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苦负宵愿

1、第 1 章 “神仙，这

　　“神仙，这么多年都一个人守在这儿，就不会无聊吗？”
　　“识字不？”
　　“啊？”
　　庭灯亮着，入夜时分雾气弥漫，他的脸隐在了薄薄的雾气里，柔软的光晕让他比下午见时更好看，更有神仙的模样。
　　他头也不回，指着身后头顶上的牌匾。
　　“来去阁。”
　　“这几个字还认得的，想来我生前也是个读过书的。”小姑娘答道，颇有一股自豪感。
　　“人间人，阴间鬼，误入迷途，来来去去，都要到我这儿来，热闹得很，哪里无聊？”
　　“那来去阁究竟是干嘛的？”小姑娘的眼睛是紫色的，好看得像块西域琉璃。
　　他不答，却将石阶边一株杜若采下放进小姑娘的手里。
　　“杜若，这是你的名字，记久一点。”

　　杜衡曾经也有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只不过这几年被乌烟瘴气的江湖搞得有些蔫巴巴的。
　　当初还以为自己拜入江湖名门，出山后才发现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大王，衣锦还乡的梦想破灭了一半，只剩下还乡可行。
　　杜衡回家前花光了出门前顺的银两，扔了抠门掌门给的木剑，买了把还算像样的长剑，硬着头皮回了家。
　　有算命先生说过杜衡命里犯煞，专克亲近之人，气得杜家老爷夫人亲自上手把人算命先生打了个半残。
　　自那次见识了亲爹亲妈的身手，杜衡就觉得自己肯定是个武学上的天纵奇才，不顾家里一切反对，要离家去拜师于江湖门派。
　　也罢，出去也好，有些话宁可信其有，对不对？
　　杜衡一路上酝酿了很久见到爹娘怎么交代，一边比划着剑一边杜撰着自己不存在的传奇生涯，在那匹店家打折出售的老马身上晃晃悠悠到了家。
　　没见着家。
　　杜衡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尘，把马牵到宅子外落了一层灰的马棚里，又拍了拍身上重新落上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突然觉得无事可做了，可巧对角的老乞丐还没睡，眯着眼打量了杜衡很久，突然出声：“杜家公子？”
　　杜衡惊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转过身应了，也不知说什么，拧了半天憋出一句：“吃了没？”
　　老乞丐一刹那面露精光，转而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说：“算了，杜公子，老头子我不受嗟来之食……”
　　杜衡没心思想这老乞丐哪里学来的这一句，他有些别的想问的，但喉咙就像堵住了，他几次开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
　　他站在灯笼下，红彤彤的光下头，什么表情什么模样，老乞丐看的一清二楚，就算再糊涂，混沌了这么久的岁月，看过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多少能猜出那些人的心思。
　　“遭了贼。”老乞丐用那种讲故事的沧桑语气开口，同时换了个姿势靠在了墙角，那腔调，就差管烟枪。
　　杜衡傻站着，也不知道给什么反应比较好。
　　“你不知道吧，这几年你有了个妹妹，就那天，满月酒，杜家老爷夫人好心肠，我也蹭了顿好的，进里头，”老乞丐指了指杜衡身后破败的院落，“逛了逛。杜府真大……那小小姐也水灵的很，以后一定出落成大美人……”
　　杜衡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干脆也坐了下来，两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条小道。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大了，高兴嘛！唉其实我们这些旁人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日子里可乐的事太少了，杜家也算咱们这儿的大家了，沾点喜气，大家兴致格外地好，就都喝大了，喝大了。”老乞丐颠来倒去地说着，仿佛他现在还在回味那陈年好酒的滋味儿。
　　“所以哪能想到呢……当天晚上就遭了贼，不止一个……那贼不是东西，大家都喝醉了，摸到主屋去……杜家老爷夫人心肠好，什么人都放进来，我这糟老头，扔几枚钱进这破碗儿就够了，也把我请进去吃好的。那贼估计也是这么进去的……“
　　老乞丐觑了觑杜衡的脸色，啧了啧嘴：“要我说那贼也真是被逼上了绝路，偷东西不说，还……唉，真不是东西！”他接连骂了几句脏话，再抬头，发现杜衡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杜公子？”
　　杜衡“啊”了一声：“没事，我了解了，我，我先四处看看。”
　　老乞丐见他那副样子，又道：“哎，杜公子，你，你妹妹没事，她被路过的大侠救下了。”
　　杜衡站住了。

　　其实见过太多江南风景柔情烟雨颜色，就更偏爱荒凉大漠和孤傲山巅。
　　谁不想在烟雨里撑把纸伞，看带着水汽的日出，反射光焰的长湖柔波？
　　杜衡第一回到江南的时候，也被乱花迷了眼，失神地站在十里长街眺望春色。
　　但是一旁的小贩嫌他太挡位置了，把他赶走了。
　　人太多了，一个人伤春悲秋就显得不合群，显得太好笑。
　　杜衡勉强藏好了那么点忧愁，握着那柄除了砍野草没出过鞘的剑，拉着那匹老马去翻越江南座座丘陵。
　　那马太老了，已经驮不动人了，可是行侠四方快意红尘，怎么能没有匹马？
　　杜衡不赶路时去找各种临时的活儿干，赶路的时候抱着把剑，挂上沧桑的神情，已经有七成像个真正的侠客。
　　走过边关大漠的时候，风沙磨坏了他的脸，空气实在太干燥了，破了皮的地方始终没好，结了疤，他唏嘘着当初十里八乡的姑娘都盼着的脸，总算没能熬过时间。
　　那匹马没能走出沙漠，他也差点，剩了一口气，琢磨着自己脑袋是坏了还是怎样，想在沙漠里找到隐居的大侠。
　　后来他又爬过很多山，淌过很多河，太有名的仙山太险峻了实在上不去，他安慰自己或许是在下一个小土包，又这样走过很多很多条路。
　　他已三十多了，出名当个大侠，就该是这样的年纪了。
　　那天走在山路上，他突发奇想去拔剑，可剑早就锈死了，和剑鞘牢牢粘在了一块儿。他不死心，找到山涧，想去洗剑，可就那么一低头，一股血往脑子里一冲，他倒下了，一头扎进了河里。

　　杜衡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院外。
　　四围是茂密树林，有光透进来，扎眼。
　　他看见小院的门上挂了个匾，上面写着三个字，来去阁。
　　他很小就出门游历了，或者说是离家出走，书读得很少，却恰好认得这几个字。
　　嗐，那破命格。
　　小院的大门是敞开的，院里中了些花草，没有人。
　　杜衡礼貌地敲了敲院门，无人应答。
　　他走进去，看见院子里那些花草，是一些香草，也叫杜若的。
　　“哎？”
　　里头的小屋里有个小姑娘的声音。
　　那门被推开，一个紫眼睛的小姑娘笑着跑过来。
　　“神仙，你终于回来啦？人间好玩么？”
　　这怎么回答呢？
　　他失神了片刻，突然忆起些什么：”他呢？“
　　“啊？另外那个大哥哥？他昨天晚上还在的，今天我一睡醒，就不见了，去哪儿了呢……”

　　江湖传言来去阁是负责生人与死者之连的神宫，你若在将死之前仍有极大的执念，且这执念缠着一个生人，来去阁便会出现在你身边，来去阁主会代你去经历一切，从而帮你实现执念。
　　来去阁主此番并未解决这执念，那唤作杜衡的青年却已经离去了。
　　“杜若，这名儿，是谁帮你取的？”
　　“神仙，你老糊涂了，是你自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