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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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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师……已经下课十分钟了。”
讲台上翻书页的声音戛然而止,年轻黑发男人扶了扶眼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同学们,我没注意到铃声,我们现在下课。”
课桌椅碰撞的声音稀稀落落响起,几个学生一边收书包一边打哈欠。
讲台上厚重的书籍堆得乱七八糟,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不少零碎的机械部件。源石技艺驱动的三维显示屏被冷落一旁,倒是一块朴素古旧的小黑板被写得满满当当。
拉特兰国立大学里的怪人教授很多,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黑发男人低垂眼帘安静无声地缓缓收拾桌面,这是他最喜欢的晚饭前的课程——没有后续上课的老师会嫌他东西太多收得太慢。
一位萨科塔学生收书包的动作很慢,他似乎在打量这位老师,他的眼神从他黑色的头发,落到他温顺的眉眼上。
“老师,可以问您一些问题吗?”
黑发男人有些惊讶,或者说受宠若惊:“可以,当然没问题。”
灰发的萨科塔少年笑得似乎比他的老师还从容:“请问您在源石技艺如此高度发达的年代还坚持纯科技人工智能的开发是为了什么?”
出乎萨科塔少年的意料,他的老师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局促,他只是沉默但认真地陷入了思考,片刻后颇郑重地回答:“因为我们现在并不能完全掌握源石技艺,它虽然高效、潜力无穷,可以为人所用,但它不一定适合成为人……不,这么说也不恰当,我目前的研究成果也谈不上是人。”
灰发少年并没有在意他言语之中的混乱,只是说:“您的目的是什么?创造出可以称之为人的人工智能?”
他得到了他的老师一个坚定且隐隐透露狂热的眼神。
“为什么要创造那样的东西?难道您害怕活生生的人?比如我这样的?”
萨科塔少年眼神微眯,他看到面前的人明显一滞,他的老师不自觉地扭过头,似乎是想要回避这个问题。
“对不起老师,请忘掉这个问题吧。嗯换个问题,听说老师最近制造出了有基本情感反馈的机械生命?”
“是的。”
“我对那样的存在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亲眼看看?顺带一提这门课的期中考试我拿了满分,应该可以帮的上老师的忙哦?”
“……为什么?”黑发男人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为什么……因为想要更了解机械生命……更了解博士啊。”
博士猛然一怔,他看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等,等一下,你是……”
灰发萨科塔少年的眉眼变得清晰而又渐渐模糊,转瞬即逝的熟悉感从心底一闪而过,博士没能抓住那种感觉,让人抓心挠肝的好奇和探究欲占据了他的思绪。
“老师?”
——不,不对,我不是什么老师……
沉沉的钟声蓦然响起,金属闷闷的钝重好像直击在人的心脏上,博士抬起头,软黄的夕阳不知何时已经侵入这间教室,空荡荡的周遭除了他,就只有这位萨科塔学生。
“啊,已经这个时间了,我该回去了,老师再见。”
一瞬间博士想要开口挽留他的学生,但他的话语在唇舌边徘徊,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仿佛有什么使人缄默的禁咒被刻在他的舌尖。
这种感觉很不好,博士抱着他的书,匆匆离开了这间纯白的教室。
*
拉特兰国立大学从里看,从外看,都仿佛一座纯白的宫殿。
这个国度本身就和宗教分离不开,虽然天使们视律法为最高行为准则,但谁知道律法是不是就是他们的神明。
博士经常看到天使们在完全纯白的建筑物之中进食五颜六色的甜点,这让他感到胃部不适。
不,他本不该这样觉得,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些和他的人类特征一般无二的天使是古书之中多翅而无面,浑身长满了眼睛,为了吓退恶魔而诞生的存在?
为了镇压恶的诞生物,在力量和圣洁背后,到底靠什么维持信仰?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会如此沉迷既非生物也非源石创造的存在——在母校毕业之后来到拉特兰任教或许不是一个好决定。
“请问……你就是博士吗?”
博士有些纳闷地抬起头,对方是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
但是博士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奇怪的称呼有什么不对。
“是我,你有什么事吗?”
对方戴着帽子看不清种族,闻言咧嘴一笑:“你是,那就太好了。”
下一刻,博士的胃部传来酸麻的奇怪感觉,慢半拍的剧痛随即猛地涌上,细密而无孔不入钻进五脏六腑。
博士蜷缩着跪倒在了地上,缓慢失去了意识。
*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景象翻天覆地,博士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迷迷瞪瞪地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肚子上还残留着钝痛的感觉,稍微回想神经就突突直跳。
哦,他被绑架了。
哦……匪夷所思!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博士勉强找回了一些力气——他没钱没权,只是个普通的沉迷造机器人的大学教授,绑他干什么?肯定是绑错了!
然而当博士下意识想抽手揉一揉疼得厉害的脑袋,却愕然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黑色的铁圈固定在了墙上。
他试图挣脱,但只是让白皙的手腕被坚硬的铁圈磨得发红。
更让他傻眼的是,他的脚踝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一条看着挺细甚至还有些发绣的铁链一端固定在他的脚踝上,另一段延伸进这个狭窄密室的另一侧黑暗之中。
一般的绑匪还会有这种设备吗?麻绳用来对付他这种四体不勤的学者不就够了吗?铁链会不会太高看他了?!
“嗯……没错,就是他。”
戴着兜帽的绑匪蹲在路边打着电话。
“怎么确认?我一切都按着你说的来办,你还问我怎么确认?你他妈就不能自己来看一眼?这人就一废物,我一脚就撂翻了。”
绑匪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你他妈说话能不能正常点,跟个机器人似的……总之我把人关在那破工厂里,工厂里还真有什么手铐脚链的……这里以前真的只是普通的机械厂?”
“行,我多嘴,我不该问,钱到位就行,我不关心你要对这小白脸做什么。”
“我没对他怎么样啊?!老板,我做事很讲信誉的……什么?踹了一脚?又没死!这会儿估计都醒了,行了,你吩咐的我都做了,我现在要走了。拉特兰这鬼地方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多待……”
绑匪的话戛然而止。
荒废工厂外,野草茂盛,但风吹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度秒如年,终于,他听到自己干涩颤抖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说过……可能会有黑色光环拿着铳的萨科塔来妨碍我?”
“是的,没错。你遇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意外冷静而沉稳。
“遇见了……但你好像没有说过……他们有很……很多个……”
一模一样的。
02
博士睡着了。
他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态在手脚都被绑住的情况下在一个黑漆漆的封闭环境里睡着的。
在被血腥味惊醒之前,他似乎做了一个冗长而又倦人的梦。
“唔……”
博士勉强睁开眼睛,做梦带来的晕眩感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朝着光线透进来的方向看去——
他先是看到一双黑色的长靴,鞋面有深红色的花纹,不是很分明。
再往上看,黑色的工装裤扎进黑靴里,有一根绑带似乎是被割断了,只留下一半软软垂下。同样的,也有那种深红色的花纹。
白衬衫,蓝领带,黑色外套……当他顺着那人的衣袖看到黑色的铳,看到半指手套下那人手腕上流淌的鲜血……
那不是什么花纹。
博士的呼吸一滞,他的大脑一瞬间冰扎似的清醒过来,所有情绪一齐涌上,他下意识想往墙的那边躲,可显然,钢筋水泥无法融化他血肉做的身躯。
他被一双因为未加雕饰而冰冷沉默的漂亮蓝眼睛捉住了。
“博士……”
有着黑色光环的天使缓缓吐息,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冰冷。
铳枪落地,充满危险而又清脆的响声让博士忍不住闭上了眼。
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感受到身前陡然暗下来,门外的光线全被天使的身躯遮挡吞没,不安和惶惑压抑着他,让他难以顺畅呼吸。
“你……”
博士从牙缝中漏出来气虚弱弱的一个字被天使的动作逼了回去。
他的上臂被人握住,天使冰凉的五指隔着一层薄薄的衣物顺着他的肌肤缓缓向上摩挲,指尖最终停留在博士的腕间。
闭眼的时候,触感就会被无限放大。
那处的皮肉被不知好歹的博士磨红了,再用力一点就会破皮。
天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言不语,一室寂静,博士似乎终于捱不住这样的煎熬,他慢慢睁开眼,紧接着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博士瞪大了眼。
“博士,你又把自己锁起来了。”
博士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埋在他肩窝的这个脑袋,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信息量极大的陈述句。
尽管如此,天使的怀抱并没有想象中可怖冰冷,即使他对这个不速之客完全没有了解,他先前的恐慌焦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安抚住了。
这真是奇怪。
如果博士的手脚自由,他甚至会回应这个拥抱也说不定。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肩侧的脑袋动了动,博士能感觉到有柔软的发丝擦过他的脖颈,有一些难耐的痒意。
“博士,我不会产生错觉,也不会认错人。”
“可我……并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
天使突然抬起了头,随即凑近了博士的脸。
“你……”
两个人几乎鼻息相闻,博士狼狈地想要避开对方直视的眼神,却被后者托着下巴固定住。
血液似乎直冲脑门,但是害羞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展露,博士的全部思绪就被眼前人漂亮勾人的蓝瞳蒸腾殆尽。
博士晕乎乎地想,如果他有朝一日能做出完美的机械生命,那他的模样一定就会是眼前天使的模样。
然而天使很快松开了手,并规规矩矩地道了歉:“抱歉博士,手边没有可以确认的其他方式——但我已经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现在的我,就是我本来的样子,你应该认识我。”
在你的眼睛里看到?
原来还可以把别人的眼睛当作镜子?
博士没有为天使异于常人的行事逻辑困扰太久,在奇特的情绪消退过后,他决定关注一些更为重要的事情。
“可我真的不认识你,我想回家。”
天使沉默片刻,竟然点头答应了,而当他站起来想要为博士松开镣铐时,博士细心发现对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连带着身后的光翼小幅度翕张。
“你没事吧?”博士到底还是问了。
他摇摇头:“没事。”
天使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钥匙插进锁孔,把博士的手解放出来,还贴心地为他活动了一下关节。
“我该怎么称呼你?”
“……”,蓝眼睛的天使视线微垂:“一定要知道吗?”
博士不解:“我可没有称呼别人为喂的习惯。”
“你可以叫我送葬人,如果你坚持的话。”
03
“我们在你的心脏中看见了你。
即使你已经沉睡,你的躯壳在上升。
请不要怪罪缄默的信徒,纵使他沉默。
纵使他沉默,他依然信仰。
他在我们的簇拥下看见了你。
依然他未有心跳,他的躯壳常冰冷。
请不要吝啬燃烧的灰烬,纵使它无用。
纵使它无用,他透过我们知晓你。”
手捧经典的吟诵者们和两人擦肩而过,博士心有所感似的回头,恰好对上了他们整齐的目光。
博士吓了一跳,下意识揪住了送葬人的衣袖,后者出声询问,随即同样回头。
吟诵者们的目光短暂从博士身上移开,落到送葬人身上,继而颇感无趣般再次落回到博士身上。
“他们在看什么?”
“看你。”
博士有些郁闷:“我当然知道是看我,但是为什么?”
送葬人想了想:“大概因为博士你不是萨科塔人。”
“难道拉特兰很少有外来人吗?可我在学校里也没感觉……”
“不用在意,博士。”
博士到底还是觉得如芒在背,而且在这群吟诵者之中,他似乎觉得有几位颇为眼熟。
就像之前那位灰发绿眸的萨科塔少年。
送葬人说他是博士,他应该认得他,那他到底忘了什么?
“谢谢你送我回来。”博士站在门口,送葬人则站在门外,博士握着门把手,不是很确定是否就要这样失礼阖上。
“不用谢。”
“关于你说的事情……”
在他们回来的路上,博士向他询问了有关他自己“失忆”的事情。
“虽然你说的很像真的……什么罗德岛,什么指挥官……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这么快接受,能给我几天时间想想吗?”
送葬人点头:“当然,在此之前,我会在这里守护你。”
“可能是我多嘴,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说的这里,不会就是指我家门口吧。”
送葬人再一次点头:“是的。”
“……”
博士松了一口气,放弃了内心的挣扎,把门大敞开:“那你还是进来吧。”
“谢谢。”送葬人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很熟练地给自己换上居家拖鞋,把装着手铳的手提箱放在一边的鞋架上恰好空出的一片区域。
家里突然来了外人,这是博士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比自己高出好些的金发男人,最终决定先去给客人倒一杯水。
当他走出厨房时,却看到脱了外套的送葬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一个小家伙皱眉。
“那个是我自己做的。”
对于机械生命有关的事情一向让博士感到安心和自在,他把水杯放在送葬人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别看它这么小一个,它已经可以做出简单的情感回应了,你可以摸摸它的脑袋。”
送葬人似乎有些抗拒,但还是伸手碰了碰小机器人的脑袋。
“咦?”
小机器人很快地偏开头躲过了送葬人的手。
博士有些尴尬:“它平常不这样。”
话音刚落,小机器人朝着博士的方向跑过来,它先是咚地一下跳到地面,然后艰难地顺着沙发爬到博士的大腿上,蓝色的眼部核心正对着送葬人的方向。
确实,讨厌和敌对也算得上是一种情感回应。
博士似乎不知该怎么继续话题,送葬人却似乎并不在意博士的小造物对他的敌意:“它的行动并不顺畅,博士,或许你该给它安一个光环。”
博士好奇地问:“所以你们萨科塔人的光环是类似于脑干一样控制行动的吗?”
送葬人摇头:“只是玩笑。”
博士干笑:“没失忆的我和你也是这样对话的吗?”
就在送葬人即将开口的那一刻,博士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晕眩感,他忍不住向前倾,一不小心把站在他腿上的小机器人扫到了地上。
“博士?”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
“好像……有人在喊我。”
“应该是罗德岛的其他干员。”
博士接过送葬人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脑海中奇怪的人影和喊声渐渐消弭。
“你之前说,我是在拉特兰地区因为误入邪神神殿所以陷入了幻境对吧?”
“是的。”
“那……你又是为什么出现在我的幻境里?你不应该像别人一样在我的脑袋里喊我起床吗?”
博士的说话方式产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送葬人全部察觉到了。
他正在苏醒,在这个世界。
“博士,你马上就会记起一切。”
博士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想起来了,在学校里,那个学生,是芳汀……唔……”
“博士,不用强迫自己回忆,幻境的作用正在消退,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你干什么!”
送葬人打横抱起博士,熟门熟路走向他的卧室:“你需要休息。”
天使只是重复,他的强硬甚至让博士觉察到一丝异样。
“晚安。”
但是博士无力反抗。
*
又是那个冗长、倦人的梦。
在梦里,他被人们称为博士。
和拉特兰幻境中的一切那么相似却又不同,博士确实在拉特兰国立大学任教,确实沉迷于机械生命,确实不断制造新的机械生命。
起初他形单影只,后来他有了一个得力助手,研究进行得越来越顺利……直到某一天,别有用心的政治家敲开了他的家门。
博士是受神眷顾的人。他的才能不仅在于机械领域,当源石病开始肆虐,政治家用天花乱坠的美好愿景为他铺开了一条新的道路。
指挥官。
指挥官……
于是他来到了罗德岛。
不……又有哪里不对。
梦里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鲜血干涸在博士的脸上,他颓然坐倒在漫山遍野的尸骸之中,断壁残垣刺穿了大地的心脏,哪怕是悲鸣的飞鸟也不存在,死寂,到处都只剩下死寂。
失败的指挥官将面临什么?或许没有人会怪罪他,但他已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自杀。
他想逃,眼前的画面像融化的蜡油一滴滴扭曲蜿蜒而下,好似伤疤。
在画面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刹那,博士看见了一个人。
被风暴染成深色的天空,片云如同破碎的棉絮摇摇欲坠,有着漆黑光环的天使走过地表之上的地狱,长铳指向大地。
他的心口处破了一个大洞,没有鲜血,没有心脏。
*
博士惊醒了,他几乎是跌跌撞撞拉开了房门。
周遭很安静,仿佛从没有人来过。他走到客厅,伸手握住那个水杯。
水杯里的水早就凉了,甚至冷得刺骨。
“阿葬。”
黑发男人用唇舌咀嚼着两个字的含义。
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博士回过头,看到小机器人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蓝莹莹的眼部核心照亮了他用金属和电线缠绕的身躯。
博士走过去,蹲下来,小机器人温顺地配合他,被他握在手中。
“你好像骗了我。”
博士的声音有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掩饰着一丝他也不愿承认的后怕和恐惧。
他缓缓摩挲着小机器人的左胸,猛地用力,大拇指深深刺入了看似坚硬实则脆弱的金属骨架。
04
左胸传来奇怪的痛感,送葬人低头看了看被衣料包裹的躯体,缓缓伸手捂住了心脏的位置。
他确实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在跳动的微小震颤。
他曾经花了很久去适应。
他从黑色的石台走下,在他的身后匍匐着一群身着白衣不辨面目的巨人。
他从一些七零八落的残肢断臂之中走过,眼神甚至不落在地上那些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和玻璃似的萨科塔光翼上。
一条暗河从他身侧急流而过,那些巨人缓缓走来将尸体扔进暗河里,而他逆流而上,在他的头顶是深深浅浅闪烁光点的浓雾,在他的面前,是一条平坦而宽大的石路。
石路通往一座低头悲泣的巨大雕像。
有人正对着雕像矗立。
送葬人的眸色比以往要深。疲惫,或者说困倦,让天使的眼神不再纯粹。他从没体会过复杂的感情,哪怕他的电路在那场人祸中烧了大半,他也从没有过这种双手无法握成拳的怅然和失落。
“博士?”
那个人没有回应他。
送葬人似乎也无意得到回应:“这是瞳孔成像第一次发生错误。”
天使低下头,他闭上眼极轻地叹了口气:“也或许是我在这个地方又一次生成了博士。”
淡白的光亮一闪即逝,周围的环境瞬息变化,巨大的雕像随着黑暗一起消退,迷雾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木质天花板,黑色石路也渐渐幻化成了舒适的家装地板。
送葬人走近那个博士的幻影,按着从前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弯腰把额头轻轻抵在博士的肩膀上。
十指交扣。
此刻他竟然无比渴望博士开口,和他说:“没关系,你已经很聪明了,不用那么急着否定自己。”
如果博士真的这样说,他一定会回答:“不,博士,我还是不明白人类。”
如果他能明白,他也不至于在自己创造出的世界,再一次把博士推向深渊。
他原本不想再看到博士把自己锁在黑暗的房间里,反复诉说他的噩梦;他也不想放任自己分裂的意识把博士锁在梦境里,永远停留在一切的开端。
但他更不可能把一切真相告诉博士,带他离开梦境,离开他创造的世界,回到糟糕的现实。
“很难抉择吗?”
仿佛惊醒了黑暗中潜伏的巨兽,有无数双眼睛霎时睁开,这一间小小的屋子变成了舞台中聚光灯所打的位置。
“……博士?”
送葬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博士。
不是拉特兰的幻境里安心任教的机械迷,也不是罗德岛世界里睥睨战场运筹帷幄的指挥官。
是最初的……
送葬人一瞬间似乎有些茫然,他可以清晰辨认自己此刻被一种愤怒、不安和愧疚的情绪同时包围,但他却不知这围城大军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如果掌握一门学问要先从理论开始,那他在学习成为人的道路上已经经历过太多次实践先于理论发生的事件。
这对金属作骨电流作血的天使来说太不公平。
他不明白。
他也会痛苦。
“为什么要骗我?”
刚从记忆中苏醒的黑发青年还带着无法克制的激动情绪,这似乎成了压垮天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没有被否定的他,第一次被自己的选择围剿,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你明明是……我最信任的人……”
人。
送葬人捂住了脑袋,显然那之中出现了一些意外的错误导致他头疼欲裂。
程序错误,还是硬件的损坏?
人……
应该拆开来检查,必须拆开来检查。
送葬人恍然不觉中举起了铳,在博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博…………博……博博士……启动……自……自自自自检……”
“送葬人!”
瘦弱的身影终于还是不顾一切扑向了他的造物,明明是平地,他却好像在无限坠落,周遭的景象无限虚化,他的心脏还在因为欺瞒砰砰直跳,可他的身体已经代替心做出了回应。
——————
【3月16日】
“博士,这是什么?”
阿葬正在帮我整理凌乱到无从下手的桌面,他举起一本画满草稿的厚重笔记本询问我。
“噢,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设计……”
说是乱七八糟,其实已经画了足足十几页,他快速翻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博士,这看上去像是某种大型舰船的设计。”
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我深更半夜的鬼画符:“嗯……也亏你能看出,这是移动城市的改进版。”
他略有些不解:“为什么要设计这个?”
“也许有朝一日能用上……比如说我们能有个自己的基地什么的,不过这个理想的确有点太宏伟了,你就当没看过吧!”
他不言,却默默又翻了一遍草稿。
我看着他注视着草稿上的某处,眉头越皱越紧。
“博士,这是什么?我检索了我的信息储存库,并没有在舰船设计领域找到相应的答案。”
那是甲板草稿上的两个小火柴人。
我尴尬一笑:“是我睡着了不小心点了两个墨团。”
他闻言不再问,但看他的样子仍然有些怀疑。
【4月7日】
今天有些不小心。
算了,我实话实说,今天我就是个*粗口*。
哥伦比亚的商人为什么非得掺一脚政治?我真是从没见过那种粗暴的政变方式……
阿葬今天有些破损,在检修的时候他突然抱住了我。
一瞬间我还以为他的肢体控制程序出了什么问题,甚至脑补了一下他的手直接把我腰斩的情形。
检讨,最近血腥场面看得有些多,我可能需要减压。
不过阿葬说他只是担心我的伤势,毕竟那些号称自由的组织对人质的手段也很“自由”。
不得不说当他们把我关进全是狼的笼子里时我真的有几分钟快疯了,那些狼的口水也太腥臭了!
不过我也明白他们不可能让真正的野狼把人质咬得稀巴烂,心理战术罢了。
说一些天使听了会严肃和我争论的话:如果能常常看到他一脸平静实则已经火大到快把电路烧了的样子,我不介意被狼舌头再洗脸几次。
天使杀人的样子很好看。
……我真的需要减压了!
【4月8日】
接上:和天使玩你划我猜还蛮减压的。
因为他比划得相当精准,却又完全猜不到我在比什么,我满分他零分,很有成就感。
【5月1日】
途径雷姆比拓,我说要给阿葬把光环换成兔耳。
他居然说可以。
另: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他设计成萨科塔来着?
【5月15日】
老雇主找上门。
这次他和一个朋友要去卡兹戴尔,他告诉我卡兹戴尔的边陲有个专门用于源石矿开采的小镇。
他说小镇居民对源石的抗感染力很强,强到了科学家一旦发现可能会直接兴奋晕厥的程度。
“我想,你一定对和你同样体质的人很感兴趣。”
我想,他只是对那些矿比较感兴趣。
不过我还是答应了,最近完成了阿葬的核心装置的第八次运行检测,一切数值都很正常,没什么别的事了。
【5月16日】
阿葬似乎对核心装置非常满意,我甚至在他脸上看见了笑容,虽然他的设计理念并没有爱笑这一点,但我现在有些后悔了,或许应该让他多笑笑……
在我对老雇主介绍他的时候,他也笑了。
不过老雇主吞了一口唾沫,问我:“博士,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的助手,看上去好像有些不……有些高兴?”
我说:“别在意,他的心脏病治好了,所以这几天一直有点兴奋。”
【5月17日】
这次的工作稍微有一些棘手。
倒不是老雇主想要挤掉的竞争对手有多聪明,是这些镇民的问题。
这是一座卡兹戴尔边陲小镇。
这片永远被战争动乱扼住咽喉的土地并不是商人们青睐的金矿,但仍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来到边陲地带贪婪吮吸它潜在的魅力。
这座城镇的居民并非完全来自卡兹戴尔,甚至于他们中一半以上都是外来人口。
各种种族各种背景的人因为一个共同的原因来到这里流浪。
天灾和人祸。
众神慈悲,他们还真的在这里找到了百余年的平静。
直到商人们开着文明的推土机入侵了这里的一切,他们用金钱重塑了小镇的居民,用未来捆绑了他们的思想,而现实为他们的屈服扫清了最后一个障碍。
这里是卡兹戴尔,这里不能变得更糟。
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们真的没有一批接着一批死在源石病之下,商人们真的为他们多多少少带来了财富。
偶发的死因和大概率的富足,我想正常人都知道选什么。
也许我不该过多插手,老老实实完成雇主的任务就行。
【5月19日】
阿葬说这些镇民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我还在为他说出这样矛盾的话而震惊,他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就像是你的电脑正在运行,突然就强制自动更新了。
机械生命也是会有这样的情况的。
不过,关于镇民,我也有同样的怪异感,这种感觉随着我和他们的接触越发强烈。
雇主在催我,经过这么些天的考察,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对方公司在这个镇的人手并不多,虽然奇怪,但总归是好事。
棋盘已经摆完了。
我该不该落子?
【5月20日】
雇主在镇外的基地里抓住了一个天灾信使。
当时我并不在现场,只是听雇主的几个手下说,那信使疯疯癫癫的,一个劲向荒漠的方向跑。
对于天灾,我刚好也有些许研究,从信使身上找出来的数据以及我现场观测来看,这个小镇的源石并不活跃,各种数值都在安全值之下,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安全。
这很罕见,但并不唯一。
惰性的源石矿是非常稀有的存在,也更安全。
如果没有突变因素,这里并不可能发生天灾,这是我的判断。
而突变因素……也许只有长脚的巨大量活性源石跋山涉水连夜奔袭而来吧。
【5月21日】
我们的行动定在今夜。
不知道是不是有镇民发现了我们,他们的举动变得有些奇怪,肉眼可见焦躁了许多,不过对方公司的人倒是没有变化。
阿葬自从那天自行更新系统后就很沉默——我是说比平时更沉默。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
也许是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还不适应吧。
气氛真怪,我有些开不动玩笑了。
【5月21日14:00】
雇主的人传来消息,有镇民死在了矿场附近,死因是锐器刺穿大动脉。
谋杀。
为什么?
这并不在我们任何的计划内。
我很焦躁,也许事情不止这么简单。
【5月21日15:23】
阿葬突然问我,他是不是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有些心烦,我只是回答:“应该吧。”
他用他的蓝眼睛看着我:“博士,如果有可能是这个原因,我想我知道镇民奇怪在哪了。”
“怎么?”
“他们像之前的我,不像现在的我。”
像作为机械存在的他,不像作为人存在的他。
我猛地站起。
【5月21日17:08】
我翻遍了所有的书,终于在一本《古代源石研究》里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人类是不断进化的。
纵然世界始终在朝灭亡的结局前进,人类也有他们的坚持。
我时常忘记,源石病并不只存在于现代。他们在古人类时期就已经存在了,在那种时代,源石病可不是身体里长结晶,身体机能逐渐恶化直至死亡的。
它们会通过粉尘进入人的体内,和血液融为一体,随着大循环走遍全身,让细密的源石由内而外侵蚀一个活生生的人。
大脑往往是最后一个被侵蚀的,然而这是一个更绝望的事实,你将会清晰地意识到你的身体不再由你支配,你会清晰地感知到一些无机质的死物鸠占鹊巢。
书里说,很多人接受不了这样的变化,他们开始给自己洗脑,开始向病变告饶,他们说服自己仍是健康。
但他们还是变成了它们。
甚至连同床共枕的最亲近之人也发现不了这样的变化。
这里的人并非对源石有多高的抵抗力。
他们在最开始就已经灭亡。
我不知道和我们一起来到这里的人发生了多少变化,但我知道这类源石病患者的机体彻底死亡后会散发出极高浓度的源石气体。
哈哈,突变因素,*粗口*。
我们现在正在前往矿脉的路上,我安慰阿葬不要太紧张,可他只是回应着我握紧他的手不说话。
我知道,紧张的是我。
祝我好运。
如果我没那么好运,祝他好运。
——————
05
“诶,阿sir,我就真的只是在这买罐饮料啊,这也不允许吗?”
“三十多度裹得严严实实蹲在这里,我不怀疑你怀疑谁!”
黑发男人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从事机密工作,习惯了,哈哈。”
警官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直觉让他想要继续盘问,然而身后呼啸而过的机车飞沙走石带起一阵风,让他骂骂咧咧骑上摩托去追新目标了。
博士抹了一把汗,把退烧贴贴回脑门上,下意识又戴上了兜帽。
自动贩卖机吞了他的钱,却没有吐出来他要的快乐水,在捣鼓的这会儿时间里他因为形迹可疑惹上了巡逻的警官。
不是幸运的一天,却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十天以前,他拜托绮良帮他在网上蹲到了远山的限量占卜资格,却在预约时间之前因为罗德岛本舰的驱动单元出现技术故障导致骤停而差点命丧电梯——幸亏同行的迷迭香用法术把电梯挤进了墙里,停下了它下落的趋势。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事故,因为哪怕是可露希尔也没办法说清故障的原因。
“怎么说呢,这就像是你已经诓骗好的顾客因为一些听起来很滑稽但也能成立的理由跑单了一样,事情就是发生了。”她如此回答。
罗德岛上下为了这次意外事故忙活了很久——听说远山的占卜也因此暂停了。
博士想过帮忙,但没有他能插手的地方,于是他就被派了出来——在龙门,这座他并不陌生的城市,接回罗德岛的外派干员。
凯尔希的原话是这样的:“紊乱发生在内部,但诱因都在外表,虽然我不愿意相信虚无缥缈的抽象,但仅就此次……我希望你能发现一些端倪。”
博士很想大声斥责她不要总是当谜语人,但是Mon3ter实在是太凶狠了,所以他只能故作高深点了点头,带了几个干员下了船。
*
这座城市的晚风其实很舒适,离闹市不远的街区,没有那么重的烟火气,空气里掺杂着夜色凉甜的气息。
嗯……这也是因为不在炎夏,也不在寒冬。
博士把变热的退烧贴扔掉,又在口袋里摸索出了第二个。
他收到了同行干员的讯息。
——博士,请您马上来x街x号x酒吧!
博士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发信息的干员。
他明明记得早些时候好不容易打发了随行保护自己的人,让那些年轻人自己去玩,结果这会儿就又被惦记上了?
博士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捶了捶发麻的腿,刚走没几步,突然听到了声后传来的声音。
清脆的金属碰击地面发出的响声。
博士回过头,看到空荡荡的墙角,一罐冒着冷气的饮料落在地上轻轻旋动。
水汽凝结成的水滴顺着圆润光滑的金属表面缓缓滴落在石砖路面,洇深了本就漆黑一片的大地。
*
博士没想到能在这看见他。
虽然他本就是来接他的。
“谢谢。”
天使淡金色的头发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发灰,他的状态更谈不上好,嘴角的血痕甚至还在淌血,一身新制服也沾上了血迹和尘土。
博士看着送葬人用自己递过去的酒精棉球简单消毒,有些忍不住开口:“阿葬啊,虽然对付大多数人你只需要用拳脚,但是,能用枪还是用用好不好?”
送葬人漂亮的淡蓝色眼睛眨了眨,博士确信自己在其中看到了某种名为困惑的情绪:“为什么?”
博士恨铁不成钢:“这还要问为什么,因为你会受伤啊!”
送葬人明显怔了一瞬,然而他接着恢复了原本的表情:“博士,不用担心,这些伤并不严重。”
“我只认同你嘴角这个伤口不严重,其他呢?我记得你这次任务是去炎国某地……身上受伤了吗?等等等下,不要在这里脱!”
博士一边捂眼睛一边胡乱抓住了送葬人意图脱衣的手。
“博士?”
“我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现在整个酒吧的单身女性以及部分男性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
博士把指缝张开欲盖弥彰的手放下来,言之凿凿地说着,顺便指给送葬人看。
“你看他……啊?为什么没人在看我们?”
酒吧里人不少,但仿佛都刻意无视了他们的存在一样,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都隔绝在了暗色的空气和迷离的光线之外。
很突然的,博士陷入了沉默,他的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桌上,而送葬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阿葬,我刚明明带了一罐可乐来,我放在桌上了,你看到了吗?”
送葬人语气并无波澜:“博士,你记错了,你没有放在桌上,你放在了旁边的沙发椅里。”
博士扭过头去看,果然,黑色皮革沙发椅里,红色的可乐罐安安静静地躺着,水汽留下的痕迹已然干涸。
博士把那罐可乐拿起来握在手心,是冰冷的触感。
“所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吧?”
“只是恰好路过。”
“受了伤不回本舰吗?就算是找龙门的联络员也行吧。”
街道两旁不断变换色彩的灯牌灯光把玻璃橱窗里送葬人头顶的黑色灯管映射得滑稽且格格不入,可他好像并没有被外界的一切影响,他只是垂下眼帘认真思考,而后给出了他的答案。
“因为我听说酒也可以治疗伤口,基于酒精外敷可以消毒的认识,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原理,但不排除内服同样有用的可能性。”
这是博士今晚第一次露出苦笑之外的笑容。
罗德岛本舰此刻就在龙门城外,这件事龙门联络员也是知道的,所以当他看到面容整肃的拉特兰公务员和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博士一样的博士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很茫然。
“送葬人干员,博士,晚上好,那个,有事吗?”
“哦,没事,就来驻扎一晚。”博士云淡风轻,却不露痕迹着重了“驻扎”二字。
“……博士,我们这只是个假旅店啊,里头就一间杂物室,不住人的,不是干员一般来龙门都住大酒店吗?就诗sir推荐的那个金光闪闪的螺旋形大厦,顶层还有游泳池呢。”
博士清了清嗓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我们目前不能去外面住……你看他,他像住螺旋形金光大酒店的人吗?你能想象他穿着大裤衩在顶层游泳池喝香槟吗?”
送葬人:“?”
联络员:“……”
不能是不能,但这个理由怎么听上去怪扯的啊!
联络员到底还是给了博士一把钥匙,尽管他再三强调杂物室很小,也只有一张床,估计挤不下他和送葬人两个人。
博士去超市买了一些零食饮料,回来的时候送葬人已经把并不大的杂物室简单清扫了一遍。
“博士,这里的环境确实不适宜居住。”
博士把兜帽放了下来,微微被汗湿的黑发贴着异常白皙的皮肤,在普通的冷光灯管照映下,送葬人觉得眼前人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送葬人的眼神微微错开。
“这不是忘带钱了吗!怪我怪我,今天就将就一下吧,明天就回本舰了。”
送葬人点点头,把床的位置给博士空出来:“那么我……博士?”
博士一把抓住送葬人的手臂,示意他坐在床边。
博士自己则侧着坐在另一头,拿出不知从何摸出的一盘棋。
“炎国象棋?”
博士笑了笑:“来陪我玩一局。”
天使的表情有些为难:“博士,抱歉,我对象棋没有了解。”
“没关系,我教你……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个玩意儿。”
博士一边摆着棋盘,一边问送葬人:“难道我之前来过炎国?”
送葬人摇摇头:“我并不清楚您的过去。”
博士拉着尾音“哦”了一句,似乎很遗憾的样子。
来自天边沉闷钝重的响声滚滚而来,夜色愈深,风雨欲来。
“下棋,就像行军打仗……等一下,给我递一瓶汽水,橙子味的。”
送葬人从透着冷气的塑料袋里找出了一个装着橙色液体的玻璃瓶,随手在桌角磕开,瓶盖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博士感叹:“你比刚来罗德岛那会儿贴心多了。”
天使的表情若有似无柔和了一些:“谢谢。”
博士仰起脖子咕嘟灌了一口汽水,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全落在一瞬不落看着他的送葬人眼里。
“嗝……说到哪儿了,哦,行军打仗,但是和真的战争不同的一点是,对方的指挥官就坐在你的面前,所以呢,除了会指挥,你还得——”
博士盘起腿,把还剩大半瓶的汽水瓶在送葬人眼前晃了晃:“会演。”
送葬人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黑色的半指手套摘掉放在一边,拿起一个棋子走出了一步。
博士有些惊讶:“很规矩的开局,你这是会还是不会?”
送葬人淡蓝的眼睛和他对上:“这应该是博士您要考虑的问题。”
黑发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轻笑起来。
博士把他的棋子拨回去:“不过呢,按照先前说好的,我还是要先教你一遍规则。”
比小屋子里蓝白色的灯光更刺眼的存在于窗外一闪而过。
“你说什么?”
送葬人的话被雷声盖过,博士下意识倾身向前。
这张床本来就不是很大,容纳两个成年男子已是有些局促,而那块楚河汉界也并不真的是炎国历史上分割万里山河的波澜,那只是一块小小的木板。
总而言之,当博士作出了向送葬人那一侧倾斜身体的举动,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只能用“很近”这两个字来形容了。
鼻息相闻。
运筹帷幄的指挥官似乎有些控制不住局面,当他看到送葬人缓缓张开双臂,他所有计划好的言语计划好的表演都暂时搁浅了。
棋盘被掀翻了,圆扁的棋子稀稀拉拉滚落一地,恰好第一滴雨珠打在了玻璃窗上。
随即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势一旦起头,便在很短的时间里愈演愈烈,雷声隆隆,沉闷如两颗心脏的共振。
“生病之后,我睡得够久了吧?”
“……”
“你最近好像不太能控制这个世界了。”
送葬人微微敛目:“是博士你想要脱离这个世界了。”
“你让吗?”
“……”
“我也许真的已经正常了。”
“博士,你在楼下设置了炸弹。”
当送葬人用再平静不过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时,他怀里的黑发年轻人笑了。
“还是没能逃过你的眼睛。只是做个测试罢了,看看这个世界的身体破损会不会对世界本身造成破坏。”
天使低声道:“你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最高指令。”
“所以这个世界会在我的身体分崩离析之后彻底坏掉?难道这就是我从石棺里苏醒后再也没受过伤的原因?”
送葬人没有及时回答,他试着思考了一下,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说:“博士,你在为我对自己开枪而生气?”
博士撑着天使的胸膛把他推开一点,笑容挂在嘴角:“原来你才发现。”
送葬人莫名从这个笑容中看出一丝冷意:“对不起,博士,那确实是我一时冲动。”
博士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觉得你的程序也有些不对?那种高浓度的活性源石气体……”
“没有。”天使打断了他的话。
“……之前,在拉特兰的幻境里,你想要困住我。那些天使之所以那么在意我想要了解我,也是因为你吧。”
“只是一些分裂的意识,我已经将它们清除了。”
窗外早已大雨倾盆,天空不知何时化为诡异的深绿色。
博士把手贴在天使心脏的位置:“没有人会杀掉自己。”
“他们不是我。”
“你可以承认,你可以想要困住我……”
博士感受到天使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不能在这里。”
天使的光翼有些无力地垂下,这是博士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近乎悲哀的神色:“博士,我的血液是红色的。”
博士明白他想说什么。
在这个意识创造的世界,他拥有纯粹的□□。
但博士说——
“你是想说你不喜欢我给你做的心脏吗?”
借着雨势的遮掩,窗外影影幢幢。
【我们在你的心脏中看见了你。
即使你已经沉睡,你的躯壳在上升。
请不要怪罪缄默的信徒,纵使他沉默。
纵使他沉默,他依然信仰。
他在我们的簇拥下看见了你。
依然他未有心跳,他的躯壳常冰冷。
请不要吝啬燃烧的灰烬,纵使它无用。
纵使它无用,他透过我们知晓你。】
景物在城市外缘一层一层剥落色彩,建筑物逐渐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坍圮,从云层坠落的雨滴在触碰到地面之前戛然停住,随后以极缓慢的速度悬浮、上升。
黑色光环的天使们在城市间行走,他们握着铳,湛蓝的眼瞳没有任何情绪。
他们还在寻找。
城市在瓦解破碎,他们在废墟中穿行。
他们的左胸空空荡荡。
如果那颗唯一的心脏愿意引领他们,他们将会把他们的上帝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病态的上帝,和偏执的天使,将会在新世界获得永生和永宁。
不起眼的小楼在废墟的中心完好无损,天使们的目光已经落到这处不同寻常的地界。
这似乎就是一切崩坏的起源。
而他们将——
06
“他们能跑到哪儿去?这儿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气急败坏的佣兵绕着举目四望皆如一的戈壁打转。
“这难不成还有密道?!热死了,要我说,别追了,我们在出口蹲着就行。”
“行吧……”
“那个博士,明明已经销声匿迹很多年了,怎么突然出现?”
“我倒是有小道消息,那次事件后博士被他的助手救走了。”
“不是说是很恐怖的天灾爆发吗?这还能活?”
“鬼知道啊……说不定那博士现在都不是人了……”
博士穿着厚重的黑色防护服,坐在半风化巨岩的顶端。
“我听明白了,那个罗德岛世界是你依据现实世界高度演算的可能发展结果?”
“是的,我以现实世界作为骨架,以博士你作为主要人物,构建了之前的世界。”
“但我毁掉了那个世界。”
送葬人抱着铳守在他身后:“博士,按下爆炸按钮的人是我。”
博士捧起一抔黄沙,沙砾随着重力下落,从高高的巨石之上融入沙漠中隐藏的暗河。
“我的命运到底在哪里……”博士近乎呓语。
他戴上了兜帽。
“走吧,我们去找这个世界的罗德岛。”
即使它不存在。
07
悲泣的雕像仍然跪坐,只是他手中多了一条锁链,锁链锁住的天使从背后环抱住他,从天使心脏位置长出的尖刺刺穿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