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每天都在小声哔哔》放言

70、哔哔x70

　　临近正午，日头逐渐毒辣起来。
　　浸了井水般清新寒冷的清晨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一证明它存在过的证据，不过是空地边缘疏疏落落的几片柳树树荫。

　　凑热闹的村民三五成群地挤在阴影底下，一边分食特意从家里带出来的零嘴，一边反刍似的不断地把昨晚到今早的事情拎出来反复地说。

　　正中架着一堆篝火，在无人指路的夜晚，它曾经以自己的温暖和明亮安抚过步履匆匆的过路人，可此时此刻，不过是用它几乎无可比拟的热意往焦灼的烈火上再淋上一捧油。
　　篝火两侧树了两根高大的木桩，一左一右地绑了符采和秦嘉懿，春娘被随意地丢在空地上，充当过襁褓的外裙凌乱地在她身下摊开，数不清的细褶兜起纤细瘦弱的微风，有意识一般，轻缓缓静悄悄地符采这边送。

　　才沾水受过寒，又闯了一回火海，先前苦苦支撑着他的怒气也一点点被疲倦蚕食、消失殆尽。
　　经这阵细细的微风一吹，暖洋洋的困意席卷而来，在这关口睡着未免有失体面。
　　符采掐了一把手心，随口问秦嘉懿：
　　“慕素素进去了？”
　　他向慕家大门抬了抬下巴。

　　这扇门十足的气派，高高大大，漆成鲜艳漂亮的大红色，边框四角额外套了一层金灿灿的装饰，上面雕着各色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指甲大小的空地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照符采来说，这扇门的规格，怕是比望都许多落魄世家的都要高。

　　不过……

　　他不合时宜地想，不过还是要比姜博喻的差点儿。

　　究竟是个抠门精，面子功夫都舍不得做。每回进到她家庭院里面，符采都怀疑这全家上下最贵的东西，就是刚跨过的那扇象征着镇国公脸面的大门。

　　不过要是比内饰，那姜博喻可就大大的不如。

　　兴许是怕父亲责罚，慕素素坚信符采是皇帝、行凶的赵敬之是个居心叵测的刺客。
　　早在他们被七手八脚绑上木桩时，慕素素就仗着自己身量娇小，加上周围好事者放松了管制，进去找慕老爷说理去了。
　　方准没能拦住，气急败坏地朝人发了通火，紧跟着也追了进去。
　　过了小半刻，那扇华丽精致的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是个小厮模样的人。
　　那人脚步很急，路过符采时，却刻意慢下步子，含怨带恨地横了他一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也就这么一眼，才叫符采想起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般困倦，恰恰相反，一番让他明晰了自我的论辩——或者说骂战——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破天荒地嘲讽了这个过路的小厮，语气和对方之前说话的派头别无二致：
　　“怎么？慕老爷拉下面儿请你吃茶，也不晓得走快点。”

　　“吃茶？”他扯开嗓门，声音又大又粗，“我看是要吃你的断头饭了，连圣人天子都敢假装！哼，要死也死远点儿，省得牵连了慕家。”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转眼功夫，又恢复了正常音量，亲亲热热地村民打招呼：
　　“嗨呀，老爷也这么说呢，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主要啊，还是得给我家小姐个交代，哎，我们老爷啊就是太心软了，总拉不下脸儿，对谁都心慈。”
　　要么就是在托他求情的人面前苦口婆心地劝：
　　“老爷啊，这也是为了咱们大家好。你说说，若不是怕他死后还搅得大家不得安生，何至于做这种损自己个儿阴德的事儿？您想想，先头那一家子可不就是这么阴魂不散地搅扰大家伙儿的吗？”

　　挨个儿演说完毕，他才抻抻衣服，回头冲符采冷哼一声，又趾高气扬地急急迈步走了。

　　很难分个谁胜谁负，不过和这种人斗气，也是他本来就熟了。
　　符采恹恹地闭上眼，等那小厮回来、里头再出来个人宣判他的最终结局。

　　或者……

　　干脆是姜博喻的人过来。

　　他不害怕，但这么久都没有等到她的人过来救驾，失落和酸楚两柄铁锤般一记一记沉重地敲在他的热情和期待上。

　　姜博喻……不可能不管他。
　　就是为了社会安定，也绝不会放任他身处险境。
　　更何况依她的性子，即便他只是个路边乞子，她也绝不会当做随意丢弃的棋子。

　　似乎探索到了一处朦朦胧胧的境地，他又有了新的热情和动力，让他迫切地舔舔唇，问只会答“是，陛下”和“陛下，小女不知”的秦嘉懿：
　　“你喜欢你家姜大人吗？”

　　秦嘉懿理所当然地答：“自然喜欢。”

　　“那你喜欢别的大人吗？”想起听说的旧事，符采补充，“记得每逢年节，卫大人和岑大人都会派人给京郊百姓送些贺礼，你喜欢他们吗？”

　　秦嘉懿眉头紧锁：“陛下，小女对我家大人忠心不二。”

　　“为什么呢？”
　　像是发现了新的证据，符采又问：“为什么你会用‘你家大人’呢？莫非在你眼里，姜大人已经成了你的家人？”

　　也是秦嘉懿反应慢些，换慕素素在这里，早就跳着叫反驳“是你先这么叫的”了。
　　她慢吞吞地思索片刻，谨慎地答：
　　“大人对我……就像家人一样，比家人还要好。”

　　“她许你高官厚禄？”

　　秦嘉懿摇头：“没有。”

　　“许你财宝金银？”

　　“没有。”

　　“那她许过你豪宅良田和姻缘侍从没有？”

　　秦嘉懿全部摇头回应：“都没有。”

　　“这样啊，”符采若有所思，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些许，“那你家大人，一定把你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吧。”
　　也顾不上这话是否冒犯，他慢慢地边想边说：
　　“你有需求，有思想，有情感，于是有自己存在的独特价值。她敬重你这份独特，因此敬重你这份存在，不论你是男是女是贫是富，她都会与现在一般待你。”

　　秦嘉懿小鸡啄米般猛点头，等他说完，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小女没读过多少书，让陛下见笑了。”

　　符采也真的笑了。

　　他胸腔里激荡起一种陌生的冲动与情感，奔腾的血液擂鼓一般敲击着他的耳膜。

　　过分热烈的情感以欣喜若狂的姿态席卷了符采仅存的少许理智，不容抗拒地在他体内点起了一把火，以疲劳、困倦和愤怒的余火作为养料，焮天铄地地燃烧起来。

　　他久处在暗淡无光的长夜里，终于等到一颗独一无二的太阳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