自己的语调轻快起来,以便让邵方宇相信她的话。
但邵方宇显然不相信她:“我买给你的《羊脂球》看完了吗?”
莫言好摇头,那本书是莫泊桑的作品集,有两厘米厚。莫言好抽课余的时间来拜读,每个字每个细节认真琢磨,所以速度十分缓慢。
“下次我再给你带几本书,遇到问题适当的回避有利于事情的进展。而且,你不开心,也可以借课外书来转移注意力。”邵方宇说。
“谢谢你。”莫言好由衷地说。
邵方宇摸摸她柔软的发丝:“怎么你的头发那么薄?”
“表示我新陈代谢旺盛!”
邵方宇送到她去学校门口,叮嘱:“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莫言好点头,转身走进学校。
邵方宇叫住她:“莫言好。”
莫言好回头,猝不及防之际,邵方宇塞给她一袋东西转身便跑,边跑边挥手:“再见。”
不明所以的莫言好看向邵方宇渐渐远去的背影,初次觉得,风很轻,落叶很美。原来风是为成全树叶的美而存在的。
如果说十个男生有九个是粗心的,那么邵方宇就是那群男生剩下唯一一个细心的。拆开包装,那是一副耳机,还有一张一百元。邵方宇料事如神,逐了她的意又偷偷把钱塞回给她,莫言好有些生气。再看耳机,光从包装看,莫言好猜价格肯定不菲。包装盒里留有一张便纸条,黄底黑字,莫言好第一次见他的中文,工整隽秀:
要爱惜身子,也不要把心事藏着掖着,多吃点肉人越来越瘦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邵方宇。
“廋了”了后面的逗号尾巴拉得特长,莫言好能够想象他说把“哎”字去掉,他肯定边写边叹气,眉毛皱在一起,一副天要掉下来的愁眉苦脸。邵方宇力度十足,便纸条的背面顺着笔划凸了出来,仿佛有几个车轮生生在莫言好的心脏辗过,既纠结又幸福。
莫言好把那张黄色便纸对摺好,小心翼翼地夹进荷包里,一如以往小心地呵护着她的明星梦。邵方宇是她的梦吗?会不会是现实世界里的她出了某个意外,她的肉身躺在医院里,灵魂四处飘荡,于是上帝怜悯她就让她做个美好的梦。如果是梦,她宁愿摒弃掉一切,永远地活在这个世界里。
夜里,莫言好戴上新耳机。耳机的外壳是由一种类似金属的物质构成的,贴着两只耳朵,冰凉冰凉的,十分舒心。与平时用的劣质耳机简直不在一个档次上。莫言好听着听着,那感觉就如邵方宇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不知不觉开着MP3睡到天亮,一夜无梦。MP3直到电池耗光掉,自动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