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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江东 无 ...

  •   周日。
      这是个晴天。

      虽然这一年多里,几乎每个周末都是在医院度过的,但江东还是没有习惯医院的消毒水味。

      江东睁眼,感觉脊背有点疼。
      而且……周围消毒水味很浓。
      哦,昨夜又是在奶奶床前的陪护椅上睡觉的一夜。
      奶奶还没醒,江东也看不懂电子钟上的时间。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但是他敢保证,是早上。
      他喜欢早上。
      他走进厕所,很艰难地刷起了牙,又掬了一捧水,“啪”一声拍在脸上,就是洗脸了。
      病房里,奶奶被惊醒了,开口叫江东:“小东……”
      声音苍老而缓慢,每个字都在用力。
      江东听到呼唤,跑了过来,鞋都掉了。
      他跑过来,奶奶睁开眼,浑浊的眼里装着清澈的慈爱。

      “怎么……不…穿鞋…?”

      江东这才转身穿上鞋。

      奶奶嘴动了几下,像是没力气了,江东连忙凑过去,听她说话。
      “你……去拿水来……我……渴……”

      于是江东立刻起身,飞奔至病房外,撞到了一个护士。他抓着这个护士的肩膀,说道:“水……我……奶奶……”
      护士被吓了一跳,慌忙拍开江东的手,眼神有些奇怪:“十二床的病人要喝水是吧?”
      江东使劲点了点头,护士正想示意他走廊里有饮水机,但对上江东的眼睛,她就知道,江东不能搞定。
      护士走过去接了水,进到病房里将水一点点喂给老人家,又叮嘱了几句诸如“下次想喝水就按铃”的话,才唏嘘着走开。
      “这都什么人嘛。”
      这都什么人。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对祖孙相伴。
      一个截掉双腿的七旬老人和一个小傻子,就是一个家。

      白大褂走掉了,江东缓了口气。
      奶奶又费力地开口:“去……擦擦脸……脸上的水……”
      江东这才想起来刚洗脸还没擦,水一滴一滴从脸上滑落再到衣服上,校服的圆领已经湿透了,呈现出被水浸湿的深色,狼狈极了。
      他用纸草草擦掉脸上的水,起身转了一圈,才发现垃圾桶在脚边。

      “说过了多少次!啊?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垃圾要扔在这样的垃圾桶里!这叫垃圾桶!”
      江东眼前仿佛又划过那个西装革履的人影。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被安排来管你。”
      “基金会对你够仁慈了,现在给你奶奶治病你怎么都要拦着?你懂不懂什么叫讳疾忌医?真是乡巴佬,你是要害死你奶奶!”
      男人的话很难听。
      江东虽然能听懂,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给奶奶治病就要砍掉她的腿。
      时钟突然响起来,上午八点。
      江东连忙将时钟一把拿过来捂在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停下。
      没有吵到奶奶!
      江东看着奶奶的睡颜,觉得很开心。
      既然这个东西响了,那就代表现在该去拿早饭了。
      他回头看了看,觉得奶奶很瘦,很小。

      病床上的老人脸色蜡黄,皱纹纵横,双眼微颤,头发花白,嘴唇干瘪。
      老人本来就很瘦,截肢以后,身体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了。
      江东还记得,刚来这里时,也就是奶奶刚截肢时,还有着为他补衣服的力气,现在却抬手说话都不行了。

      医院的病号餐量很足,基金会的人打点过,江东领了两份,奶奶吃不完的他还可以解决。
      奶奶现在已经不太能吃下东西了。
      医生找过他,不过他没听懂,只一个劲的点头,
      说什么“渐冻症,又截肢,还有一身基础病,年龄这么大了……怕是……”
      但是他当时只觉得医生说话不吉利。
      他回到病房,按了按铃,护士走进来喂奶奶吃东西。

      他的生活很单调,周一到周六上学,周日就是在医院里陪奶奶度过一整天,吃完晚饭就去学校。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学校,因为除了体育课,他在学校只能坐着发呆。
      他听不懂老师上课,但他不吵也不闹,从来都是一个人安静坐着,于是老师也不是特别讨厌他,甚至有些同情。

      他就像透明人,格格不入。

      他不是不愿意学习。
      还在大山里的时候,奶奶总是让他在清晨捧一捧土,放在床边。江东最喜欢清晨,因为奶奶会用一根枯枝在他捧来的土上面划出笔画,教他认字。
      即使后来他傻掉了,忘了说话,忘了一些生活常识,也没有忘记那几个字。
      首先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然后是他妈妈艾兰的名字和爸爸江国的名字,以及数字。
      但全是繁体。

      以至于现在他成了文盲。

      “……”
      “江东!”

      江东一转头,郑仁华已经站在他身后。
      “先……”江东,喉咙里的几个字打了下转,最终没能吐出来。
      “叫你好几声了,”郑仁华将公文包放在奶奶床边,拉了个椅子坐下,“怎么不答应?”
      “郑先生……我,我听……”我没有听见。江东一紧张就更吐不出字了。
      郑仁华摆了摆手,示意护士出去,护士出去时带上了门。
      “今天有记者采访,到时候你……唉,你啥都别说了,直接点头摇头……”照常叮嘱了几句后,郑仁华看了下表,慌忙起身拿包,“已经九点了,人马上到了。记住什么都别说!我出去接一下他们。”

      不一会儿,郑仁华接来了几个人,白鸽基金会的经理来了一个,还有一个摄影师和一个记者。

      然后就是郑仁华慷慨激昂赞美基金会,同时赞美高层和抒发对江东和奶奶不幸的同情,最后升华主题,表达对全国乃至世界苦难人民的同情和对基金会、对世界各行善组织未来的展望。记者奋笔疾书,摄影师快门不断,江东面无表情,他不知道要不要笑。
      直到摄影师说要拍合照,领导才站起身来和江东、奶奶合影。

      这样的场面江东见过多次了。
      说来奇怪,作为所谓故事的主角,他从来没在镜头前发过言。
      刚接出大山上过一次报纸,奶奶就医上过一次,自己入学也上过一次。
      这个郑先生也只在交医药费和学费,以及这种采访时刻,才会出现在江东面前。

      记者想采访一下江东和奶奶,但郑仁华说了点什么,然后递给记者一张纸,让她“按照上面的来”,记者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江东不自己说,郑仁华有些心虚,就敷衍了过去。
      在外界传言里,他郑仁华可是解救并帮助了一位品学兼优的好少年,所以江东可不能暴露。
      连江东在学校的成绩,都是有所加掩的。

      采访结束,郑先生送走了几人,又给医院交了奶奶的费用,就离开了。
      江东的生活永远那么简单,。
      郑先生,或者说基金会,解决了他们的生存问题。
      所以他听郑先生的话。
      所以郑先生是好人。

      但是,这样的好人,为什么就不是他的父母。

      江东对父母几乎没有记忆。

      江东是奶奶从小带大的。

      以前在深山里,江东每天清晨都会走到门前,捧一捧土,捡个树枝,乖巧地听她“讲课”。
      奶奶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上过好几年私塾,虽然人到古稀,“之乎者也”这些东西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写几个方块字是没问题的

      可自从江国去世以后,江东就被村民们扣上了“克父克母的扫把星”这个帽子。村民们不顾奶奶苦苦哀求,将当时已经六十岁的老人和尚在襁褓的江东赶出了村子。江东从出生就没喝过一口母乳,就在他快要不行了的时候,奶奶终于找到了一个猎户废弃了几个月的柴房。

      连村子都进不了、靠着奶奶喂水喂菜糊糊长大的江东,怎么可能去上村小学。

      她也是在江东将近七岁时才想起来孩子大字不识一个,而当时的她腿脚不便,下床比较费力,除了必要觅食,她基本下不来床,都是江东包揽了各种活。

      看着江东清瘦的身形,奶奶不禁惋惜。
      多好的孩子,要是没有那个冬天该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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