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的夏天》半亦小台

45、番外 夜，静悄悄

　　夜，静悄悄。
　　朦胧的月光，若隐若现地现出熟悉的脸庞来。

　　他没有开灯，更是不敢，只是任凭这影子慰藉心底的悲伤。面前的影子亦真亦假，如同那个在梦里的心上人，向他伸出手。

　　徐听澜没有迟疑的握住了那只手，腻滑柔软，纤细修长，不过也跟梦里一样，冰冷刺骨。

　　面前的人唇一笑，笑意在唇边轻漾。影子上前一步，两个人紧紧拥抱，徐听澜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用尽全力的抱紧了怀里的人，好像下一秒这梦境就碎了。

　　“你就像一场梦，我明明身在其中，却又觉得抓不住实处。我好害怕，害怕等我梦醒，你是假的，这世上根本没有林溪九，更没有什么梦貘，也没有那些属于在玄幻世界的东西。”

　　徐听澜的声音很低，凉凉的，带点委屈。
　　“如果，如果等有一天，真的梦醒了，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请你能不能到我的梦境里来一趟？”

　　这些年以来，林溪九的离开对于徐听澜打击很大，更难过的是，他无法告诉别人林溪九为什么会离开。
　　他曾试图解释给别人，但当对方眼中的质疑出现的时候，他就明白，林溪九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秘密。
　　可是，他更觉得委屈，为林溪九觉得委屈。

　　她做了那么多牺牲，可是无人知晓。
　　而自己作为唯一的知情者，却连一句辩解都无法说出。

　　值得吗？

　　世界每天都在变化，恶人层出不穷，社会事件起起伏伏，巨大的光照下，黑暗也是随处可见。

　　失望吗？
　　遗憾吗？
　　痛苦吗？

　　午夜寂静的时候，他一个人总会想到这些。
　　这是对她的提问，也是对自己的提问。

　　能让他一直坚守到至今的，便是那句她最后的那句话。

　　致壹总部大楼。
　　徐图业上班路上听到高秘书汇报徐听澜的行程，说是他已经两天都没从公寓出来了，徐图业眼前晃过前些日子徐听澜万念俱灰的神态，心里一慌，转头去了公寓。

　　徐图业在公寓门口砸了半个小时多门，都没人应声。
　　情急之下，他喊了人过来拆门。

　　门一开，徐图业冲进卧室。
　　刚打开卧室门，一个枕头就砸了过来。
　　接着就是一道暴怒的声音，“滚出去。”卧室门啪的一下也关上了。

　　徐图业气的准备踹门，正抬脚准备，卧室门开了。
　　徐听澜一脸倦容，下巴一圈青色胡茬，懒散的走出卧室门，然后把门关上，冷冷的看向徐图业，也没好气：“一大清早的干什么？”

　　徐图业上下打量一番，觉得徐听澜的状态有些奇怪，但是说不上来，他原本想要劝劝徐听澜的，此刻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正当客厅处在一阵安静状态中，卧室门突然从里面打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向徐图业摆摆手。

　　徐图业看着面前的女人，整个身体僵硬在原地，瞳孔放大，震惊的发不出声音。
　　他偷偷去过林溪九的墓地，眼前这个与林溪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瞧着徐图业吃惊的表情，徐听澜嘴角轻轻勾起，紧崩的肩膀不经意的松了下来，心下回暖。他上前牵住了林溪九的手，十指相扣，又当着徐图业的面，吻了一下林溪九的额头。

　　“啊.....”徐图业终于爆发出尖叫，激动、惊吓，又有惊喜，在原地踱步几圈后，深深的看了一眼两人，夺门而出。

　　几个月后。
　　一场盛大的婚礼，在徐家老宅的庄园里，婚礼宴请的人不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徐家所有的人，就连徐听澜的母亲也在。
　　化妆间。
　　唐楠南一脸花痴的盯着镜子中正在上妆的林溪九，痴痴念叨：“林老师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
　　林溪九噗嗤一笑：“什么仙女？”脑袋里闪过一丝画面，红唇微勾，眼波流转，“应该是妖女。”

　　桌上的手机亮了好几下。
　　林溪九点开一看，是白琼的祝福短信，还有一张图片，是只小狐狸。
　　白：【今天你结婚，原谅我不能到场。但还是要祝福你，永远幸福。】
　　图片是新生状态下的洛赢。

　　自从白琼知道了洛赢为她的付出，心生感动，便在浩劫之后带着只剩下一缕妖魄的洛赢回了青山，从此陪在他身边，等待他重新归来。

　　林溪九笑着回复：【祝福收到，请你也一定要幸福。】

　　婚礼当天，微风，和煦温暖的阳光，还有那个站在阳光下好看男人，林溪九穿着婚纱，看着徐听澜一步一步的走到自己面前来，突然觉得很满足。
　　他们在高朋满座中交换戒指，宣誓爱意，亲吻，交付对方，一切尘埃落定，画上圆满的结局。

　　午夜睠恋之际，徐听澜抱着林溪九，肌肤相贴，直到感受到她胸腔炙热的跳动，才会放心入眠。

　　经年之后，岁月迟暮，庄园的葡萄架换过多个四季，徐家的孙子辈都比石桌高了半头。
　　夕阳暮色下，徐听澜煮着一壶清茶，温热茶盏，碾茶....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旁边贵妃椅上的林溪九瞧着他缓慢的动作，不禁笑他：“果真是老了。”

　　徐听澜等着水开，听见这话，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白的鬓角，又看向身旁林溪九的白发，无声的又笑了笑。
　　茶煮好了，徐听澜率先递给林溪九一杯，她熟练的接过，抿了一口，轻轻笑着：“还是你泡的好喝。”
　　听见夸奖的话，即使年近花甲的徐听澜，也亮了双眼，眼角的皱纹深邃迷人。

　　他贪恋有林溪九陪伴的生活，即使多少年已经过去，两个人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但是每当看向她一眼，他的心就会很温暖，那里就像枯树开出了美丽的花，爱意不减，花儿也不会凋零。

　　林溪九盘着发，发尾微卷，双手抱着茶杯，望着暮色下西沉的太阳，突然问他：“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是如何回来的。”
　　正在倒茶的徐听澜手一顿，茶水倒在桌上，顺着桌沿滑落在地上，一滴、一滴....

　　“不重要。”徐听澜温柔的看着她，“只要你回来，就好。”
　　就让自己自私一些，把她留在这里。

　　林溪九回望着他，两人对视着，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徐家的两个孙辈跑回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让你们回来吃饭。”
　　“好，来让爷爷牵着你们。”
　　徐听澜撑着桌子站起来，一手一个小孙子，慢慢的往别墅里走去，还不忘回头督促林溪九慢慢走，小心一点。

　　林溪九喝完那口茶，茶已经凉了，生了涩意。
　　她笑着点头，起身跟上。

　　她记得自己最爱看徐听澜的背影，气质清冷俊逸，身材修长优雅，孤身而立，也能挺拔宽阔，坚定如山。

　　林溪九安静的跟在身后，看了一眼完全沉没的夕阳，眼波闪动。

　　屋子里一片热闹，徐图业即使老了也爱玩，客厅里笑嘻嘻的。一家人吃过晚饭，林溪九突然缠着徐听澜去孟女士的旧屋转转。

　　徐听澜看了她一眼，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司机开车送了两人，就让他回去了。

　　孟女士离世后，这里一直都有人定期打理。徐听澜和林溪九也常来这边小住。
　　徐听澜熟练的打开橱窗的柜子，拿出一块香薰蜡烛，放置在台阶上，又去室内拿了一块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相拥在秋千上，一起赏月。

　　两个人聊着以前的故事，说起了唐楠南，说起了白琼。
　　毯子下面，是一对紧握的双手，林溪九感觉到掌心的湿热，她微微一动，徐听澜的手就缠了上来，不让自己松开一点点。

　　林溪九的眼眸垂下，沉默许久后，再度开口：“听澜，这一生能遇见你，很值得。”
　　男人的身体微微颤抖。
　　“天嵌关闭之时，我就已经死了。”林溪九主动谈起了天嵌劫难的事，“我的魂魄在星河里飘荡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该去往哪里。有一天，我遇到了姑姑，她说，你在等我。”

　　“所以，我求她让我再见你一次。”
　　“她答应了我。”林溪九的声音突然开始哽咽，“我本来只是想看一眼你，只是看一眼，可听见你的声音，我就不想离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哭泣也是小小的。
　　徐听澜用手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小心温柔的安抚她，“是我的错，别哭了。”
　　林溪九却哭的更猛了，眼泪唰唰的往下流，摇着头哽声道：“不，不，你不懂，错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非要拉着你体验什么爱情，把你牵扯进来，你就不会过的这么苦，不至于没有未来，没有孩子。”

　　姑姑答应了林溪九的请求，却也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原本她和徐听澜不过只是浅淡的交集，更不会产生更深的牵绊，可是林溪九当时鬼迷心窍的倔强，硬生生的闯进了徐听澜的命途中，将二人的红线纠缠在了一起，而神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是为了考验人间真情，二是为了示警人间，举头三尺有神明，穷奇霍乱人间大劫，也在神的掌控之内。

　　而林溪九的实力超出了神的预期，警示人间的目的没有用到，但穷奇已被处置，无功无过。
　　而这场浩劫唯一的知情人类，也就是徐听澜，除了留下痛苦，什么都不剩。

　　所以，林溪九压上了一切，只想陪着徐听澜度过一生岁月，尽量弥补他。

　　徐听澜听着怀里的人哭诉，心疼不已，过去的那些痛苦如同贫瘠干涸的土地，让人望而却步，可是在她回来的那一刻，那片土地已经种上了花种，如今的那里满满都是为她而开的花朵。

　　“小九，我很快乐，很幸福。遇到你，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事，与你相爱，更是我最开心的事。那些微小的痛苦，早都随着过去散了。”徐听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温柔的抚摸着她的脸庞，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见到林溪九的时候，“你就是我的未来。”

　　林溪九的眼圈红的发烫，眼泪止不住的往下，但心底的忧郁已经在释然，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唤他名字：“徐听澜，徐听澜....”

　　“我在。”林溪九喊几声，徐听澜就应她。
　　“闭上眼睛。睡一觉，我们去梦里相见。”
　　徐听澜很听话，紧闭着双眼，不再做声，可是颤抖的眼睫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很久过去，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一闪而过，脖颈间的呼吸已经消失不见，怀里空荡荡的，寒意钻进了毯子里，顺着皮肤蔓延进了心底。
　　鱼肚泛白，温和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终于哭了。

　　她在一个平凡夜晚回来，又在一个平凡的夜里离开。
　　陪了徐听澜四十年，以是林溪九压上了全部，至此之后，世间再无林溪九。

　　“洛赢，你给我出来。”白琼插着腰，手里拿着一本书，站在青山的一座庙前，大声喊着，脸色很难看。

　　洛赢本来笑呵呵的迎出来，一眼瞧见白琼手里的书，脸色大变，撒腿就往庙里跑，白琼就在后面追，用书砸他：“你个破狐狸，写的这是什么烂结局啊，你就这么喜欢悲剧是不是，信不信老娘让你今天悲剧了。”

　　洛赢被书砸中了后脑勺，吃痛的辩驳：“这不是现在流行be结局嘛，我这也是为了销量，为了给你和宝宝挣奶粉钱。”

　　“呵呵，那还是我们夫妻俩的不是了。”庙门口站在两人，俊男美女，毫不养眼，林溪九冷冷的看着洛赢，大步一迈，洛赢吓得躲在白琼身后。

　　白琼此刻也在气头上，前几个月，洛赢说他要进庙里潜心闭关，谁承想他写了一本小说，原型是林溪九和徐听澜，故事的前段三分之二都是真实发生，可到后面越写越扯，竟然又让林溪九结局又给去世了，气的白琼连饭都没吃，跑来揍人。

　　“洛叔叔，白姨姨好。”
　　林溪九本想揪住洛赢揍一顿，听见身后两个小可爱的声音，顿时换上慈母的面孔，温和一笑，“宝贝啊，你们来了。”

　　为人父的徐听澜先是把小女儿抱在怀里，手上牵着儿子，走到林溪九面前，小女儿思云非要林溪九抱，林溪九笑盈盈的接过，老大思行见状，扯着爸爸的裤子，眼里露着精光，“爸爸，骑马马。”

　　在林溪九面前，徐听澜几乎很好说话，他一把举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肩头。

　　看着这一家其乐融融，温馨的画面，白琼自然的看向洛赢，那傻小子讪笑着，悄悄的打算毁掉手里的大作。

　　“洛叔叔，你手里是什么啊？”
　　思行一提醒，夫妻二人才想起上山的目的，徐听澜拍着儿子的脚：“洛赢叔叔今天答应陪你练武术。”
　　酷爱武术的思行一听，当即兴奋的要去找洛赢切磋，徐听澜坏笑着，“今天爸爸陪你一起。”
　　说完，徐听澜抱着儿子冲向洛赢，小肉拳一小拳一小拳的砸在洛赢身上，也算是为他们出了一口气。

　　旁边的思云看见了，觉得好玩，从林溪九怀里挣脱，也加入了讨伐洛赢的队伍。

　　“对不起。”正在看热闹的两人，白琼突然出声。
　　林溪九一愣，接着一笑，“没关系的，他也是写着玩。”
　　白琼突然眼圈泛红，一把抱住林溪九，轻轻说道：“还好，现实是好的结局。”
　　林溪九听见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她安慰着白琼：“那是最坏的打算，可我们是好的结局啊。”

　　白琼退后一步，林溪九抹去她眼角的泪渍，笑着说：“怀着孕别想那么多了。”
　　白琼羞涩一笑。

　　远处，洛赢哀嚎着：“老婆，快来救我啊。”
　　白琼轻拧着眉，嘴角还是笑着，故意喊着：“你自己的错，自己还吧。”
　　林溪九被逗的发笑。

　　洛赢逃离了两个小魔王，跑来朝白琼撒娇，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徐听澜抱着两个玩累的小魔王过来，思行抢先钻进妈妈的怀抱里，徐听澜空出来一只手，牵住了自己的老婆，两人相视一笑。

　　青山的台阶不多，两个小孩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徐听澜和林溪九牵着手走在后面。
　　徐听澜突然停下脚步，问她：“你相信神还在吗？”
　　林溪九一愣，嗯了一声。
　　她知道一直都在。

　　暮色再度西沉，林溪九上车前，看着暮色与黑夜交界处那一道炽光，划过奇异的色彩，她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