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者》宙返

1、第一卷莫比乌斯之环01

　　韩季时被强光晃开了眼睛，看见了一间白色的房间。白色墙壁、苍白的荧光灯、白色窗帘，整个屋子像被白漆浸过。墙上挂着一个白色的钟表，指针在走，时间即将指向十二点，秒针滴答滴答地转。他感到一阵眩晕，像蹲久了之后忽然起身那样，眼前出现雪花和斑点，四肢像拼接回木偶后的端点，在离身躯很远的地方发出哀鸣。
　　他花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样遥远而延伸的感觉是一种痛觉，他在经历痛觉，但他没有任何波动，他真正像一具木偶。
　　指针正慢慢地走向十二点，韩季时知道它在十二点的时候会响，虽然他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钟的定时却好像已经存在在他脑内很久了一样。他看着秒针贴着他的心跳，心脏鼓动一下，秒针向前一步，一步步接近最上方的十二。它要响了，她要响了——韩季时这么想着，秒针指向了十二点。
　　时钟没有动静，韩季时愣了一下，好像听到有人叫他。
　　木偶牵动了自己脖子上的齿轮，韩季时转过头去，看到魏桢的脸凭空出现在那片白色的背景里。
　　韩季时醒了，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梦。他掀开盖在脸上的书，从放倒的办公椅里起身，起了一下没起来，屁股坐麻了。
　　魏桢正在不远处看着他，头顶正好是那盏办公室唯一坏掉的灯，忽闪忽闪的，照在魏桢丧门神一般的脸上，有一种阴间人还魂的奇妙恐怖感。
　　韩季时对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魏桢莫名其妙，隔空把韩季时晾在一旁的手机扔过来，精准地投掷在对方的怀里，问他笑什么笑，快起来出任务。
　　手机顺着韩季时的衬衫往下滑，最后在他的裤腰带上停车。韩季时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尾椎骨，捡起手机，从身后的储物柜里拿自己的洗漱道具，说魏队长怎么一出现就有案子，是不是什么柯南转世？他拎着盆和牙刷牙缸走向洗手间，把盖脸的书扔给魏桢，阻止了后者扬起的拳头。
　　魏桢一脚踢在了韩季时关上的门板上。

　　韩季时一边刷牙一边看手机。各大新闻网站上已经刊登了事件报道，虽然警方和政府压下去了很多，微博上一刷还是能看到。中央公园今早在中心湖旁发现了碎尸，发现时公园还没开门，因此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网络上的图大多已打码处理，辖区分局的警察封锁了现场。韩季时漱口的时候，魏桢又来催他一次，并说初步调查已经发在了他的邮箱里，要等他去现场接回来做进一步尸检。
　　楼下的早餐店开张没多久，上一笼包子刚卖完，韩季时怕魏桢等急了又在报告上记他过，只拎了一杯豆浆就挤进了魏桢的警车。
　　韩季时把豆浆放在驾驶座旁的凹槽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问副队为什么不在。魏桢平稳地驶过了一个拐弯，车开得四平八稳，在等待红灯的间隙道：“行方送证人回家，正好在附近监视，所以直接去了现场。”他说着踩了一脚油门，把车送上了中央公园前的小路，“先跟你说好，这次事态紧急，荥州多少年没发生过碎尸案了，所以你——”
　　“知道了。”韩季时拖长了声音，开始漫无目的地说他一定听从组织纪律，不乱跑不发疯，保证完成任务……
　　魏桢从后视镜里白了他一眼，缝上了他不着边际的话。

　　中央公园是荥州比较老的一处地标，在荥州立市的时候差不多就有了。公园经过几次翻修，也经过几次房地产的拍卖，但由于荥州市中心寸土寸金，谁也想不好买来干什么用，所以一直晾在那里给附近的居民当散步的后花园。公园不收费，只有开关时间，所以游客数量不算少，今天由于碎尸案的关系，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韩季时跟在魏桢后面翻过了警戒线，向站在一旁的片警点了点头。后者递过来一根烟，韩季时摆了摆手说自己早就不抽了，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死者身份不明，我们这里的法医没有权限动这么大的案子，所以请了市局过来。”片警是韩季时大学的同学，两个人一起打过几次球，平时也有些往来，“能查的都查了，线索实在是很少，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韩季时点了点头，戴上口罩，走到了尸体旁边。
　　也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实在七零八碎得不像话。韩季时打眼一看，面前只有一只胳膊、一条腿和半截暂时看不出来是那个部位的东西，痕检已经搜集完毕，魏桢这时正好看完，把资料递给了韩季时。资料只有薄薄两页，顶多写出来个周边环境、死者性别，别的没了。
　　韩季时两眼就扫完，抬起头正好看到刑警副队顾行方从对面走过来，向魏桢摇了摇头，说公园里都翻遍了，没有找到别的尸体。
　　“目击者呢？”韩季时把资料还给魏桢，“这些东西都收起来送回去等我分析，我去找那个人聊聊。”
　　“不用去了。”顾行方拦住了他，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点了点头，“有人替你。”
　　韩季时莫名其妙，绕过挡视线的魏桢一看，大树下坐着那个最先报案的公园保洁，抖抖索索地裹着毯子，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低头偏向目击者，看不清脸。
　　顾行方没拦住他，韩季时还是走了过去，站在目击者面前。年轻人瞥到了他投下来的阴影，抬起头看他，先从脸上看起，然后又转到韩季时胸前挂的法医胸牌上。
　　年轻人于是满怀歉意地笑了笑，低声对目击者说了句抱歉，站起身向韩季时鞠了一躬。韩季时心想还挺有礼貌，于是大人不计小人过，端出一脸长辈般的如沐春风，已经酝酿好了说辞。
　　他刚要开口，年轻人抢了他的先，先叫了一声韩警官，把韩季时给噎住了。
　　他五色杂陈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青年在寒冬腊月里敞怀穿风衣，浑身上下最保暖的只有脖子上的羊毛围巾，看得韩季时一阵肚子疼。两个人由于都想开口，又恰好都不知怎样开口，同时沉默，相对着看了一眼。
　　韩季时在青年的眼里捕捉到了明朗的笑意和某种期待感，于是扯了扯嘴角，道：“你是新来鉴定课的么？以后好好努力。”
　　青年听了他的话，露出来一个带着窃喜的笑容，看得韩季时满头雾水。青年点了点头，嘴上却否定了韩季时的话，说他不是鉴定课的，市局新成立了心理研究中心，他是来中心上班的，他叫张寻若。
　　韩季时更加满头雾水，张寻若于是对他客气地一低头，仿佛在告诉他这场意外不由他负责。他重新坐下来，和目击者聊天搭话，韩季时听出来他是在对目击者进行心理治疗，但这本是他的工作，于是韩季时现在看上去像一个无所事事的摸鱼狂。

　　韩季时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仅有的一点残肢不足以得到充足的信息，韩季时决定去和魏桢商量一下查案方向，但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角落的实习警官在整理文件，告诉他正副队临时被叫去局长办公室了。韩季时于是知道了事情很紧急，但局长也没有办法。他在食堂逛了一圈，饭菜都被抢光了，今天值班的阿姨不是他惯常认识的那个，没有给他留一份炒饭。于是韩季时只好回去吃泡面。
　　张寻若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好就看见韩季时从食堂门前慢悠悠地走过，插着口袋，头发有点长，所以在脑袋后面扎了个小辫子，戴着金框眼镜。张寻若捏了捏怀里的档案袋，走上去对着韩季时的背影打了声招呼。
　　韩季时回过头，就看到今早遇到的年轻人夹着档案袋，冲着他友好地笑。因为对方从某种角度上抢了自己的副业，韩季时对这个人有一种潜意识地不待见，于是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打算就此别过。但张寻若叫住了他，说韩警官是不是还没吃午饭，我请客，一起吃？
　　张寻若看人的时候很真诚，大概带了一股心理医生的职业习惯。韩季时被他看得烦得慌，又确实肚子里没有油水，白吃谁不乐意，于是换上了一脸笑容，拍了拍张寻若的肩膀，说不用小辈费心，我们AA。

　　他们在对面的小餐馆里各吃了一碗面条，最后还是张寻若抢着付了钱。后者在饭桌上正式介绍了自己，递过来的名片上赫然写着心理研究中心主任。韩季时心里想着官比我大，面上嘿嘿一笑，说了句以后多多关照。
　　两个人和平地吃完了一顿清汤寡水的午饭，明知对方各怀鬼胎却又互不戳破，算做了一个初次的相识。吃完一抹嘴，两人各走各路，韩季时打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还在算计下一次什么时候请回来。
　　张寻若把档案袋放在自己新收拾的办公桌上，同事看见了，问他是不是这次的案子？
　　他摇了摇头，把袋子塞进抽屉，扯过一张报告纸盖住了最上面的姓名和标题，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确定姓名栏那里写着的是三个字：韩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