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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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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音
那一夜,火光旖旎吞噬着云霄楼,片片支离破碎的木屑在彤云一样的地狱里碎了,一地焦黑。
澄明的一双眼眸只对上了雪花般散落的剑光,一声叹息。
末了,乌青的血管蜿蜒在雪白的肌肤之下,被一柄银片子的刀,破开。
瞬间,那天就变了。
“今日落在你手里,当死而无憾。”他就这么低声的笑着,抹了颈子。
“果然风雷一般的性子……”那黑暗中映照着火焰光芒的身影,只轻晃了一下,便趔趄着跪倒,粗喘声,一下下压抑着。
一双大手抚上那眼睛,只挡了一半。“云雷,你果然什么都忘记了。”一声苦笑,血又重新从心口的伤处喷涌而出。
楼外,杀声震天。
恨不相逢未嫁时,你已罗敷有夫,而我已使君有妇。那双明珠,你毅然拒了,退还给我,难道这一世要陌路而去么?
风雷聚会自当是天崩地裂,而那日相逢却已注定悲剧。
月夜,茭白,浣纱溪里,云雷只裸着一双脚,半垂着发髻。远风只从马上停了一步,就迷茫而入了月神的幻境,那如纱一般的月光,如仙一样的人物,触手可及却决不敢再贸然上前。
半晌,她抬头嫣然一笑,那星月顿时也失去了颜色。
“我要她。”远风只定定的说了这一句。
于是使君的话变成了军令,衙门里捕了她来,披头散发,已不似当初。
恨,那彻骨的恨,只从那双清澄的眼睛里,象刀光一样,逼得他无处可逃。
月夜依旧,可那夜的人呢?早已经灰飞烟灭,不复当初。
伸手揽她,却只见她的躲避。
我原本,无心至此。
那唇有了血色,贝齿紧咬。无心有心,这下场都是一样。
远风的威名早已经传遍九州,军令如山,你要做什么,便可做什么,什么有心,什么无心?
她闭了眼,横坐月下。
“我虽不爱他,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忠厚善良,几年来待我不薄。”一点点血痕,顺那光洁的脸庞蜿蜒而下。
猛的睁眼,那刀光就横飞而至。一只纤手握着点点落红,那指尖还有撕裂的痕迹。
“不从,我即便不从,你又能奈我何?”那仙子一样的容貌忽然扭曲了起来。
“官,这就是官,你想要的自然便能要了么?”她摇晃着从地上挣起。
“我偏不让你如愿。”
那一抹瘦小的身躯就如风摆柳般的优美,但却似利剑出鞘。
远风想拦的时候,白玉般的额头上,已经鲜血汩汩。
他惊惶了,以一人之身面对数万敌军的大将,此时居然真的惊惶了。
人救回来了,老医生提了药箱子,摇着头离开。人是救回来了,可那一双眼睛,茫然若失,显然是痴了,你要这样一个女人,有什么用呢?远风却笑了,痴了便不伤心了,不伤心了,当个神仙供起来也好。
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要求的很少,原来只要远远的望着她,就是幸福了。但如此境地,要如何自持。伸手抱了云雷入怀,看她漠然的表情,仿佛陌路,对他视而不见。
“但愿有来生,即使与你战场相逢,对面撕杀,也总好过这样视而不见。”远风的泪,滚烫着滑下。
云霄楼,江湖第一霸主,云雷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传说里那一袭白衣的少年,只一颦一笑即可征服所谓的正义侠士,但恶名是怎样来的,已经无人知道。但云霄楼却属□□,与那些自诩正道的人士,少来往,多间隙。原因无他,只因云楼主行事随性,当杀得杀,当放得放,无关门派正义,只得自己开心。
行恶做善,世间哪有什么定论,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土。但总有人看不过这浩大的声势,派了人来绞杀。远风是昆仑的人,正道的佼佼者。但他却也是唯一一个不在昆仑勤俭练习的弟子,所谓走遍山河才有过人之魄力,他总喜欢游历名山大川,那或者是真喜爱,或者是沽名钓誉呢?
绞杀的阵势里,众人推了远风做头领,他却之不恭,只能勉强接了。
恍然一梦之间,早就有人定下了前生来世,他挡不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师父们,也却不了那些所谓名门正道的侠义之称。
夜幕,大火,云霄楼。直到杀进去,见了那一双眼睛,远风才知道,他彻底走了一条不归之路。
十年前,游西湖。
白衣白发白伞,那一身奇特的人儿撞进了远风的眼,只那双平静的眼睛,足以望进他心底,蓦然转身之间,才知道竟然寻得了真爱。远风赶不及那人的脚步,眼铮铮见他轻盈点水而去,而自己却粗笨无奈的撑船相追。
从日出追至当午,那奇特的人却停下来,回身凝望他,唇边一抹无限风情。而天籁降临之时,远风早已醉在其中。
“兄台追了小弟一路,不知有何请教。”那仙人就轻飘飘的落在船头,拱手施礼。
远风早就痴了,亦忘记该做该说什么,只在对方略带嗔怒的眼神里,才忽然找回了自我。
“这位姑娘……”他语顿,只因看见那秀眉拧做一团。
“不知道你的眼睛是怎么生的,我这样一个大男人也会被当成女子?”他欺近,只一挥手,远风周身大穴尽数被点,直楞楞的看着他把自己踹进了湖里。那俊俏的仙人临走时候,却只扔下一句话。
“我叫云雷,是男人!”那语气中带着一点怒意,却仍有豪气万丈。远风全身浸在冰冷的湖水里,却满眼醉意,他早忘记了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他只知道,他要他。
剧烈的头痛一次又一次的侵袭着,发着高烧的远风,在梦里依稀看见那柔美的女子,那刚烈的眼光,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了吗?
“此生一定对面撕杀,绝不陌路擦身而过。”昏迷三天的远风,清醒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昆仑山,云烟飘渺,那曾经是仙人居住的圣地,现在依然神圣,漫天风雪阻隔了凡间种种纷扰,但却阻断不了沽名钓誉的执念,远风是凡人,凡人总会遵从一些该与不该的规矩。
师傅的命令就是一切,即使要去面对深不可测的危险。
皇帝的命令就是一切,君命难为,那一次对抗胡人的进犯,不,是直杀入了他们的腹地,那累累白骨里,有多少该杀不该杀的人?或者,所有的一切只不过为自己找个借口,想要快点死去,想要来生,想要抛弃一切。
当那刀从一个胡人的幼子怀中拔出,远风只是微笑着看他把那寒光刺入自己的心口。也许,倒下之前,他会说:谢谢。
而云雷,早已经是湖光山色中的一捧青草,一朵盛开的花。
终于,还是不能避免,一世不能继续的情缘。
即便此世,他还是不爱,远风看着执剑而立的云雷,那白色修长的身影,竟然与黑夜如此的和谐,又或者,是今晚的月光,让他朦胧不清。
远风轻轻擦拭着刀刃,对于他们而言,那嘈杂的人声早已经被隔离,这方天地只留了两个对决的英雄。
无言以对,远风知道他认出了自己,心里莫名的欣喜。
所有的人,只知道他们仅仅过了一招。孰是孰非,远风是输的那一个。他只单手握了云雷直穿入胸膛的剑,只为将手抚上那精致的面容,嘴角仍有血汩汩而下,但那眼睛里却满满的笑。而刀呢?那早已经失去主人,灵气溃散,嘶哑的呻吟的刀,跌入了地狱火海。
云雷痴了,任他吻过自己的嘴唇,又跌落高楼。
云霄楼的火,滚滚直上。云雷披了头发,端坐在镜前,身后,是远风拄着剑,血迹蔓延,象一朵朵开到荼糜的彼岸花。
听远风说喋喋不休的往事,云雷涣散的瞳孔倒影在铜镜里。这一世,他究竟有没有对远风动过心,他兀自问着自己。看高楼下,人们拼杀,看点点火焰,吞噬着数年来苦心经营的庭院。
想起来了吗?还是没想起来?
自小常做的噩梦里,经常有这个男人流泪的眼,但为什么那支离破碎的梦境里,写的全是对他的恨,想要谅解也很难。
云霄楼已经败了,败给善用诡计的白道,败给天神一样的正义之师,而这些,他都有份参与么?一滴泪,从他的脸侧滑落。
天色大白的时候,少林武当的人,抱了满怀的珠宝,得意满满的离开那焦黑的残破。人们就这样,集结在一起,然后又散去。
昆仑的人寻来,只看见那白衣的少年,横卧在远风的怀中,仍还有一滴泪水在眼角。而远风,就那样怀抱着他,静静的低着头。
“战场相见,对面撕杀,也好过陌路相逢,视而不见。”
那最后的遗言,在风里渐渐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