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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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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休息了三天,止疼用的石灰粉和盐。我娘在伤口处插入一根羽毛,她说用羽毛是为了防止伤口长死,想要方便就把羽毛拔下来。过程当然是极其痛苦的,我已经疼到没有力气喊疼。每日就只能进食些米汤,我躺在那里,像具活着的尸体。
我娘这几天好似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不少,更多的时候是抱着我弟弟坐在那里偷偷的哭。我爹为了攒够去惠城的路费把我爷爷留给他的银锁卖了,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却也因成色不好堪堪卖了半吊钱。村里有别家把孩子送进宫做宫女太监的时候我娘曾说,最见不得他们拿孩子换安生,这样的人下辈子想要做猪狗阎王爷都未必肯收。
如今他们也成了这样的人。可我也知道,这与我和爹娘而言,都是最好的去处。我只得宽声安慰我娘,宫里日子过得肯定比陶家村好的好,等我到了惠城会给他们月月寄些月钱,命好了混个一官半职,就把他们接到惠城享福。我娘只是环着我得后脑壳,一遍遍的说我平安就好。能有什么办法啊,我们是这世间最穷苦的人。
走之前我娘给我带上一个荷包,她说已经炸过了,不会腐烂的,叫我一定千万随身带好。
去惠城用了五日。到了惠城我便惊呆了,惠城真大啊,繁华无尽热闹非常。街上的叫卖杂耍声不绝于耳,酒楼里飘着我从未闻见过的香味,房子漂亮,人也格外漂亮,不愧是皇城啊!
但我也知道,这是我最后的自由。
走马观花的走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太监登记处。一些小太监是在登记处成为太监的,他们早早进了宫,跟了师傅,去了各宫各殿伺候主子。像我这种自行解决的,只能先造册登记,做最杂最杂的活,三月后有考核,逐一筛选,好的去伺候主子,不好的便去洗衣扫地倒夜香。这里连小太监也要分三六九等。
我爹对着管事太监点头哈腰的问好:“大老爷,我家娃子名叫陶有旺,年纪小不懂事,进了宫还望大老爷多多照拂。”说着便把手里的铜钱囫囵塞到管事手里,又叫我跟管事问好。
“大老爷安康。”我看向他做了个揖。这人油头粉面,没有喉结,头戴幞巾,身着圆领绿衣,约莫三十多岁。
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看了看我,轻蔑一笑:“模样长得倒周正,洒家也是十一二就入宫来的,这宫里的福祸不是靠照拂就行了的,还需他自己自求多福。”却也将铜钱塞进袖巾,一边也示意我要检查荷包里的东西。
倒也有几个假冒的,被毒打一顿然后绑了,说是要送到大狱里。
终于一切结束后,我正式与我爹分别。说实话,我不愿意看见他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
皇宫才叫真的漂亮。跟画本里的瑶池仙境似的。就连宫女都美的像九天仙女,杨柳细腰,步履婀娜。说真的,太监服都要比我在家时的衣服好的多。让我难免有些唏嘘,为何做奴才看着比做老百姓风光。
我们这些新入宫的小太监都住在内侍局最边角的屋子里,这里是宫里最偏僻的地方,屋子大通铺,拥挤,潮湿,逼仄。跟来时路上路上看到的那些宫殿大相径庭。管我们的领班发了好大一通官威,这个负责这个那个负责那个,早晚要给他进茶,给他倒夜壶。我们只得称是。
我是和另一个小太监负责洗大太监的衣服和整个内侍局的洒扫。洗衣这实在不是什么轻松活计,衣服多不说,味道也重。真是当了太监之后才知道为什么人都说太监身上有股子骚味,各中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这位小太监长得倒十分有书生气,眼有些长,高鼻梁,肤白,薄嘴,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但给人的感觉倒有点伤春悲秋的意味,闷闷的也不说什么话。与我这种农家长大的孩子不同,他看起来就像是没做过什么活计的公子哥儿,那双手长得修长,也没有经常做活长出来的茧,衣服洗的也不太利索。可这样沉默的洗衣服实在是太无聊,于是我开了话匣:“我十四,姓陶,我爹给我取名有旺,没想到日子没过旺我反倒进宫了。你多大?”
“十四。”他瞟了我一眼,低声答。
“我也十四!我大概十四,我老家地方穷,长年饥一顿饱一顿,日子都过混了,天天想着咋着能吃饱饭,时候长了也不记得哪年是哪年,约莫我是十四。那你叫啥。”我也承认我刨根问底。
“我姓林,名书铮,小字子卫。”他说起自己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有小字,名字又这么文人雅士,他肯定不是什么乡野人家的孩子。也不知他是因何进到宫里来,各人有各人的苦,我便没有再多与他讲什么。只告诉他衣服不能小幅度的那样揪着搓,得用到搓衣板,使点力气。他向我称谢。
等做完所有的活天已黑的不成样子,我二人也犯了些饿,可回到屋子却只见到了些许碎渣残羹,看这天色,其他人应该都去睡觉了,果然抢不到就没饭吃,我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林书铮则是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
“你们回来啦,我这给你们偷留了俩馒头,下次活别做到这么晚了,不然又要没饭吃。”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我定睛看了看他,浓眉大眼,身型微胖,个子不高,笑着把馒头递给我俩:“我是张粱,我看同期就我们年纪相仿,互相照拂一下嘛,应该的。”说着就把馒头一人一个塞进我们手里。
“谢啦,不过这饭食就这么多,你是怎么给我们留下的馒头?”我实在太饿,顾不得吃相是否难看,边问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林书铮则是犹豫了了一下,见我吃了他才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那时饭都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我见你们还没回来,就赶紧抓起两个馒头出门了,我生的略胖些,吃的难免比常人多一点,也有抱怨的,我只笑嘻嘻说这宫里的馒头太好吃在宫外吃不着,惹大伙笑两声。好在你们回来的不算太晚,馒头我一直捂着也还没完全凉。”张粱笑道。
我正不知如何才能表达我的谢意,可这时里屋传来声音,问是谁这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明天的活起不来难道你们来替大伙做吗。我们仨便赶紧熄了灯,踱步进了寝室,果不其然,剩了三张最犄角旮旯的铺子,我也做不出什么感想,只是晓得了在这里不论什么抢不到就捞不着。见林书铮有些冷,我把被子向他那里挪了挪。屋子太黑,我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也不知三个月之后我们何去何从。”张粱小声说
“反正对我来说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林书铮说
“我只晓得今天好好睡觉,明天好好干活儿。”我说
以后的事谁都难料,不如当下睡个好觉。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