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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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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李知秋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捏着那支白玉木兰簪。再过七日,就是她出嫁的日子。
振远镖局的未来,她已经有了打算——请跟随父亲多年的老镖头周叔代为掌管,弟弟知晏专心备考,不必分心家业。知晏志在科举,这是全家都明白的事。
“大姐可在?”知晏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带着几分书卷气。
李知秋推门而出,见弟弟一身青衫,肩头落满雪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怎么了?这大雪天的,不是让你在家温书么?”
“早课已经温完了。”知晏拂去肩上的雪,眉头微皱,“方才去书肆买墨,经过西街时看见怀安哥了……他在如意坊里和人起了争执,状况不太好。”
李知秋心头一紧。赵怀安与她自幼相识,两家比邻而居,情同兄妹。三年前他毅然从军,说是要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如今归来,怎会流连赌坊?
“我去看看。”她抓起披风。
“我陪你去。”知晏跟上一步,“如意坊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李知秋看了眼弟弟单薄的身形,心中一暖:“不必,你回去温书。这点小事,大姐处理得来。”
雪越下越大,青石板路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如意坊门前围了一圈人,喧哗声中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谩骂。
拨开人群,李知秋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赵怀安靠在赌坊门框上,一身破旧的戎装沾满酒渍,胡子拉碴,眼神浑浊。他手里拎着个酒壶,对着围着他的几个赌坊打手笑得漫不经心。
“急什么?”他声音沙哑,“老子在边关卖命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欠这点钱,回头就还...”
一个打手伸手推他:“赵怀安,你当这还是三年前呢?赵家早就败了!拿什么还?”
赵怀安被推得一个趔趄,却还在笑。
李知秋快步上前,挡在赵怀安身前,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打手:“他欠多少?”
打手们认得她,语气客气了些:“李姑娘,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赵公子欠了二百两,还砸了场子...”
李知秋从怀中掏出银票:“这里是二百两,够不够?”
打手们验过银票,顿时换了脸色:“够了够了!李姑娘爽快!”
人群散去,只剩下雪花无声飘落。
李知秋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颓唐的男人。三年边关岁月,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磨成了这般模样。
“怀安,”她语气平静,“你何时回来的?赵伯伯病了好些日子,一直在等你。”
赵怀安抬起眼皮,醉眼朦胧地看她,扯出一个笑:“知秋啊……好久不见。这点小事还劳你跑一趟,钱我日后还你。”
“钱的事不急。”李知秋打量着他满身酒气,眉头微皱,“你先随我回去看看赵伯伯。他这些时日咳得厉害,一直念叨你。”
赵怀安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我这般模样,没脸见他。”
“父子之间,说什么有脸没脸。”李知秋示意他跟上,“赵伯伯就你一个儿子,你回来了,他病也能好得快些。”
......
安顿好赵怀安,李知秋回到家中,见知晏正在书房临帖。窗外的雪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笔走游龙。
“怀安哥怎么样了?”知晏放下笔,关切地问道。
李知秋轻叹一声,“像是变了个人。”
知晏沉吟片刻:“边关苦寒,战事惨烈,怀安哥想必是经历了什么……”
正说着,李母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枣糕进来:“秋儿,明远方才派人送来帖子,约你明日去醉仙楼试菜。”
李知秋接过帖子,心中温暖。婚期将至,明远总是这般体贴,将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对了知晏,”李母转向儿子,“你周叔说镖局账目有些问题,明日你去看看?”
知晏点头:“正好今日功课都温完了。”
李知秋看着弟弟,心中欣慰。知晏虽志在科举,但对家中的事务从不推诿,总是尽力分担。
......
次日,知晏去了镖局。年关将至,账目繁杂,他花了整整一上午才理清头绪。从镖局出来时,已是午后。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过新开的清音阁时,里头传出的琵琶声让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曲调淙淙如流水,却又带着说不清的愁绪。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堂中坐满了人,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台上,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垂首弹奏,侧脸如玉,指尖在弦上翻飞如蝶。曲调时而激昂如金戈铁马,时而婉转如儿女私语。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随后爆发出喝彩声。
女子起身行礼,匆匆退场时,一个绣着兰花的钱袋从她袖中滑落。
李知晏快步上前捡起,追出去时却已不见人影。他打开钱袋,里面除了些许散碎银两,还有一枚小小的玉牌,上刻“芸娘”二字。
“芸娘……”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牌,心里莫名一动。这钱袋质地普通,却绣工精细,想必是重要之物。他小心收好,决定改日再来寻失主。
......
醉仙楼的雅间里,李知秋与张明远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都是婚宴上预备的菜式。
“知秋,你尝尝这个,”明远为她布菜,“这是醉仙楼新请的江南厨子拿手的八宝鸭。”
李知秋尝了一口,点头称赞:“确实美味。”
明远笑道:“我知道你偏爱北方口味,特意让厨子改良了,少了几分甜腻,多了些鲜咸。”
正说着,伙计敲门进来:“张少爷,织造局的王大人来了,听说您在这儿,想请您过去喝杯茶。”
明远歉然地看她一眼:“王大人家中经营绸缎生意,与我家是世交...我去去就回。”
李知秋点头:“正事要紧。”
这一去,就是半个时辰。回来时明远身上带着淡淡茶香。
“抱歉知秋,”他坐下时揉了揉眉心,“王大人说起开春后宫中采买的事,一时脱不开身。”
“无妨。”李知秋为他斟了杯热茶,“生意上的事要紧。”
她看着未婚夫略显疲惫的眉眼,心中理解。张家偌大的家业,将来都要落在他肩上,应酬往来自是难免。她既选择嫁他,便会接受他的一切。
“你昨日去见怀安兄,情况如何?”明远关切地问道。
李知秋便将事情细细说了。明远听后沉吟片刻:“怀安兄这般消沉,想必是在边关经历了什么。你若想帮他,我可以在铺子里给他安排个差事。”
李知秋心中温暖。这就是她选择托付终身的人,善良,宽厚,懂得她的心思。
“多谢你,明远。”她轻声道,“但怀安的事,还是让我先处理吧。倒是你,别太劳累。”
话音未落,又有伙计来请,说是绸缎庄的掌柜们都在楼下等候。
明远无奈一笑:“这批新到的江南锦缎出了些问题,我得去看看。”
“去吧。”李知秋微笑,“正事要紧。”
独自坐在雅间里,李知秋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中牵挂赵伯伯的病情,担忧怀安的现状,却也坚定地知道自己选择的道路。
她对明远的感情,是经过岁月沉淀的确定。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太原城的大街小巷。李知秋起身下楼,决定再去赵家看看。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看着怀安就此沉沦。
就像明远懂得她的重情重义,她也理解明远身为商人的不得已。这世间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重要的是,他们彼此信任,彼此理解。
雪地里,她的脚步坚定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