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明顾

7、第 7 章

　　伞下空间狭窄，两个人距离拉的无限近，他身上的热气被雨浇了个透，湿潮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林见唯向来沉着的脸上有些绷不住，易朝这人不按常理出牌，时常让她措手不及，她侧过脸，避开和他对视。

　　易朝捏住她下巴，又给转了回来。

　　林见唯这下绷不住火了，扔了伞，双手把他推开，声线冰冷：“你哪根筋搭错了？”

　　易朝觉得她这嗲了毛的样子，比刚刚的装腔作势要顺眼。他任由她推开，懒洋洋直起腰：“刚刚那帮人你不骂，骂到我头上来了？”

　　林见唯皱眉：“我跟他们废话什么？”

　　“那你跟我废话什么？”易朝扬眉：“你还窝里横？”

　　林见唯哽了下。

　　“我没说是你的错，我们这地方什么条件你也看到了。”易朝扫了一眼地上散开的购物袋，又重新看向她，“人多，还杂，本地的外地的混在一起，有些你根本就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穿着河钢的衣服也不一定就是河钢的人。别把你们城里那些想法理论拿到这里来。”
　　他顿了下：“就刚那些人，你跟他说什么有罪论，你觉得管用吗？”

　　他难得好好的说这一长串的话，语气也平和，不带针不带刺儿的，林见唯甚至有些不习惯。

　　“你爱穿什么穿什么，你裸奔我也没意见。但你得先有自保的能力，你有吗？”

　　林见唯动了动唇，想起那句“跟我废话什么”，又把话给咽了回去。她刚刚是被他那吊儿郎当的轻浮激了下，才没忍住怼了两句。他这会肯好好说话了，她也不是非要和他抬杠。
　　好一会吐出几个字，“你才裸奔。”

　　他神色稍顿，然后哼笑了声。

　　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的掉在塑料袋上，林见唯回过神，扭头看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几包卫生巾大剌剌的敞在地上。
　　她微滞，抬起眼睛。

　　易朝歪着头，也正看着地上的东西，眼神微微疑惑。

　　林见唯脸一热，弯腰飞快的捡起来，语气不善：“你看什么看。”

　　易朝反应过来，切了声，两手揣进兜里，走之前还欠欠的回了句：“又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没人把你当哑巴。

　　林见唯来的时候不认识路，走了挺长时间，回去有易朝带着，他熟门熟路的带她穿小道，林见唯被七拐八拐的巷道绕的晕头转向，还没记清路呢，易朝就带她从一条小巷钻出来，回到了燕子巷的街上。

　　“回去吧。”易朝往旁边的石阶上走。

　　林见唯抬头看，台阶上是脏兮兮的楼道，旁边是黑底红字的住宿灯牌，再往上是店招，写着——红玫瑰招待所。

　　她呆怔两秒，易朝已经走上台阶，她正胡思乱想着，就看见他脚步一转，进了旁边的网吧。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易朝回了下头，上下打量她：“傻站那干嘛呢？”

　　“……”林见唯咳嗽了声，迅速掩饰：“你不回去换个衣服吗？”

　　“不回。”

　　易朝走进网吧一楼狭窄的楼道里，背对着她，散漫的晃了晃手臂。修长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林见唯仰头看了下招牌，8号桌球网吧。

　　倒没什么特别的，她转过身，往对面的燕子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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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小包厢里，几个男生聚在一起，机械键盘敲的劈里啪啦，脏话漫天飞。包厢门打开又关上，贺清阳抽空抬头，看见易朝湿漉漉的进来，手里拿着个干毛巾擦着头发。
　　贺清阳取下耳麦，眼睛还盯着屏幕，“买包烟买到现在？”飞快的瞥了他一眼，伸手：“烟呢？”

　　易朝走到窗户边，挑开窗帘。
　　林见唯撑伞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车子才跑了过去。

　　她身上也淋了点雨，所以微微提着裙子，好让裙摆不要贴着小腿。齐肩的头发半湿，却并不狼狈，反倒让极精致的眉眼更加清晰的露出来。

　　她身上的裙子正面规规矩矩的，背面却露了一截子腰，他看了半天也没理解这是个什么设计。

　　莫名其妙的，他搓了搓手指。
　　好像还留着她下巴那种滑腻腻的触感。

　　“嘿，阿朝，朝朝。”那边砸过来一个易拉罐，易朝偏头躲开。

　　“我说你烟买哪儿去了？”贺清阳问。
　　“忘了。”
　　“……”

　　“那你特么干什么去了？”
　　“散步。”

　　“……？”

　　*

　　这场雨没下多久就停了，接连好几天都是晴天，气温逼近40度，整个桑树坪都热辣辣的。

　　林见唯自从买完东西回来就没出过门，整天躲在房间里。据她观察，这个家里似乎只有她房间有空调，而且很新，大概是为了她来特意装上的。
　　她并不清楚易家的经济状况怎么样，不过应该好不到哪里去，奶奶年纪大了，易朝还没成年，易家好像没有稳定的经济收入，除了巷子口的床上用品店。
　　林见唯不觉得那间小店能有什么营收。

　　易朝仍旧不回家，家里只有她和奶奶，她想拿点钱出来，当作借宿费或者伙食费，但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转眼她就在易家住了快半个月。
　　月末的一个晚上，气温好不容易降了点，易家有亲戚嫁女儿，请奶奶过去坐席。奶奶上楼问林见唯想不想跟着去玩。

　　林见唯自然不去，奶奶叮嘱她记得吃晚饭：“明天是正式婚宴，晚上可能就在他二舅爷家住，我让阿朝早点回来，他应了。你自个在家把门锁好。咱这附近都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不害怕啊。”

　　“好。”

　　奶奶交代完，匆匆拎着小布包出了门。

　　林见唯打开阳台的门，站在那目送奶奶和邻居家奶奶一起出了巷子，上了门口的小面包车之后，她才转身回房间。
　　这么一会功夫就出了一身的汗，她翻出衣服下楼洗澡。

　　家里静悄悄的，厨房桌子上倒扣着绿色的防虫罩，里面放着凉皮，卤肉和凉拌菜。天气太热，她胃口不好，再加上不太习惯桑树坪这边的饮食，每天都吃的很少，奶奶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菜。

　　林见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从橱柜里拿碗出来，扒拉小半碗凉皮，又挑了点素拌菜就着吃了。
　　天井里黑漆漆的，厨房在背阴处，还算凉快。

　　她吃饭很慢，加上没胃口，这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了。

　　林见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直到有点难受，才站起来打开灯，把碗筷洗完放进橱柜。

　　夏天的衣服轻薄，她洗澡的时候就顺便把衣服洗了，然后放在旁边洗手池里，才打开莲蓬头开始洗澡。
　　热水淋过全身，洗去出了汗的粘腻，她舒了口气。
　　但她没想到的是，洗到一半水和灯一齐断了。

　　洗手间陡然陷入黑暗的瞬间，林见唯差点尖叫出声。

　　她在黑漆漆的洗浴间里瞪着眼睛花了一分钟时间，才接受洗澡洗到一半停电停电的事实。强自镇定摸墙壁上的扶手，但她头发上，手上，地上都是没冲干净的泡沫。

　　黑暗里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滑，她尖叫着，脸朝下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在她的尖叫声里，洗漱间的门“砰”的一声——
　　被人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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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利的叫声回荡在逼仄的洗漱间里。林见唯死死盯着忽然被打开的浴室门，手边不知道摸到个什么东西，抄起来就往门口猛的砸过去——“出去！”

　　她趴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扇门砰的被撞开，又哐的被关上，可怜的塑料门被来回砸的直颤。

　　那人就露了个胳膊，在她的尖叫声里吼了一声。
　　“别他妈叫了，我！”

　　林见唯惊魂未定，认出易朝的声音，心脏猛然落了地，但没了刚刚的恐惧，紧随其来的又是没法细想的尴尬。
　　她浑身除了点泡沫，什么都没有。

　　他刚刚跑的那么快，是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

　　林见唯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但她依旧动不了，她咬牙尝试站起来，但地上太滑，找不到着力点。
　　易朝也没了动静，但林见唯对天发誓，他绝对在门口站了一会，因为半透明的门上那道阴影隔了一会才消失不见。

　　理智告诉她这会只能向易朝求助，但……好像还不如死了。

　　而且外面安静的也不像有人。
　　她一通胡思乱想，以他俩的关系，他走了好像更合理，何况刚刚是她先说的让他出去……

　　“喂。”那道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印在了门上，他压着嗓子，声音比平常听着要沉闷，还有点不耐烦：“遮好，我进来了啊。”

　　“……”

　　没听见她回应，易朝直接推了下门，林见唯忙说：“等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仍站在门外，林见唯对着投进来的影子小声说：“你能不能把眼睛闭上？”

　　他沉默了一会。

　　她脸红的像被火烧了。

　　那道黑影在门口晃了下，抬手扔了个东西进来，兜头把她罩住，她眼前一下陷入更深的黑暗。

　　“裹上。”易朝毫无起伏的声音传进来：“好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