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桃花》南城余晖

2、第二章：讨好

　　在失去，在害怕，要接受，要努力活着。
　　当天晚上，赵驰给杜康森回了电话，赵驰的意思，他可以出钱养杜玉堇，毕竟杜玉堇户口在赵宇名下，名义上是赵宇的女儿。如果是要他接走孩子，他还需要时间考虑。因此杜玉堇还是留了下来，随即赵驰很快打了钱过来，这下张丽华暂时也无话可说。
　　杜玉堇也在舅舅家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比如杜玲玲睁着亮晶晶的眼珠子盯着她说：“哇，玉儿姐姐的裙子好好看。”
　　杜玉堇一开始会攥着衣摆，在悄无声息的心里斗争后问她：“你喜欢吗？”然后送给她，久而久之，她会笑着痛快回应：“那给你吧，我穿着有些小了。”
　　杜玲玲得了漂亮衣服就会高高兴兴地换起来，一整天都笑盈盈地夸赞杜玉堇的慷慨，“玉儿姐姐最好了，哈哈哈，好漂亮，你看我想不想小仙女。”杜玉堇这个姐姐在杜玲玲心里就是漂亮大方，对她很疼爱的一个好姐姐，比只会跟她争零食的杜小北那真是没得比，心里想着杜小北要有杜玉堇一半的好那就太好了。
　　除了杜玲玲，杜玉堇也会讨好小北（杜胜北），例如一同写作业时，小北瞧见了她的文具，“玉儿表妹，你的笔真好看，是钢笔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是火灾后赵大伯伯让人买给她的，赵大伯伯是个做生意的人，很有钱的样子，他买的东西都很贵重，她也很喜欢，可她却像是很平常的东西，问他：“你喜欢吗？”
　　杜小北知道杜玉堇痛快，很舍得，立刻就说：“当然了，你看这笔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好酷啊，我可以挤下墨水吗？”
　　杜玉堇就会乖巧地拿给杜小北，说：“给你吧小北哥哥，我还不太会写字，你学会了，教我。”
　　“真的吗？”杜小北欢欢喜喜收下，“好，我一定好好写字，以后我教你。”杜玉堇这个表妹在他眼里温柔大方，比杜玲玲懂事听话，是好妹妹的代表人物了。
　　明明失去了很多东西，而杜玉堇看着他们欢喜的样子，居然觉得很有安全感。她漂亮的裙子，好看的发圈，精美的文具，一点点不属于自己，她没有哭闹，跟这些东西相比，她有更害怕的事情，抛弃，她更害怕被抛弃。
　　爸爸妈妈离开后，她被抛弃太多次了，她太害怕被抛弃了，自卑，难过的因子在心底生根发芽，牢牢禁锢她的本性，把自己装作这个乖孩子。
　　她不喜欢饭后收拾桌子，洗碗，可小北，玲玲也不喜欢，她乖巧地告诉舅妈，她喜欢收拾东西。
　　她不喜欢吃豆浆，可是小北，玲玲喜欢早餐喝豆浆，她也笑眯眯地说这喜欢，好喝，然后闭着眼喝了下去，强忍着不适。
　　玲玲喜欢看芭比娃娃的故事，小北喜欢看奥特曼，争夺电视机时，她就说她不怎么爱看电视，离得远一些。
　　舅舅还是经常跟舅妈吵架，偶尔会提起她，说她是拖油瓶，她自然当作没有听到的样子，乖巧地说着：“舅舅快点跟舅妈和好。”
　　她找到了活下去的方式，这让她心安，赵大伯伯按时会打钱过来，每次这个时候，舅妈就会带三个孩子去买衣服，买吃的，那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了。
　　杜玉堇对伯伯的印象不深，偶尔会到家里吃饭，他从来都是很严肃的模样，爸爸说伯伯就是假正经，叫他不要那么害羞。杜玉堇那时候挺害怕这个伯伯，看起来很凶的样子，而如今她却得靠着伯伯的钱才能在舅舅家住，不由得给伯伯添了几分英雄色彩，毕竟他没有完全将她抛弃，这就很好了。
　　这天村里的小朋友在玩捉迷藏，玲玲被大胖抓到了，不愿意出来，大胖使了劲把她拖出来，玲玲被他抓疼了，就哇哇的哭了。
　　杜玉堇听到了心下紧张了起来，跑了过去，扯开大胖的手，就去擦擦玲玲的眼泪，抬起她红了的手臂吹了吹，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姐姐给你呼呼。”
　　玲玲瞧见有人安抚她，哭得更凶了，指着大胖委屈地控诉：“他他……他抓得我好疼，我都说了……别抓了，他……他不听，还两个手抓我。”
　　大胖原本见小丫头哭了还挺慌张，但是看玲玲告状，气得也有些要哭了，大声说着：“你被抓到了，还不出来，你耍赖，还告状。”
　　被戳中心思的玲玲紧张地反驳，扯着杜玉堇的衣服，用她泪汪汪的可怜样以示诚心，抽泣着说：“我没有，你说谎，玉儿姐姐，他说谎。”
　　大胖气得跺脚，女孩子都是说谎精，大胖这样想着，也不在这里受气，想跑回家找他大哥给他讨回公道，“说谎的是你，你们是一伙的，玩不起就不要玩，你们欺负我一个人，我要去告诉我哥哥，让我哥哥收拾你们。”
　　杜玉堇一听大胖要找他哥哥来，头疼不已，想去拦着，却被大胖推开，“大胖，大胖。”衣服被杜玲玲拉着，她也追不上大胖，脑子直打鼓。大胖的哥哥跟书上的混世魔王一样，有幸一次被小北带着偷看大胖哥哥一帮人跟几个比他还高还大的孩子打架，大胖哥哥拳脚厉害，把那几个大孩子打得直哭叫，听着很吓人，传言大胖哥哥可是打死过人的，这也是离谱了，不过大胖哥哥肯定是不能惹的。。
　　杜玉堇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带杜玲玲回家躲起来，打不过，躲得起不是，家里门锁好，大胖哥哥再厉害，还能翻墙？当着大人的面欺负两个女孩子不成？
　　可杜玲玲并没有跟杜玉堇想到一块去，她不知道大胖哥哥的事迹，她从不关心谁打架厉害，只知道漂亮好看的东西，打架的话就该是杜小北最厉害，毕竟她每次都从杜小北手里抢不过遥控器，对着大胖的背影吼着：“就你有哥哥，我也有哥哥，我要去告诉小北哥哥。”
　　大胖的哥哥——王伟涛，是村里最张狂的孩子了，王伟涛很会打架，王爸爸是军人，很少在家，但是他也教会了王伟涛打拳。王伟涛长得壮实，力气大，打人很疼，孩子们都害怕他。他偶尔会被叫家长去学校，都是些打架斗殴，欺负同学的事，王伟涛的妈妈很宠爱两个孩子，每次都是赔钱了事。
　　杜玉堇想带玲玲回家，可玲玲跑得太快去找了小北。杜玉堇在心里骂道，傻子，白痴，若是以前她就破口大骂她不省心，尽惹事，蠢货。可如今她不能骂，只能劝说，生怕她出事。
　　小北疼爱妹妹，听见妹妹被大胖欺负就来气，杜玲玲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劲撒娇卖惨。即便他也怕王伟涛，还是叫上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准备大干一场，完全没有听进去杜玉堇的劝说，杜玲玲更是质问她，“玉儿姐姐是打算帮大胖吗？”杜玉堇一阵无语，心里骂道，老子是想帮你们啊，蠢货。
　　杜玉堇还是觉得害怕，想劝他们回家吧，别惹事。可两人都不听劝，玲玲更是瞪着她说杜玉堇不疼她了，都不帮她，她不要她了。杜玉堇最后只能壮着胆一起去了，无比头疼。
　　王伟涛本来跟朋友打篮球的，大胖憋红着脸来诉苦，也是怒气值飙升，他的弟弟也敢欺负，当他之前的事迹都是白白来的。王伟涛叫上兄弟带着大胖也打算给那个不识好歹的个教训，可看见来的女孩的哥哥是个七八岁的，他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么个小孩子也敢不把他放眼里？心里火大，呵斥道：“你们欺负了我弟弟？”
　　杜小北一干人等，被来势汹汹的王伟涛一帮人吓得有些腿软。杜玲玲不甘心，底气不足地说：“明明……明明是他抓疼了我。”
　　大胖一听杜玲玲这话，立刻反驳：“说谎精，我才没有，是你耍赖。”还对她做了个鬼脸，知道怕了吧。
　　王伟涛眉间皱成个川字，巧了，他也很烦女孩子，哭唧唧的只会扮可怜，明明是个撒谎精，像电影里的混混往地上撮了口痰，厉声说道：“玩不起就不要玩，女生就是爱告状，爱撒谎。”
　　杜玲玲吓得抓紧杜小北的后背，杜小北努力镇定说：“是你弟弟弄哭了我妹妹。”只有他不知道，他说话都抖着了。
　　王伟涛不耻以大欺小，可如果对方找打那就另说了，他几乎是冲过来的，吓得几个人猛地后退，他一脚踹倒杜小北，骑到他身上，扯着杜小北的领子，恶狠狠地威胁说：“怎么？小屁孩，你要打架啊？”
　　杜小北被踹得疼痛难忍，浑身颤抖，吓得直冒汗，也不知道怎么说出那句，“你弟弟要给我妹道歉。”他没想这么说的，可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身上疼得厉害，脑子一团乱麻。
　　王伟涛以为他骨头硬，非要跟他干一场，嘲笑道：“想得美。”然后一拳一拳打在杜小北身上，杜小北本能的支起双臂阻挡，可是还是疼得厉害，哭出了声来，裤子也湿透了。
　　小北的朋友见到小北被压着打惨了，吓得跌跌撞撞跑了，玲玲哭得抽抽，哭喊着：“不要打我哥哥，不要打我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跟你道歉，我道歉。”
　　杜玉堇想到的居然是，小北一身伤回家，舅妈会生气，即使她也怕被打，但还是去拉住王伟涛的手，劝解道：“伟涛哥哥别打了，别打了。”
　　王伟涛看也没看她，抬脚就踹开她，王伟涛力气大，杜玉堇像羽毛般跃起，再重重砸下，摔倒在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叫她，她感觉没有力气不想回应。
　　周围都是黑漆漆的深渊，呼吸声都那么清晰，杜玉堇她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周围，很安静很安全，她居然一直这样觉得也挺好的，不用想着费力讨好，不用顾虑许多人的心情，她或许可以在这里好好做自己。
　　忽然有好多声音开始喃喃自语般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寂静的环境中，每个声音都像是要撞进脑子里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接着又有个男人声音暴跳如雷般吼叫着：“我就算下地狱，也要变成厉鬼拉你们给我陪葬。”如同要滔天的怒气要将天地都掀翻，才能平息这怒气。
　　随即又是个女人艰难喘息的声音，恳切地说着：“那就一起死吧。”那女声呜呜的凄厉哭声，幽怨阴沉。
　　压抑的气息浓烈得可怕，黑暗不再变得安全，杜玉堇感觉有几百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周遭此起彼伏着各种各样的惨叫，尖锐的，哀怨的，愤怒的，凄惨的，吵闹得像是要把地狱的阀门打开冲出去，将一切光明侵蚀。
　　杜玉堇吓得大哭，扯着头发，抓着脸颊身体，好难受，像是成千上万的虫子在身上蠕动般的恶心，嘶喊着：“闭嘴，不要说了，闭嘴。”回答她的依旧是哪些如同地狱里发出的声音，恐惧将她重重包裹，势必要绞杀了她才肯罢休。
　　噩梦像是跟她成为一体般，总会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霸道地侵占她的梦境。她重重的喘息，将空气狠狠吸进肺里，杜玉堇缓了一会，察觉手上的疼痛是那么清楚，她的针管倒流了，血液像长长的线蜿蜒曲折，阳光照在长长的管子上，精益剔透像红色的晶石般耀眼，杜玉堇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这嫣红，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舒畅感，还有……兴奋。
　　杜玉堇心中警铃大作，梦里赵宇将地上的女人开膛破肚的画面，石榴子般的红色血液铺满地面，像是就在眼前，杜玉堇惊得大叫，很快护士到了，给她做了处理，点滴正常地流动了。
　　杜玉堇又沉沉睡去，这回没有噩梦，许是这点滴的作用，妈妈说过，打点滴的时候会犯困，所以要挑好时候去医院打点滴，不能太晚，要是到了晚上睡不着可就麻烦了。
　　隐约间她好像看到了爸爸，他就在床边摸着她包着纱布的头。杜玉堇绷不住泪水，哭着喃喃着：“爸爸，爸爸，我疼，好疼，我好想你。”她一头就想往大手那里靠，对方像是怕她扯动伤口，忙控制住她，还安慰着说：“没事了，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孩子。”
　　梦境里的爸爸杀了人，可他们明明是火灾去世的，可这接二连三的噩梦，像是在暗示她事实并非如此，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可是她忘了。而爸爸杀人这件事，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爸爸为什么要杀人，这根本就不可能的事，一定是她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