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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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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佛像。
小的,大的,凸出的,刻壁的,静坐莲花的,半身的,各式各样,遍布了那一个个窟洞。
窟洞多为穹顶,密密麻麻的佛就那样直聚到穹顶上去,满室的佛,外间的光照进来,照到佛像上,如坠西天。
耳边分明没有梵乐,却自庄严。
刘青从那些窟洞中出来,转头,对面青山绿水,一派自然闲适,仿佛窟洞里万千佛像都不存在一般,她莫名想到达摩。
传言达摩为求道,面壁窟中十三年,自断左臂,每日只对着四方石壁,苦苦求索。
刘青想,她是做不来的。人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外间这么样青山绿水,洞中除了佛像,一切皆无,只有人与己身、人与心中之佛不断对话,不断向内求索,向内求索,最终得道。
如果没有这外间的青山绿水,有多少人熬不过最初一关。
千时万日,向内求索,得悟大道,然后呢?朝闻道,夕死可矣,难道如此苦苦求索,只为了能够心无挂碍地死去吗?人的生是为了死吗?
她不明白。
她连自己的存在也不明白。
生不明白,死不明白,她是个庸人,她不明白。
她学着和尚的样子,盘腿,背对外间,面向石壁,开始打坐。
她并没有什么可想。
想什么呢?
她的人生经历少得可怜,小时读书,大了写字,再大些拉了小车出门,这里走走,那里看看,终究只是看客。
别人的经历,她看见,就看见,没看见,也就没看见。
看见终究只是看见罢了,那不是她自己的经历。
她自己究竟也没什么经历。
她没有什么要特别悟出的道理,没什么执念要去除,她是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人。
她要悟什么呢?
刘青对着石壁,内心是巨大的空茫。
她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害怕。
好像她的生命只是空无一物。
天慢慢黑下来,石室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开始发慌。
为什么呢。
父亲死后,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抄抄写写,也并不觉得孤独。
她不太明白什么叫孤独。
她有时候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可为什么在这石窟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回荡,会觉得恐慌。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什么声响都没有,好像这世界只剩她一个人,她被遗忘在这小角落里,没有人,没有人,只有泥土色的窟洞,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人,她跌进一片虚空里,她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会恐慌?为什么会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她想大叫,她想喊,她喊不出声,心里的那个自己绝望疯癫,而她的身体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跑了出去。
她逃了。
她还是逃了。
外面有空气,有风,有水流声,有树叶响动,有虫鸣,外界才是世界。
窟洞里只有自己。
原来人如此难以面对自己。
向内探寻,落荒而逃。
她害怕自己什么也没有。
她害怕自己只是一团虚无。
她在外间疯狂喘着气。
她走到水边,脱了鞋袜,将脚浸在凉水里。
很凉。
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温度这么高,心脏砰砰跳。
她将脚浸在水里,感受风拂过去。
有月亮,掩映在树枝后面,并不很明亮,毛茸茸的,泛着黄,一小块糕点也似,绿叶子在夜晚仿佛也是黑的。
这是外面。
这不是心。
她敢待在外面。
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晚上,刘青展开铺盖,睡在外面。
她不敢睡在洞窟里。
那个地方,她睡不着,要做噩梦。
达摩就在那里待了十三年吗?
她刘青,不敢待上哪怕一刻。
于是,达摩得道,刘青没有。
这很公平。
她并非不想得道。
她只是不敢。
天亮,刘青看太阳毫不吝啬地洒在石窟上,辉煌灿烂。
刘青知道,每一个洞窟里,都有,或曾经与未来有,打坐的,直面内心的和尚。
人心中的障壁,岂非比世界还厚吗。
刘青拉着小车,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地方。
她在逃命。
可她终究还是回来了,在第三天。
她已经走出那么远。
她一步也没有走。
在所谓的真实的世界行出千万步,她的内心,她一步也没有踏出。
行万里路,而内心没有一点长进,何异。
刘青把自己泡在水里,庄严地沐浴焚香,喝了些水,再次走进那个洞窟。
洞窟和她上次面壁时没有区别,石头泥土的颜色,仿佛要在这里万万年不变。
她对着那洞壁。
是白天,她这洞壁靠外,阳光照进来,打得窟壁上有影子,风动,影子就动一下,刘青动一下身体,影子也就跟着动,她的影子投到洞壁上,动来动去,像是某种活物。
她岂非就像这影子?
光打进来,影子就像是活的。
而她,或许也是谁扔下来的人偶呢?
女娲娘娘捏泥人,人就活过来。
是谁活过来了呢?
如果是神灵赋予的意志,为什么每个人都不一样呢?不都是泥人吗?
泥人脱胎在不同的地方,许多不同样的人,可为什么差不多地方差不多经历的人,秉性也不同呢?秉性是什么呢?它好像生来就注定了,后面的一切都跟着这秉性来。可秉性又从哪里来呢?
她好像只是个泥人而已。
千人一面的泥人,随随便便注了点气,随随便便扔到一个地方,无知无觉地活了十几二十年,终于有一天要探求内心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就空无一物。
就像虚飘飘的一团气。
就像一个没有生气没有自我的小泥人。
她是空的。
就像投在石壁上的,她的影子一样。
有形状,却,没有魂。
她没有魂。
那些得道的人,他们对着这石壁,是要求一个什么答案呢?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存在?世界是什么?世界怎样运转?人是什么?
这些问题吗?
可当直面洞壁的时候,又哪里还有这些问题呢?
在这里,一切存在都是不存在的,石壁就在那里,周围就是那样的颜色,什么也没有,就像面对一片荒芜。
一片荒芜,一片荒芜里,只有自己。
人只能自己和自己对话。
这里,哪有什么世界。
内心,即是世界。
她闭上眼睛。
她竟就这样睡过去。
旁人打坐,是要悟道。
她直接睡觉。
睁眼的时候,刘青发现自己靠在最里面那块石壁上,坐着靠墙,对着外面。
外面还是亮的,她应该只睡了一会儿,外面阳光晴好,有绿色的叶,有水流,一派生气。
而她,坐在洞窟里,靠着墙,周围是几面石壁。
她感觉有趣。
她在最无趣最无趣、除了自身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见了充满生气的外面。
她坐在这里,看着外间,不觉得此间令人心慌。
她只是安静地靠着石壁,那个面对它时让她心慌害怕逃跑的石壁,此刻她在安静地靠着,看着外间风流水动,满心安宁。
她的心似乎不空了。
看着外间,靠着石壁,她的心不空了。
不空,满满的。
她很满足。
看外面阳光晴好,鸟鸣虫叫,风流水动,她觉得满足美好。
那是她喜欢的世界。
她不喜欢对着寂静荒芜的石壁。
对着荒芜求索,或许能够得道。
可她不需要得道。
她喜欢这大千世界。
她愿意投进这世界里,成为这大千世界的一部分。
得道的僧人,大概也要吃饭的吧。
得道了,为什么还要吃饭呢?
还会饿,会痛,会累,怎么叫得道呢?
他们只是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内心的,亘古的安宁。
刘青看着万千世界,想,她看着那世界,就已经安宁。
如果能够安宁,不面壁也没有关系。
达摩自断左臂,如此执着急切,倒不像修道之人。
红尘俗事,做饭洗衣,喝茶饮酒,写字读书,做什么事都内心平静的人,其实大概并不追求一个答案。
面对洞壁,内心的空洞无限放大,对自己的存在产生疑问,对自身无限恐慌,好像一定要找一个东西似的。
可这世界,并不只有一个自己啊。
自己,也并不一定需要一个位置的。
难道只有得到一个位置,得到一个答案,人才能安静生活吗?
得道,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内心安宁,然后才能好好生活吗?
不执不迷,可求道本身,不是一种执吗?
庖丁解牛,未尝不近道矣。
呼吸,走路,饮水,吃饭,睡觉,道无处不在,每个人不都是存在在道里吗?
既在道里,往何处求,又求什么呢?
人就像是窟壁上投映的影子,有个形状,面目模糊,没有内容,于是人就恐慌,就害怕,就拼命地想为那影子填上内容,固定其形,仿佛一定要有形有质,才能叫一个东西似的。
影子不是东西吗?
空气不是东西吗?
水不是东西吗?
这些岂非都是无形的吗?
风流水动影摇,它们不自由吗?
风无形,却自在拂游。
水无形,却汨汨遨游。
影无形,却投映万千。
它们的存在,不是存在吗?
它们无形无状,没有内容,可比有形众生,自在得多。
人不能脱离形体,心为形役,吃喝拉撒睡,便是得道高僧也不能免俗。
人为形体所限,盲人不可视日,聋者不可闻音,这些人的世界,与身体健全之人又有异。
而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天地之大德曰生,不趁机遨游,为何要为形所役,最后为了贴合这形,给自己的魂灵也定个性状,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让自己成为某个固定的物件,只为求一个心安。
为何要求心安?
人心本就是安的。
若遇上什么问题,不是此心有异,而是他心非己心,人人自有心。
人人自有心,又哪里来的唯一的终极。
如此,佛法,道法,那些只有唯一答案的东西,俱是不可信。
人人自有心,答案存乎心。
甚而,根本不需要这个答案的。
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是谁?”
如果世上根本就没有“我”,又何来的“我是谁”呢?
我们不都是来世走一遭吗?来世一遭,为何要知道是谁呢?知道是谁,那来世的是谁呢?
自始至终不都是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就像女娲娘娘捏了一堆泥人给她解闷,每一个都去遨游天地,见识新奇。
那这些小泥人,更加没必要知道自己是谁了。
知道自己是谁,就被限制住了,被限制住,就难以拥有不被限制的体验,就不好玩了。
为了好玩,也无需知道自己是谁啊。
问题本身就不存在,答案也就毫无意义。
她是个爱热闹的人,不喜欢厚重石壁。
她喜欢外面。
她离家远走,就是要看看外面。
她才不会一直待在石洞里。
刘青揉揉发僵的腿,走到外面去。
嗯,真是一个好天气。
刘青拉着小车,继续向前。
她离家日久,似乎走出很远。
可直至今日,她才终于觉得,自己是走出去的。
身体离开,哪有心离开,走得远呢。
她的心在外面。
她的心,从洞窟里离开了。
她的心,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