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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月影   一 ...

  •   一

      永乐十二年的春天,南京城下了很久的雨。

      雨是那种黏腻腻的春雨,落在青瓦上不响,落在芭蕉叶上不响,落在人的心里,却像一层霉,慢慢地长出来。驸马府的后院里种了几株海棠,花开得正好,被雨一打,花瓣落在泥里,红得像血,又像谁随手丢弃的胭脂。

      如霜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海棠。她今年二十八岁了,身量已经长定,眉眼也开了,却依然年轻漂亮。她穿一身素白,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不施粉黛,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株褪了色的玉兰。

      "霜姐姐!"宝庆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娇嗔,"你怎么又在这儿站着?雨这么大,当心着凉。"

      如霜转过身,嘴角弯起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公主,"她说,"奴家在看海棠。今年的花开得好,落得也快。"

      宝庆公主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公主今年二十了,出降已近两年,眉眼间多了几分妇人的温婉,可性子依旧怯弱,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株生在温室里的兰。

      "驸马说,今日要早些回来,"公主的脸微微泛红,"他……他昨日答应我,要带我去秦淮河上走走。"

      如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不是嫉妒,是计算——计算公主的幸福能持续多久,计算赵辉的温情有几分真假,计算自己在这盘棋上,下一步该怎么走。

      "公主,"她说,"奴家替您梳妆吧。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的衣裳,配珍珠耳环,驸马一定喜欢。"

      宝庆公主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女般的羞涩。她拉着如霜的手,往寝殿走去。如霜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些海棠。花瓣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落在泥里,被雨水泡软,颜色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粉白。

      "花开得再好,"她在心里说,"也是要落的。人活得再幸福,也是要死的。公主,你现在的幸福,是我给你的。将来你的不幸,也是我……要预防的。"

      ---

      二

      赵辉回来时,天已经晴了。

      夕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将一片金辉洒在驸马府的琉璃瓦上,像泼了一层油。赵辉穿一身青色官服,腰间系着玉带,骑在马上,从巷口转进来。他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润,像一块被暖光浸透的玉。

      如霜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他下马,将缰绳交给门房,然后快步走进府门。他的脚步很急,像是有谁在等他。她知道,等他的不是公主,是某种更急切的东西——是权力,是地位,是这驸马身份带给他的、却又远远不够的野心。

      "驸马。"她迎出去,行了一礼。

      赵辉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不愿直视什么太亮的东西。

      "霜娘,"他说,声音很温和,"公主呢?"

      "在寝殿里等您。奴家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赵辉摆摆手,"我自己去。"

      他从她身边走过,官服上的熏香气息拂过她的鼻尖。那香气很淡,是沉香的底子,混着一丝薄荷的清凉。如霜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她感觉得到,赵辉的脚步在跨过门槛时,微微迟疑了一下。

      那迟疑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她捕捉到了。她捕捉一切——捕捉他目光停留的时长,捕捉他声音里细微的颤抖,捕捉他在她面前、与在公主面前时,那微妙的不同。

      "他怕我,"她在心里说,"不是怕我的权势,是怕我的……眼睛。他看不透我,所以怕我。这很好。怕,比爱更持久;怕,比敬更管用。"

      她转过身,往厨房走去。公主和赵辉要去秦淮河,她得安排画舫,安排酒菜,安排一切。她是这府里的"管家",是公主的"姐姐",是赵辉的"影子"。没有人给她这个名分,可每个人都在按她的意思行事。

      ---

      三

      秦淮河上的夜晚,是南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画舫一艘挨着一艘,灯笼挂在船头,红的、黄的、绿的,像一串串熟透的果子。丝竹声从船舱里飘出来,混着歌女的唱腔,混着酒客的笑语,像一锅煮过头的汤,香气四溢,却腻得慌。

      赵辉和宝庆公主坐在一艘精致的画舫里,舱内铺着猩红的地毯,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公主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灯火,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赵辉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酒,目光却落在舱门的方向。

      舱门开着,如霜站在门外,背对着他们,看着河面上的倒影。她的身影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像一根细长的芦苇,随风摇晃。

      "霜姐姐!"公主唤她,"进来坐呀,外面风大。"

      如霜转过身,嘴角弯起那个弧度。

      "奴家站着就好,"她说,"公主和驸马难得出来,奴家不便打扰。"

      赵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两潭泉水,可此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探究,是困惑,还是某种被压抑的、不敢承认的东西?

      如霜没有与他对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她想起许多年前,赵辉递给她桂花糕时,她接过糕点的手指,也是这样的苍白,这样的瘦削。

      "霜娘,"赵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也进来喝一杯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如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驸马言重了,"她说,"奴家不辛苦。公主好,奴家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赵辉的肩膀,看向窗外的河面。河面上漂着一盏盏莲花灯,像星星落在水里,随波逐流,不知去向。

      "驸马,"她说,"奴家有一件事,想求您。"

      赵辉愣了一下。这是如霜第一次说"求"字。六年来,她为他存书,为他谋划,为他铺就驸马之路,却从未求过他任何事。

      "你说。"

      如霜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递过去。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这是奴家父亲留下的几首诗,"她说,"奴家想……想求驸马帮忙,将这几首诗,呈给皇上。奴家知道,皇上近日在征集先朝文人的遗作,奴家父亲虽获罪,可他的诗……他的诗是好的。"

      赵辉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看着如霜的脸——那张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灯火,却看不见底。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霜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奴家知道,这很为难,"她说,"可奴家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念想。只盼……只盼父亲的文字,能流传于世,不至于随奴家一起,埋没在这教坊司的籍册里。"

      她抬起头,看着赵辉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泪光,很淡,像晨露落在草叶上,转瞬即逝。可那泪光后面,是一双冷静得像冰的眼睛,在计算着每一句话的效果,每一个表情的作用。

      赵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敬佩,是忌惮,还是某种被她的"脆弱"所触动的、男人天生的保护欲?

      "好,"他说,"我试试。"

      如霜行了一礼,转身走出舱门。她的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晃动着,像一株随风摇摆的芦苇,纤细,却柔韧。

      赵辉握着那只信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他忽然觉得,那信封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

      四

      如霜站在船尾,看着河面上的莲花灯。

      那些灯随波逐流,有的漂远了,变成一点微光,消失在黑暗里;有的被浪打翻,沉入水底,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她想起自己的命运——六岁那年,她从沈府的废墟里爬出来,像一盏被浪打翻的灯,沉入了教坊司的黑暗里。可她没有熄灭,她在黑暗里重新点燃了火,用琴音,用计谋,用一张永远微笑的脸。

      "霜娘。"

      她回过头,看见赵辉站在舱门口。他的脸在灯笼的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驸马怎么出来了?"她问,"公主呢?"

      "公主醉了,"赵辉说,"我让人扶她进去歇着。"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河面。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可那距离里却像填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那首诗,"他说,"我会呈给皇上。可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如霜没有回答。她看着河面上漂过的一盏莲花灯,那灯被浪打了一下,歪了歪,却没有翻。

      "为什么?"赵辉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为公主做的,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从来看不透你。你要什么?钱?地位?还是……"

      他顿住了。那个"还是"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如霜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井里的一星火,微弱,却顽强。

      "驸马,"她说,"奴家什么都不要。"

      "不要?"

      "不要,"如霜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奴家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根。奴家只有公主,只有驸马,只有这驸马府。奴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还有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夜风里微微发抖,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赵辉看着她,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在雨里求他存书的女孩。那时她才十二岁,瘦小,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站在他的院子里,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她却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你……"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如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角弯起那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驸马,"她说,"夜凉了,进去吧。公主在等您。"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赵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他忽然觉得,河面上的风很冷,冷得像一块冰。

      ---

      五

      那首诗呈上去之后,如霜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南京城从春天走到了夏天。驸马府里的海棠谢了,石榴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宝庆公主的身子渐渐重了——她怀孕了,这是驸马府的头等大事,府里上下都忙成一团。

      如霜却闲了下来。她每日在府里走动,检查账目,督促下人,偶尔陪公主说说话。她的脸上永远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深,像两口被雨水灌满的井,看不见底。

      "霜姐姐,"公主常拉着她的手,"你最近怎么瘦了?是不是……是不是府里的事太多?"

      如霜摇摇头,替公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公主,"她说,"奴家没事。您要好好养着身子,给驸马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公子。"

      宝庆公主笑了,笑容里带着幸福的羞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微微隆起,像藏着一个秘密。

      "霜姐姐,"她忽然说,"若我生的是女儿,你……你做她的干娘,好不好?"

      如霜愣了一下。她看着公主的脸——那张脸在夏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圆润,像一颗熟透的桃子,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两潭泉水,可以看见底。

      "公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这么定了,"公主握住她的手,"你对我这么好,比亲姐姐还好。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如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公主的手很暖,肉乎乎的,像一团棉花。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几根枯树枝。

      "好,"她说,"奴家答应公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石榴花。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可她知道,花谢了之后,会结出果实。那果实是甜的,也是涩的,取决于……取决于谁在培育它。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好,是计算过的。每一步,每一句,每一个笑容,都是计算过的。我不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影子。影子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可影子可以……借你的孩子,继续活在这世上。"

      ---

      六

      消息是在七月传来的。

      那日如霜正在厨房里,看着厨娘炖一盅燕窝。燕窝是宫里赏的,给公主补身子用。她站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砂锅的底部,燕窝在锅里翻滚,像一团团被泡软的云。

      "霜娘!霜娘!"钱老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丝兴奋,"宫里有消息了!皇上看中驸马了!"

      如霜的手停在锅盖上。她转过身,看着钱老六跑进来,满脸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皇上看了驸马呈上去的诗,"钱老六喘着气,"说是'情真意切,颇有乃父之风'。又听说驸马是忠臣之后,守城十余年,忠勤可嘉。今日早朝,皇上当众夸了驸马,还说……还说要重用!"

      如霜点点头,将锅盖盖好。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寻常的琐事。

      "还有呢?"她问。

      "还有……"钱老六压低声音,"听说皇上在大臣们面前提起,说驸马'状貌伟丽,温厚端方',是……是难得的人才。大臣们便说,宝庆公主出降已近两年,驸马却还只是千户,未免委屈了。皇上说,要……要给驸马升官呢!"

      如霜转过身,看着窗外的石榴花。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一只蜜蜂在花间飞舞,嗡嗡地叫着,像一根细线,在空气里飘着。

      "钱老伯,"她说,"去告诉驸马,让他今日早些回来,我有话要说。"

      钱老六愣了一下。他看着如霜的脸——那张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火烤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火光,却看不见底。

      "霜娘,"他犹豫了一下,"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我?"她说,"我是这府里的管家,是公主的侍女,是驸马的……朋友。钱老伯,去传话吧。"

      钱老六摇摇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如霜站在灶前,看着砂锅里的燕窝翻滚。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在诏狱里被杖毙的男人,那个在桂花树下微笑着说"我此生不负你,不负这天下"的男人。她已经有十三年没有想起他的脸了,可此刻,那张脸忽然清晰起来,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慢慢浮现在眼前。

      "爹爹,"她在心里说,"您的诗,我呈上去了。皇上看了,夸了您。您的名字,又出现在朝堂上了。这是我为您做的,也是为我自己做的。因为您的名字,是我的根;我的根,不能断。"

      她将燕窝从锅里盛出来,装进一只白瓷盅里。盅身上绘着青花,是前朝的物件,公主最喜欢的。她用帕子将盅身擦净,端在手里,往寝殿走去。

      石榴花在阳光下燃烧,蜜蜂在花瓣间飞舞。如霜走在花影里,素白的衣裳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像谁随手泼了一杯淡酒。

      ---

      七

      赵辉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穿一身崭新的官服,二品武官的补子,狮子图案,在烛光里泛着金线。他的脸很红,带着酒气,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被火烤过的石子。

      "霜娘!"他走进书房,看见如霜坐在灯下,"你……你听说了?"

      如霜站起身,行了一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听说了,"她说,"恭喜驸马,升任中军都督府佥事,正二品。"

      赵辉看着她,忽然觉得那股酒气涌了上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案,案上的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扭曲的画。

      "霜娘,"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一切……这一切是不是你算好的?那首诗,那呈诗的时机,还有……还有大臣们的话,是不是都是你……算计好的。这一切都在你的运筹帷幄之中。"

      如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驸马醉了,"她说,"奴家让人煮了醒酒汤,这就……"

      "别走!"赵辉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如霜微微皱了皱眉。

      "驸马……"

      "告诉我,"赵辉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为公主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霜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的脸。那张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他才二十几岁,可权力像一把刀,已经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痕迹。

      "驸马,"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奴家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奴家不会害您,不会害公主,不会害这驸马府。奴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还有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赵辉的手很烫,她的手很凉,像两块不同季节里的石头。

      "驸马,"她说,"您现在升了官,可这只是开始。朝堂上的风浪,比秦淮河上的浪大得多。您需要一个在暗处帮您看着的人,需要一个在您看不见的地方帮您挡着的人。公主善良,可她不懂这些。只有我……"

      她抬起头,看着赵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两潭泉水,可此刻却浑浊得像被搅浑的泥水。

      "只有我,"她说,"能帮您。"

      赵辉看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要什么?"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奴家什么都不要,"她说,"只要驸马信我。"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往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辉一眼。

      "驸马,"她说,"明日早朝,皇上可能会问您对北征的看法。您要说,'北征乃国之大事,臣一介武夫,唯皇上马首是瞻'。不要提任何建议,不要表现任何主见。皇上要的是……听话的人。"

      赵辉愣了一下。他看着如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那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却始终没有折断。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案上的烛火。烛火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书房里陷入黑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

      八
      朱棣第一次北征。

      那年的春天来得迟,南京城的柳树迟迟不肯发芽,像谁在冬天里冻僵了,忘了醒来。驸马府里的石榴树却开了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与这迟来的春天格格不入。

      赵辉随军北征,是正二品的佥事,可实际上只是个"观战"的角色。朱棣亲率大军,傅友德、丘福等名将冲锋在前,轮不到他一个驸马出身的武官指手画脚。

      如霜在府里,每日给公主请安,陪她说话,替她管理府中事务。她的脸上永远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深,像两口被雨水灌满的井,看不见底。

      "霜姐姐,"公主常拉着她的手,"你说……驸马会不会有事?"

      如霜摇摇头,替公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公主放心,"她说,"驸马聪明,知道该怎么自处。他不会争功,不会冒进,只会……只会跟在皇上身后,做一个听话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花上。花开得正艳,可她知道,花谢了之后,会结出果实。那果实是甜的,也是涩的。

      "公主,"她说,"您现在要关心的,不是驸马,是您自己。您身子弱,要好好养着。等驸马回来,您要让他看见一个……更好的您。"

      宝庆公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暖,肉乎乎的,像两团棉花。

      "霜姐姐,"她说,"你比我懂的多。若不是你,我……我在这府里,不知该怎么活。"

      如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怜悯,是计算,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温情?

      "公主,"她说,"奴家不懂什么。奴家只是……只是比您多看了些,多听了些,多想了些。您是金枝玉叶,不需要懂这些。您只需要……幸福。"

      她站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公主一眼。公主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层金色的纱。她的脸很圆润,很温婉,像一颗熟透的桃子,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两潭泉水,可以看见底。

      "公主,"如霜在心里说,"你的幸福,是我给的。你的不幸,也是我……要预防的。我会让你一直幸福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直借你的光,活在阴影里。"

      ---

      九

      北征的消息,是在夏天传来的。

      丘福轻敌冒进,全军覆没。朱棣震怒,可战事还得继续。赵辉从北方寄回一封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霜娘亲启:北地苦寒,战事不利。皇上震怒,诸将惶恐。某身处其间,如履薄冰。幸得霜娘昔日教诲,不敢多言,不敢妄动,唯随驾而已。今有一事相求:某在军中,闻皇上与太子书信往来,言及南京诸事。太子监国,汉王觊觎,朝局微妙。某恐回京之后,卷入漩涡。霜娘智计过人,望赐良策,以保全身。"

      如霜看完信,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噬成灰。她看着纸灰落在瓷盘里,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无声地死去。

      "卷入漩涡,"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赵辉,你终于开始怕了。怕得好。怕,才能听话;怕,才能依仗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夏日的热风灌进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远处传来蝉鸣声,知了知了的,像谁在不停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汉王,"她轻声说,"太子。朱棣的儿子们,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赵辉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我得替他选一条路,一条……最安全的路。"

      她关上窗,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驸马钧鉴,"她写道,"北地风寒,望善自珍重。京中之事,奴家已有所闻。太子仁厚,汉王骄横,皇上之心,实难揣测。然奴家观皇上数年,知其最重'纯臣'二字。所谓纯臣,不结党,不营私,唯皇上之命是从。驸马回京之后,当以此为立身之本。太子、汉王,皆不可近,皆不可远。近则结党之嫌,远则倨傲之讥。唯有一法:凡太子、汉王有所请托,皆以'驸马身份超然,不便预闻政事'为由辞之。皇上若问,便说'臣唯知效忠皇上,不知其他'。此语虽拙,却最合皇上心意。切记,切记。"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字迹清隽,像父亲当年的笔法。她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在诏狱里被杖毙的男人,那个在桂花树下微笑着说"我此生不负你,不负这天下"的男人。他的"不负",换来了什么?换来了沈府的废墟,换来了教坊司的籍册,换来了她这十三年来在黑暗里的爬行。

      "爹爹,"她在心里说,"您错了。'不负'是读书人最大的奢侈。在这世上,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负'——负人,负己,负天下。我不负任何人,因为我不对任何人许诺。我只对自己许诺:活下去,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她将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火漆是暗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钱老伯,"她唤道,"将这封信,快马送往北地。"

      钱老六从门外走进来,接过信封。他看着如霜的脸——那张脸在夏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天光,却看不见底。

      "霜娘,"他犹豫了一下,"你……你到底图什么?"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图什么?"她说,"图一个……心安。"

      钱老六摇摇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如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榴花丛里。她忽然觉得,夏日的风很热,热得像一团火,烤得她浑身发燥。可她的心,却比这风更热——那是一团燃烧了十三年的火,从未熄灭,从未减弱,只是被藏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常常忘记。

      ---

      十

      赵辉回京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

      他黑了,瘦了,可精神却很好。北征虽然失利,可他在朱棣面前的表现堪称完美——不争功,不诿过,随驾左右,忠心耿耿。朱棣对他的评价是"纯臣",这两个字,比任何赏赐都金贵。

      如霜在府门口迎接他。她穿一身素白,站在石榴树下,像一株褪了色的玉兰。赵辉下马,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霜娘,"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信,我收到了。"

      如霜行了一礼,嘴角弯起那个弧度。

      "驸马平安归来,"她说,"公主在里头等着呢。快进去吧。"

      赵辉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快步走进府门,往寝殿走去。如霜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两年前更挺拔了,官服上的补子换成了麒麟,一品武官的品级。可她知道,那挺拔里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虚。没有她在暗处替他看着,替他挡着,他早就被这朝堂的风浪拍碎了。

      "驸马,"她在心里说,"你回来了。可你的回来,是因为我的信,我的计,我的……影子。你永远不知道,你在北地的那两年,我在南京替你做了多少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安全了,你升官了,你……还是我的棋子。"

      ---

      十一

      永乐十二年的夏天,南京城热得像一口蒸锅。

      驸马府里的石榴结了果,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宝庆公主的身子却越来越弱——她生过一个女儿,可孩子未满周岁便夭折了。那之后,她的精神便垮了,整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如霜日夜侍奉在侧,煎汤熬药,读书解闷。她的脸上永远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深,像两口被雨水灌满的井,看不见底。

      "霜姐姐,"公主常拉着她的手,"你说……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如霜摇摇头,替公主擦去额上的汗。

      "公主不要说这样的话,"她说,"您会好起来的。等秋天来了,石榴熟了,奴家陪您摘石榴吃。"

      宝庆公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她看着如霜的脸——那张脸在夏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天光,却看不见底。

      "霜姐姐,"她说,"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就是……就是有你陪着。若没有你,我……我不知该怎么活。"

      如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公主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几根枯树枝。她的手也很瘦,可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公主,"她说,"奴家也一样。若没有公主,奴家……奴家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石榴结了果,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可她知道,石榴的果核是苦的,苦得像这十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对我的好,我知道。可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好,是计算过的。你的幸福,是我给的;你的不幸,也是我……要预防的。我会让你一直幸福下去,哪怕……哪怕用我自己的命来换。"

      她忽然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想到"用命来换"这四个字。这不像她。她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从来不算没有胜算的账。可此刻,看着公主苍白的脸,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石头。

      "公主,"她轻声说,"睡吧。奴家在这儿陪着您。"

      宝庆公主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如霜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睡梦里显得格外安详,像一张被抚平了的纸,没有皱纹,没有忧愁。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徐皇后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如霜,我信你"。那时她不懂"信"是什么,她只懂"用"。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信"也许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沉重到……让人不敢辜负。

      "娘娘,"她在心里说,"公主,我会护着你们。不是为计算,不是为利用,是……是为了你们对我的好。这好,是我在这黑暗里,唯一的光。"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公主的手心里。那双手很凉,像两块冰,可她却觉得,那凉意里有一丝温暖,像冬日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窗外,石榴在枝头燃烧,知了在叶间鸣叫。夏日的风很热,热得像一团火,烤得她浑身发燥。可她的心,却第一次,在这燥热里,感到了一丝……清凉。

      ---

      十二

      永乐十五年,宝庆公主病重。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过了中秋,南京城便落了霜。驸马府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几根枯瘦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公主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换了一方又一方,可公主的身子却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越来越弱,越来越暗。

      如霜日夜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可脸上依旧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她给公主喂药,替公主擦身,在公主耳边轻声说话,像哄一个孩子入睡。

      "霜姐姐,"公主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我要走了。"

      如霜的手停在药碗上。她看着公主的脸——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两潭泉水,可以看见底。

      "公主不要说这样的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会好起来的。等春天来了,石榴又开了,奴家陪您看花。"

      宝庆公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她抬起手,握住如霜的手。那双手很凉,像两块冰,可她却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绳子。

      "霜姐姐,"她说,"我这一生,没有……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可你……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我欠你的。"

      如霜摇摇头,眼泪落了下来。那眼泪很烫,像两颗烧红的炭,烫得她脸颊发痛。

      "公主不欠奴家,"她说,"是奴家欠公主的。欠公主的……信任,欠公主的……好。"

      宝庆公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还是某种看透了什么的了然?

      "霜姐姐,"她说,"我走了之后,你……你要好好的。驸马……驸马他需要你。这府里……这府里不能没有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地底传来:"还有……还有一件事,我要……要托付你。"

      "公主请说。"

      "我……我有一个女儿,"公主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深井里闪过的一颗星,"她……她不是我亲生的,是我……我从宫外抱来的。她的生母……生母死了,我……我可怜她,便……便养在府里。这件事……这件事没人知道,连驸马都……都不知道。我走了之后,你……你替我照顾她,好不好?"

      如霜愣住了。她看着公主的脸——那张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她忽然发现,公主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她才二十几岁,可病痛像一把刀,已经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痕迹。

      "公主……"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答应我,"公主握紧她的手,"答应我……"

      如霜点点头,眼泪流得更急了。

      "我答应,"她说,"我答应公主。我会照顾她,像照顾……像照顾自己的女儿。"

      宝庆公主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那笑容后面,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像两潭泉水,映着烛光,可以看见底。

      "霜姐姐,"她说,"你……你真好。"

      她的手慢慢松开,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缓缓沉下去。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眼里的光,却渐渐熄灭了,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如霜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在公主的手上,像一场无声的春雨。

      "公主,"她在心里说,"你走了。你这一生,幸福是我给的,不幸也是我……要预防的。可我没想到,你最后托付我的,是一个秘密,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你让我照顾那个孩子,像照顾自己的女儿。可我……我哪里有女儿?我这一生,连婚都没结过,连……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我只有你,只有这府里的一切,只有……只有这阴影里的日子。"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公主的手心里。那双手已经凉了,像两块冰,可她却觉得,那凉意里有一丝温暖,像冬日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

      "公主,"她在心里说,"我答应你。我会照顾那个孩子,不是因为这是你的托付,是因为……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我。你的求,比任何计算都重。重到……让我不敢辜负。"

      窗外,石榴树的枝干在寒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冬日的风很冷,冷得像一块冰,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的心,却第一次,在这寒冷里,感到了一丝……温暖。

      ---

      十三

      宝庆公主病得很重。

      朱棣辍朝三日,赐礼甚厚,十几个太医在驸马府常住,依然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朝野上下都来探望,驸马府里气氛紧张,像一片被雪覆盖的荒原,压抑。

      赵辉跪在公主床前,哭得昏天黑地。他的眼泪是真的,可如霜知道,那眼泪里不全是悲痛,还有恐惧——万一公主就此疾病死了,他的靠山倒了,他在朝堂上,将变得更加脆弱。

      如霜站在角落里,穿一身素白,头上别着一朵淡雅小花。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张面具,挂在脸上,从不摘下。

      "驸马,"她在心里说,"你哭了。可你的眼泪,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我。从今日起,我将更加紧密地绑在你身上,像影子绑着身体,像月光绑着夜晚。你永远不知道我的存在,可你永远……离不开我。"

      公主床前大哭戏码结束后,驸马府渐渐安静下来。赵辉整日坐在书房里,对着公主的日常生活用品发呆。他的官还在,可他的魂,似乎随公主一起在疾病中起起伏伏痛苦挣扎。

      如霜走进书房时,他正拿着一支玉簪,那是公主平常最喜欢的。他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驸马,"如霜说,"该用膳了。"

      赵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空洞,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霜娘,"他说,"公主病重,万一……走了,我……我该怎么办?"

      如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平起平坐。

      "驸马,"她说,"公主万一……走了,可您还在。您还有官职,还有俸禄,还有……还有这驸马府。您不能垮,垮了,公主病重,她也会不安心的。"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像深井里闪过的一颗星。

      "霜娘,"他说,"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如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像几根枯树枝。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赵辉递给她桂花糕时,她接过糕点的手指,也是这样的苍白,这样的瘦削。

      "因为,"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因为公主对我好。公主万一……真的走了,我……我也要替她照顾您。这是……这是我曾经答应她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赵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两潭泉水,可此刻却浑浊得像被搅浑的泥水。

      "驸马,"她说,"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悲伤,是……是振作。皇上对公主有愧疚,这愧疚,会转移到您身上。您要利用这愧疚,让皇上更加信任您,更加……倚重您。"

      赵辉愣住了。他看着如霜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烛光,却看不见底。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如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石榴树枝干的苦涩气息。

      "驸马,"她说,"从今日起,奴家会更加用心地帮您。您在明处,奴家在暗处。您看不见奴家,可奴家……一直在。"

      她转过身,看着赵辉。她的嘴角弯起那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驸马,"她说,"信我。"

      赵辉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却始终没有折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雨里求他存书的女孩。那时她才十二岁,瘦小,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信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从今日起,我……我只信你。"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可她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不是喜悦,是确认。确认她的影子,终于彻底地、完全地,覆盖了这个男人。

      "好,"她说,"那奴家,便开始布局了。"

      ---

      十四

      永乐十五年的冬天,南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雪落在驸马府的琉璃瓦上,落在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上,落在如霜素白的衣裳上,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将一切都覆盖得严严实实。

      如霜站在后院里,看着那些雪。她今年三十一岁了,身量已经长定,眉眼也开了。她穿一身素白,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株褪了色的玉兰,又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墨,淡得几乎看不见。

      "霜娘。"

      她回过头,看见赵辉站在廊下。他穿一身玄色狐裘,脸色比雪还白,眼睛却比炭还黑。

      "驸马怎么出来了?"她问,"天这么冷,仔细着凉。"

      赵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可那距离里却像填满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霜娘,"他说,"皇上今日召我入宫,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问我……"赵辉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问我公主病情好转了?我……。"

      如霜的手停在袖中。她看着赵辉的侧脸——那张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雪光,却看不见底。

      "你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

      "嗯,"赵辉点点头,"宝庆病情稳定了,皇上他……他心疼公主,想……见一见公主。"

      他没有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如霜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他才三十几岁,可权力像一把刀,已经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痕迹。

      "驸马怎么回答的?"她问。

      赵辉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像一锅煮过头的汤,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说,"他说,"宝庆公主病情刚刚稳定,臣……臣不敢贻误病情。可皇上说他要亲自来驸马府探望公主,还说,'朕意已决,不必再辞'。"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远处的石榴树,枝干上积满了雪,像一根根被裹了棉絮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驸马,"她说,"您不但兴高采烈亲自迎驾,还要……还要表现得感恩戴德。"

      赵辉愣住了。

      "为什么?"他问,"宝庆病重,我……我怎能表现如此兴高采烈?……啊"

      "因为皇上要的不是您的感恩,"如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一丝涟漪,"皇上要的是他的'愧疚'有个去处。他愧疚于宝庆的病重,愧疚于对公主的'亏欠',这愧疚让他不安。您代替公主亲自兴高采烈迎驾,便是给了他一个'补偿'的机会,让他的愧疚有了着落。您若拒绝,便是让他的愧疚无处安放,那……那他便会对您生出怨恨。"

      赵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惊恐,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霜娘,"他说,"你……你怎么懂这些?"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因为,"她说,"奴家在这宫里,在这府里,看了很多年。看了很多年的人心,看了这么多年的算计,看了这么多年的……生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辉脸上。那张脸在雪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驸马,"她说,"可您也要记住公主病情。宝庆公主以前善良,仁义;……奴家听说,人一旦生过大病会性情大变,会变得性子烈,不好相与。您要对她好,可也要……也要防着她性情大变。防着她背后的皇上,防着她可能带来的……眼线。"

      赵辉沉默了。他看着如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雪光,却看不见底。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井里的一星火,微弱,却顽强。

      "霜娘,"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如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雪光里显得格外苍白,指节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她忽然想起六年前,赵辉递给她桂花糕时,她接过糕点的手指,也是这样的苍白,这样的瘦削。

      "因为,"她说,声音更轻了,像是从地底传来,"因为公主对我好。公主病重,我……我要替她照顾您。这是……这是我答应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赵辉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泪光,很淡,像晨露落在草叶上,转瞬即逝。可那泪光后面,是一双冷静得像冰的眼睛,在计算着每一句话的效果,每一个表情的作用。

      赵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敬佩,是忌惮,还是某种被她的"脆弱"所触动的、男人天生的保护欲?

      "霜娘,"他说,"我……"

      他没有说完。如霜转过身,往屋里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雪地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驸马,"她说,"雪大了,进去吧。奴家……奴家去给您煮一碗姜汤。"

      赵辉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他忽然觉得,雪很冷,冷得像一块冰,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指尖发颤,烧得他眼眶发热。

      "霜娘,"他在心里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

      十五

      永乐十六年的春天,赵辉为公主祈福法会。

      祈福法会办得非常隆重,整南京城都轰动。宝庆病真的好了,但是她性情大变,病好了性子却烈得多了。她经常穿一身大红衣,颐指气使,可那身姿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枪,现在的宝庆公主不像以前的宝庆公主那样袅娜柔弱。

      如霜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不施粉黛,像个寻常的侍女。可她的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灯火,却看不见底。

      "霜姐姐。"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十岁的女孩站在她身后。那女孩穿一身素白,眉眼清秀,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玉兰。可那双眼睛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灯火,却看不见底。

      "婉儿,"如霜蹲下身,与女孩平视,"你怎么出来了?"

      婉儿——宝庆公主曾经托付给她照顾的那个孩子,那个从宫外抱来的、连赵辉都不知道存在的秘密,现在宝庆公主虽然病情好转了,却性情大变,她自己离这个孩子疏远了。如霜将她养在府里的偏院,请先生教她读书,请师傅教她琴棋书画。她待她像待自己的女儿,可却从未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是谁,当然宝庆公主也没有告诉她。

      "霜娘,"婉儿说,"我不喜欢现在这个宝庆公主。她……她太凶了。"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婉儿,"她说,"不要这样说。她是宝庆公主,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你要尊敬她,像尊敬……像尊敬从前的宝庆公主一样。"

      婉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霜娘,"她说,"你为什么要对她好?她……她又不是你什么人。"

      如霜沉默了。她看着婉儿的脸——那张脸在灯火里显得格外清秀,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灯火,却看不见底。

      "因为,"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因为……在这世上,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对所有人好。对好的人好,对不好的人……也要好。好,是一种……一种保护色。"

      婉儿没听懂。她看着如霜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灯火,却看不见底。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深井里的一星火,微弱,却顽强。

      "霜娘,"她说,"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

      如霜愣了一下。她看着婉儿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那触动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一圈涟漪。

      "婉儿,"她说,"不要像我。像我……太累了。"

      她站起身,拉着婉儿的手,往偏院走去。她们穿过热闹的厅堂,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来到府里最偏僻的角落。

      偏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是如霜亲手种下的。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张琴,是那张叫"秋月"的唐琴。

      "婉儿,"如霜说,"弹琴给我听。"

      婉儿在琴前坐下,将手放在琴弦上。她弹的是《流水》,琴声清越,像一个人在旷野中独行。如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却始终没有折断。

      "婉儿,"她在心里说,"你长大了,要像你'母亲'一样。不是像我,是像她——善良,温婉,幸福。我会保护你,像保护她一样。因为……因为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盘。可她知道,月亮本身不会发光,它反射的是太阳的光。真正的光,在太阳那里。而她,要做那个太阳——隐在阴影里,却照亮一切。

      "霜娘,"婉儿忽然停下琴声,转过头来,"你在想什么?"

      如霜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霜花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我在想,"她说,"月亮。月亮隐在阴影里,却照亮了整个世界。我要做……月亮这样的人。"

      婉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可更多的,是一种崇拜,像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霜娘,"她说,"你就是月亮。"

      如霜愣住了。她看着婉儿的脸——那张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秀,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映着月光,却看不见底。

      "我?"她轻声说,"我不是月亮。我……我只是月亮的影子。"

      她转过身,往门外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婉儿一眼。

      "婉儿,"她说,"记住,不要学我。学我……太累了。"

      她走进夜色里,素白的衣裳被月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像一件无形的披风。她的背影在月光里晃动着,像一株随风摇摆的芦苇,纤细,却柔韧。

      婉儿坐在琴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觉得,夜风很冷,冷得像一块冰,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指尖发颤,烧得她眼眶发热。

      "霜娘,"她在心里说,"你就是月亮。是我……是我一个人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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