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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惨凫 秋雨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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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细细匣匣的坠落声淹没夏末残喘的热气,青石板凝聚打出水花,泥草溅起,跳起最后一支舞,残破而庄重。屋檐角破损斑驳的瓦片被打落,暴雨如注。
秋阴渐暝,戏园轻笼白纱,门口挂着的六盏灯笼显得静谧,风带动丝丝吊穗在飘动,木门微歇,几辆低调内敛的黑车向这里驶来,门口七八个人静静等待,领头的中年人着墨蓝色的大褂,素雅干净,待那几辆车来到门口中年人连忙撑伞上前,白色鞋底被地上的泥水沾染。
车里走出来一位垂垂老者,身旁跟着两名少年,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看上去较为稚气的那位兴致缺缺,四处打量着这座“小戏园。” 另一位浑身一股少年老成的气质,一身黑色呢子大衣更显沉稳,兰之君子,目如朗星。 “外公,干嘛大老远把我们叫到这里来啊。”易现不解道。
空气倏地凝滞,都不免感到一丝尴尬,沉云戏院确实地址偏僻,规模不大,近些年也是鲜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了,只有极少数忠实观众常来捧场。 易现也是马上意识到几分不妥,小心地窥探为首老者的神情。
易章台冷色瞪了他一眼,对身旁戏院的工作人员说:“不好意思,孩子疏于管教。”
蓝色大褂旁边穿西装,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急忙接话“哪里哪里,年轻人嘛,生龙活虎。”他挂着不自然的笑,脸上挤出的褶子透着世俗,掩不住的奉承,只是这话听着前言不搭后语。
蓝色大褂是剧院管事柯秋,西装男人是他弟弟柯杓,除了几分长相,倒是没一点相似的地方。
大家默契地跳过了这个小插曲,柯秋随即带领大家进入剧院。
一行人走进戏园里,不过几条石廊,就到了舞台,舞台旁也是几只灯笼,台下灯罩烛影,一片昏暗,檐前雕着模糊的龙纹,台上的帘布绣工粗糙。不想整座戏院最看得过去的地方除了演员们的戏就是大门口了。当真是纵使再落魄,脸面不能丢。
柯秋打点妥当,三人落座,不一会儿,戏开场,琴师们的技艺娴熟,余音袅袅,易章台悠悠地,手指轻点桌面,打起了拍子,台上演员开腔。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小觋啊,再过一周,就要高三了对吧。”易章台问易觋。
易觋回答:“是的外公。”
“有什么打算吗?”
“暂时还没有。”
“十八九岁的年纪,正是放肆的好时机呀,趁这几年多玩玩,到处看看,家里的事有外公呢,外公还没老到抬不起手的时候呢 。”
他慈祥地笑着和乖孙打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台上的演员唱到“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情也痴······”
外面雨声渐小,和着演员的转音交织成千万双玉手,在按摩耳膜。
易章台逐渐阖上了眼,嘴角含笑,时不时跟着哼唱几句,右手在檀桌上跟着节奏轻打。
易觋看着这样的外公,舒适惬意,但不由生出一股伤感之意,此时他已将近耄耋之年,怎奈人生数年,弹指一挥间。
曲会终,戏会散,人会离。
他怔神之际,易章台突然说道:“去找找吧。”
他领会,转头,身后木椅上原先躺着的易现早已不见了人影。
戏园后院,易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跑了出来,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一只脚架在凳子上,石桌上还有不知道哪顺来的一把瓜子,边嗑边打游戏。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得他差点没拿稳,看到显示的是易觋连忙静音,肯定是来抓我回去的。
他一向对听戏不感兴趣,他主打陪伴,陪一半。
所幸距离不远,园子里空旷孤寂,易觋听见了短暂的铃声,循着走过去。
雨还未停,飘飘洒洒,飞在脸上带着一丝痒意。层层黑云不久前被风撕扯开来,显出白昼。万物被冲刷颜色更加鲜明,空气混着桂花交织青草掺杂泥土的芬芳,和鼻腔碰了个满怀。
易觋走下长廊,踩上石板路,他没打伞,任凭细雨落在大衣上,曲射出点点微光。
前方拐角处随风走出来一个人影,藏蓝色立领,绿色下裙,裙边荷花,亭亭净植,头上一支缠花,点缀泼墨般的乌发,撑着油纸伞,伞面惹上几朵桂花,伞檐很低,看不清打伞的人。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此处依旧听得见演员们仍在唱着,换了一个,四下无他人,易觋觉得这声音越发地清晰了。
他没有停下,她没有察觉,两个身影趋近,脚步声不停,相距五六米时,伞下的人瞥见前方的身影,低垂的伞稍稍挺起了身板,青石板路上,两人相望,眼神交织。
“吉日良辰当欢笑。”
不到一秒就别开眼,伞檐又慢慢低下去,连她的模样都看得不真切。少女古裙园里撑伞走过,几颗泥点脏了娇嫩的荷花,易觋的大衣任凭雨乱,擦肩的一瞬,分不清真实虚幻。
“此时却又明了。”回荡的歌声好似是真的。
秋雨、枝桠、亭台,两旁烧得滚烫的枫树。
“必有隐情在心潮。”
两人走进对方来时的地方,易觋向左转身时,瞥见少女走上长廊,收起油纸伞,皓腕间一深一浅的细绿玉镯碰撞发出悦耳的响声,而后随着倩影消失在拐角处。
前方突地一阵哀嚎划破天际,他看见了半个小时前就不见人影的人。
易现拿着手机冲锋陷阵,见了他顿时噤了声,诚恳的眼神,像个乖宝宝端坐在石椅上“哈哈。”
“走了。”易觋没有和他多说。
雨好像是在黄昏的时候停的,十几个小时不见的太阳也跑出来透了透气。回程车上,易觋睁开眼,赏着西沉的晚霞逐渐烧破浩空,渐晚渐浓,像是滚烫的火树银花,绣着金线的红丝缎,涅槃中的玫瑰,少女的缠头。
九月初一,今年比以往更令人期待,这是三年来里城一中第一次公布成绩排名,并且重新分班。
里城一中,里城最好的中学,作为一个自由的综合性高中,分文化艺术两类,文化A1、2、3班,艺术B1、2、3班,一个年级七个班,还有一个凌驾于它们之上的,S区与平常班级在不同区域里,享受更优的待遇。里面是艺术文化两项都同时兼顾并出类拔萃,只有二十个名额。二十个名额象征的不仅是优秀,更是顶尖资源的获得者。
学校秉承的不攀比的原则高一高二不公布成绩排名,S区和平常班级的区别,明眼人都看得到,真是叫人咂舌。昨天上午七点全校统一举行考试,十一点结束,老师们将会在今天十点公布三年来唯一一次的考试排名。
十点钟学校群里会准时公布分班名单,九点三十,一则讨论贴却捷足先登,挂上了学校论坛。
几张酒吧里的照片,十七八岁的少女一头银发,坐在桌子前摇晃手里的酒杯,黑色衬衫,一头长发如泼墨般顷泻如注的长发,大家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主人公——桑妖。名声和她的名字一样臭。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她就在学校里出名了,因为长得漂亮,一双狐狸眼媚意但神色冷漠,及腰的青丝,朱唇皓齿,一张扎着马尾喝水时不小心看到镜头的照片一直从三年前流传到现在。
不少高二和高一的学弟当初就因为这一张照片决定发奋考这个学校,毕竟现在是个颜值至上社会。
这几张照片是在远处拍的,放大后看不清她的神情,好像在笑,像妖精一样勾人,勾得你心痒痒。酒吧里的灯光旖旎,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更甚的有一张照片从上面放大俯拍,为了从桑妖的黑色衬衫领口捕捉到一丝春光,还刻意在领口处打了码,明明什么都没拍到,这个马赛克直接将她钉上了耻辱柱,恶心至极。
“直说吧多少。”
他们开始发表自己的“真相。”
“话不多说,这姐的美貌,我是真的爱,求图。”
“作为学生,竟然恬不知耻去酒吧,真不要脸。”
“这就是美女的课余生活吗,666啊。”
流言四起,大家拿起键盘,随意地攻击,评判一个可能都不曾谋面的人,用着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不堪的言语去侮辱。桑妖一时间就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人尽可夫。庆幸的是这个世界还有不少的聪明人,理智的人。
“不就几张照片就说人家卖,这脑洞还真横跨太平洋啊。”
“几张照片,就被说成这样,真惨啊。”
“为什么要管别人的事?作业做完了吗?”
“好笑,去个酒吧就不知耻了,您还真纯啊。”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去个酒吧怎么了,跟您们有屁关系,谁知道您们私底下又有多脏呢。”
……
而作为掀起这一腥风血雨的主人公,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手机在枕边不停地响动,终于把这位祖宗吵醒了。
被子里伸出一支白嫩纤细的手,在摸索着发声源,终于找到,滑动好几次屏幕才接通了电话,巨大的困意让她蹩起了眉头。“桑妖桑妖你昨天晚上去酒吧被拍了,现在论坛上讨论得可激烈了。”
……
……
……
这边半晌都鸦雀无声,随着困意而来的起床气压抑着爆发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对对面的人说道:“你有病啊,睡觉,别烦。”电话那头的陈昧阳像生怕晚了一秒似的”诶他们…….“,手机里传出了嘟嘟嘟。
她又躺下继续补觉,全然不知下一次狂风骤雨就在半小时后。
上午十点,里城中学准时公布了成绩排名及分班名单,万人瞩目的S区名单再一次让论坛炸锅,讨论声到达了至高点。
刚刚还在酒吧风波中被人诟病的名字,赫然在S区的名单里。又是一场讨伐,善妒者对于这颠覆他们认知的结果发出质疑,众说纷纭。事情开始发酵成人身攻击,校方及时采取措施关闭掉论坛,只留下了考试的监控视频,并且警告扰乱学校风评者进行处分,简单又直接。
但有一部分人怎么可能停手,战场不过从明面上转到了地下,他们接受不了他们看不起的人爬到了他们头上,也接受不了桑妖的名字和他们的偶像们放在一起。名单里二十个人,富家公子、明星、拿过不少大奖的年轻音乐家、将近一半的人都是在网络上颇有名气的。
在看不见的地方,敲击手机屏幕的声音,劈里啪啦的键盘声,厕所里的讥笑,耳边的私语,逐渐传出来的表情包,绰号……
这就是戴着丑恶面具的伪善者,不,就是恶人。他们无能,不能接受比他们优秀的人骑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用诋毁的快意让自己糜烂丑恶的内心得到扭曲的慰藉,就像阴沟里的蛆虫,浑身粘液,磨蹭着好不容易破墙而出的草,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要让别人和自己一样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