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归 《故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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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归》
冰九
【1】
我叫洛冰河，没错就是那个被人渣师尊一脚踹下深渊后奋斗五年终于打通副本获得超级外挂心魔剑然后来报仇的黑化大魔头。
现在，我已经把人渣师尊沈清秋送进了幻花宫地牢里，尽管我恨透了他当年临门一脚以及在清静峰的虐待，但我还是念及往日师徒情分，没有当场甩出心魔剑，把他大卸八块。
其实我更想撕碎沈清秋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看我就像看什么恶心垃圾的神态，把他从神坛拉下来跌落一身污脏永远都洗不干净，更何况他本来就如敝履一般肮脏。
感觉我和他没差，果真是同出一脉。
分明都身处黑暗，他给自己裹个翩翩君子的光鲜外壳，我呢，伪装起尊师重道的徒弟在幻花宫运筹帷幄算计人心，等着有朝一日把人间撕碎。
师尊啊，你看我是不是你的好徒弟，我是不是把你的衣钵传承得很好呢？
好就看我一眼呗。
师尊——
【2】
“我没你这样的蠢徒弟。”
沈清秋睨了我一眼，还是不屑一顾的眼神，看得我只想把他的眼珠子挠下来，好让他再也无法这样看着我。
即使身在地牢，他依旧端方清雅，仿佛这是在清静峰竹舍里，全然不顾自己此时被捆仙锁困住，一袭青衫染上了血污。
我冷笑一声，手中倒刺铁鞭微微晃动，上面已是挂满了碎肉，血滴落在地，绽放出一朵朵花。
“你眼睛是不想要了么？”
沈清秋龇牙一笑，眨了眨那双漂亮却又刻薄的丹凤眼，道：“有本事，你挖啊。就看后果，你承受不承受得住了。”
然后，他双唇一抿，眉目一皱，两行清泪就这么流出来了。
我：……？
怎么就哭了捏？
美人落泪，令人怜惜，但我此时只有震惊。
沈清秋喃喃道：“唉，还有五天……”
什么还有五天？
我挑眉，心想莫非十大酷刑沈清秋还没尝够就已经傻了吗？
沈清秋定定地看着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眼神里倒没有怨毒与不屑，反而透着说不出来的古怪，不过我更想挖下来了。
“洛冰河，你想我死么？”
是个人都想你死吧人渣。
不过，我倒不想他这么快死，落到我手里，我不把他折磨到生不如死我就不姓洛。
于是我眉眼一弯，笑得甜蜜：“我想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3】
沈清秋给我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接着，他目光放空，毫无感情道：“昨天，你说你爱我，永远都不会打我。今天，你就抽了我足足一百五十六鞭，死骗子。”
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昨天我不是在处理魔族事务顺便去哄小姑娘吗？都没有来过地牢！这污蔑人还不带打草稿的？！
还有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在示弱？
沈清秋这人渣在耍什么花招？
看来是抽的不够，要不再抽个几十鞭，或者换别的？
沈清秋又道：“今时今日我落得这般下场，是我罪有应得咎由自取，你之前问我悔不悔，现在我可以认真告诉你——”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期待。
“——我，不悔！”
是了，我竟然会期待这人渣狗嘴里吐出象牙。反正这答案是什么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何必再说一遍呢？
抽死他丫的。
沈清秋话锋一转：“看你如今这么强大，但脑子又蠢得可以，为师又有些后悔。”
……所以你这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你信不信我掐死你？
他缓缓道：“看你青出于蓝胜于蓝，为师很高兴，但是一想到你目不识丁文盲一个，为师就很心痛。”
我大字不识一个？你开什么玩笑？
这么一想我额上罪纹红光大作，实在是没耐心继续听人渣胡言乱语了！
沈清秋老神在在，接着道：“为师如今想来，以前没有尽到授业解惑的责任，导致你误入歧途。为师现在很自责。所以你赶紧放我出去好亲自教你读书写字。”
我：……
我气的浑身发抖，差点一鞭子抽过去。
我要是听了他的鬼话放他出去，我今后就不做人了！
我冷笑连连，嘲讽道：“怎么，你现在想苟且偷生么？你觉得我用得着你教我么？”
沈清秋一脸神伤：“你难道要认别人为师尊？我都没有把你从清静峰除名逐出去！”
我：……
我想了想，把人渣从地上抱起来，解开锁链，附耳笑道：“师尊，你以为出去你就跑得了了吗？与其耍花招还不如尽心尽力伺候你的好徒弟。”
沈清秋埋头不语，却在我抱着他出了地牢的那一刻，攀着我的肩。
亲了我一下。
【4】
我怀疑沈清秋他喜欢我。
个屁。
且不论他现在身败名裂身陷囵圄凄凄惨惨，再说他推我下深渊，分明是恨不得我死得越惨越好吧！
但是……什么你爱我我爱你的，还给我哭，还偷亲我……
一定是沈清秋这个人渣为了活下去用的下三滥手段，哼，果真是寡廉鲜耻。
不过倒也不排除他被我这张全书第一帅脸迷倒了。
我走着走着，觉得自己抱着这个人渣实在是不妥，又没见他抱过我，凭什么我要抱他，又不是没脚！
于是我脸色阴沉，骤然停了下来，一松手，就把沈清秋摔到……软乎乎的床上去了。
为什么不是地上，因为我怕沈清秋他摔在地上背上的伤流的血会弄脏我的地板，他赔不起！
沈清秋脸色苍白，想要坐起来，却嘶了一声，似乎是扯到了伤口。
你以为我会管他有多痛吗！这比起我在无间深渊哪里受的痛楚连九牛一毛都比不上！所以别想我给他什么好药，痛死他算了，我顶多给他喝血！
我按住他的肩，把他按在床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然后挑起他的下巴，冷冷道：“沈清秋，你想好怎么伺候弟子了吗？”
这个姿势就是我调戏小姑娘的标准姿势，没想到我有朝一日可以用到沈清秋身上。莫名的我想看到沈清秋在我身下露出屈辱又害怕，愤怒又无可奈何，痛苦又舒爽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沈清秋神色淡淡，开口道：“自然是洗干净，躺床上，睡大觉。”
顿了顿，语气有点嘲讽：“莫非小畜生你喜欢闻着这么大味道睡觉？”
我：……
好嘛，原来这家伙想趁我睡觉要我命。想得美啊你人渣看我不在浴池把你办了。
刚好我衣服脏了是时候洗个澡了。
我才不承认我想看他洗澡，顺便和他来个鸳鸯浴。
趁我浮想联翩的那会儿，沈清秋勾住我的脖子，吐气如兰，“小畜生我长得好看吗？”
我：……
他果然是在勾引我，玩美人计，笑话，我会被勾引到吗？
【5】
我十分冷漠地把人拎到浴池那里，把他衣服全扯掉扔下去：“好好洗澡吧你臭死了别熏死你自己还带上我。”
沈清秋无语凝噎，扬了扬下巴：“那你出去。”
我冷笑：“你想什么呢这里是我的地方还有你待会儿要换的衣服也是我的连你这个人都是我的我看看怎么了我不仅要看我还和你一起洗呢。”
沈清秋：“哦。”
我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你哦什么哦！”
沈清秋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没什么，你要来洗就下来啊，我帮你洗，伺候你。”
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我难道不会自己洗？！”
沈清秋恍然大悟：“明白了，你想对我动手动脚，欺师灭祖。”
我：“你算哪门子师父我欺师灭祖？你本来要还债的！”
沈清秋：“我洗完了，你可以动手了。”
我：……
【6】
这么好的夜色我洗什么澡明明我应该去魔界批我的奏折搂我的小姑娘。
为什么我洗的是凉水澡为什么我要纵容沈清秋为什么我有点高兴。为什么。
魔生有太多为什么，我还想知道沈清秋为什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呢。
管他呢我要睡觉。(＠￣ー￣＠)。
走进房间，抬眼一看，沈清秋一袭青衣，绣有暗青竹纹，坐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看我走向他这边来，刷的打开扇子扇起风来。
他拍了拍一旁的床，“天气热了，我给你扇风。来，睡觉吧。最近你没睡好，太过疲惫对身体不好。”
很好，连道具都准备好了。
我一道灵流把扇子击飞，“不用！”
沈清秋又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下，很快恢复正常，笑吟吟道：“又怎么啦？”
我怒不可遏：“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混账玩意儿敢冒充我师尊你以为你演的很好吗我是智障吗我会看不出来？！”
下一秒，我已是召出心魔剑，架在对方脖子上，再一手掐住他的脖子，随时要他小命。
我可以感受到手下的人在微微颤抖，一定是害怕极了。
再仔细一看，对方还在笑，只不过笑得有点恐怖。
“小畜生，你是不是贱。嗯？我是不是沈清秋你不知道？还是你想被我打打骂骂才舒服。”
我镇定道：“沈清秋怎么可能勾引我？我勾引他还差不多！”
沈清秋：……
“那好，不用我做什么了。你快点来勾引我，我封你为清静峰峰主夫人。”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只是跟你玩玩，你当真呢。”
我更生气了，不掐他的脖子，反而掐起了下巴：“玩玩？师尊，你这是想玩到我的床上去吗？”
沈清秋沉默半晌，“我后悔了。所以我想要你原谅我，顺便教你读书写字，免得出去丢人。”
我连冷笑都懒得笑了：“堂堂清静峰峰主苟且偷生，以身饲魔。这不更丢人吗？”
沈清秋：……
“那你把我扔回去吧。”沈清秋面无表情，“要不你现在就杀了我。”
我把剑放下，脸色和缓：“师尊要玩，弟子奉陪到底。只是不知道，师尊你要怎么玩呢？”
沈清秋笑得和煦：“还能怎么玩呢？你先给我躺床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去洗冷水澡了。
“磨磨唧唧什么？”沈清秋看我不动，伸手把我拉倒在床，然后把我的腰带扯下来，再就是外衫……
莫非沈清秋想在上面？！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我错愕不已，尚未反应过来把他推开，就已经只剩下里衣了。
“睡吧。”
说着，沈清秋摸了摸我的脑袋，从后面将我的头颈放在一侧的臂弯，再把手搭在我腰上，双目微瞌。
我：……？
“你干什么？”
“陪你睡觉啊。”沈清秋用下巴蹭了蹭我的脸，“这样睡很舒服的，不会失眠。”
我感觉心里梗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感情我在自作多情！好气啊！
沈清秋看我一直没合眼，“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还能干什么？莫非你还要我哄你睡觉么？”
能干的事情多的去了。
我忍住翻身把沈清秋压在身下的冲动，闭上眼睛，意图入睡。
“……晚安。”
沈清秋放在我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我。
“好梦。”
【7】
月落乌啼，一夜无眠。我可去他妈的好梦。
美人在怀，温香软玉。鬼睡得着。
沈清秋衣衫凌乱，窝在我怀里，脑袋靠在我胸膛上，蜷成一团，如锻青丝散落在床，脸色红润，睡得正香。
如果我说他半夜踹我小弟弟我才睡不着你们信么？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沈清秋呢喃几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猛地坐起来，满脸茫然地扭头看着我。
下一秒，他扯起锦被盖在自己头上，把自己裹成一团，闷声道：“几时了？”
我懒懒答道：“刚到辰时。”
（作者：暑假我就是准时8：00辰时起床的，一秒不差的那种）
沈清秋把被子掀开，整理了一下衣服，淡定如斯：“我饿了。”
这下换我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你饿了就自己找吃的，看我干什么？”
沈清秋：“那你放我出去。”
好啊沈清秋这连一天都没到你就想离开我自己潇洒幸好我提前把你锁在床边不然我一觉醒来人就没了！
沈清秋抖了抖脚上的锁链，发出叮当响声，语气无奈：“你这样我怎么去找吃的。”
我轻佻道：“放你出去可以啊，你有什么筹码跟我谈条件？”
沈清秋又把被子盖上，“那不了，我不吃了。”
很有自知之明嘛。
我勾唇：“你求我，我就去给你做吃的。”
沈清秋从被窝里伸出手，勾了勾我的手，撒娇一般：“求你了。”
于是我立马把乾坤袋里的还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桌子上，很快香气就溢满一室，把沈清秋从床上勾来了桌前。
他诧异地看了我一下：“这么快就做好了，这是什么面？”
我得意洋洋：“鲍鱼鸡汤面。”
（作者：没错，我今天早上吃的就是面，不过，我吃完我就拉了肚子）
沈清秋呆了呆，也不知嘟囔了什么，反正我只听到“每次”“花样”这两个词。
他就着银色雕花筷子夹起面条斯斯文文地吃了起来，雾气氤氲中本来温柔却有些刻薄的眉目无端消泯了一些刻薄戾气，端的是岁月静好。
“这么大的碗你喂猪呢。”沈清秋吃到一半，姿态优雅地放下筷子，眉头微蹙，抬头说道。
我一眼撞进他漂亮的，似乎盛着一汪春水的眼睛，心下一动，笑嘻嘻道：“你吃完了，剩下就是我的。”
“……”沈清秋嘴角好像抽搐了一下，“那你吃完了，可以带我出去走一走吗？”
我吸溜着面条，含含糊糊答道。
“好。”
【8】
花月城繁华如昔，熙熙攘攘，烟火璀璨。
我紧紧牵着沈清秋骨节分明的手，生怕他眨眼就不见了，不出所料又看见沈清秋莫名其妙的眼神。
“松手。”沈清秋甩了一下，跟狗皮膏药一样，不由得瞪我一眼，“这里人多。”
我笑得促狭：“师尊，害羞什么，更过分的我们没做过？”
沈清秋斜了我一眼，嗔道：“没大没小。”
“我待会儿去哪里，你可别说三道四的。”沈清秋随手拿起路边小摊的烤串塞到我嘴里，然后认认真真地品尝他的冰糖葫芦串儿，像是神仙坠入凡尘，仙境烟火。
好看。我的。
这下换他拉着我了，拐过青石巷，又到了另外一条热闹的街，停在一处高楼前。
我笑容逐渐消失，直接凝固了。
好家伙，青楼两个大字是欺负我眼瞎么。
沈清秋抬了抬下巴，“这里是最有特色的青楼。”
我冷笑，真有特色，直接用青楼起名，还那么气派。
沈清秋真是死性不改，整天逛青楼，还想拉上我。
沈清秋摸了摸我的脑袋，因为不够高所以掂了掂脚，安抚道：“我们一起来了那么多次还没习惯么？别担心，里面的姑娘只卖艺。”
“那你来这里干嘛？”反正有我看着沈清秋又不能干什么，他碰了谁我就砍死谁。
沈清秋：“让你见识一下世面，别轻易就被骗了。”
我：……
沈清秋：“那些甜言蜜语的人都是毫无真心的，根本就是渣男，千万别信。”
我：……
怎么感觉沈清秋在说我？
一定是错觉，那些小姑娘都是自己来找我的，谈什么真心。我只是应付她们而已。
我和他携手进了青楼，里面金碧辉煌，装潢豪华，简直拿钱不当钱。
虽然我幻花宫比它还奢华。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一点熟悉。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很多次？
又是错觉，一夜未睡的后果。
没想到沈清秋只是来这里转转，看见那些或弹琵琶或抚古琴的美人都不为所动，面无表情。
大概就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我们转遍青楼，沈清秋就已经意兴阑珊，拉着我又出去了。
我：……
我合理怀疑沈清秋是来逗我的。
为什么他能把逛青楼这事做的那么像是在游玩？？？
【9】
“我想去杀人，把修雅给我。”
我招架不住，因为沈清秋勾着我的脖子，朝我耳朵吹气，这还没完，他还亲了我两下。
完了。
我眼神一暗，呼吸急促，想了想还是念了好几遍清心诀，决定还是回去再把人好好惩治一番。
居然敢大白天的勾引我，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那我只能把这一条街的人全杀了。
啧，我又不跟他们有仇。平造杀孽。
“杀人？杀谁？”我挑眉，垂眸，看着沈清秋这个妖精，“不会是杀我吧？”
沈清秋笑出声来：“小畜生，你又不是人。我干嘛要杀你，你是我最喜欢的啊。我要杀的人，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我立马把修雅给他，看着沈清秋手持修雅，在空中挥动，猎猎风声，衣袂翻飞。
最喜欢的……
你也是。
……不过我没想到沈清秋要杀的人竟然是，岳清源。
简直不可思议。
看着沈清秋提剑只身上了穹顶峰，我则偷偷尾随，又看着沈清秋面色冷峻地一剑捅进欣喜万分的岳掌门的胸膛，血溅三丈。
“小……小九……？”岳掌门咳出血沫，不敢置信。
沈清秋眼中闪过异色，生出几分愧疚，抱拳道：“岳掌门这些年辛苦你了，只是清秋终究不是小九，岳七也不是岳清源。”
“更何况，你是特殊的。”
说完，沈清秋这下直接将人了结，拿起玄肃剑，毫无留恋地走了。
说实话，我还有点懵，怎么沈清秋要杀岳清源？岳清源是做了什么气死沈清秋的事情么？岳清源不是最宠沈清秋的吗？
发生了什么？
不过关我什么事，杀的又不是我。
只是……
我看了一眼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岳清源，在穹顶峰弟子发现之前走了。
怎么，有点不妙的感觉。
【10】
“怎么，觉得我冷血无情？小畜生。”
我摇头，一把揽住刚杀完人戾气未消的沈清秋，吻了吻他的头发，“师尊，有朝一日你会不会也杀了我？”
沈清秋给了我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我吃饱了撑着去找死来杀你啊！”
我暗自思索，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沈清秋怎么也打不过我，更何况他体内有我的天魔血，再说，人都是我的，还喜欢我。
虽然我怀疑他是为了活命。
但岳清源是他的后盾，如果沈清秋是为了杀了我，不至于把岳清源弄死吧？
沈清秋真是个小人，不过我喜欢。
“师尊，你是真的后悔了吗？后悔什么呢？”
沈清秋知道我是认真问他，所以他也很认真地斟酌着，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有想过。虽然我很嫉妒你，凭什么你天资过人，凭什么你可以在最好的年纪开始修炼，凭什么……”
沈清秋你莫名其妙，我当年有什么好嫉妒的，死了母亲，风餐露宿，颠簸流离，我还嫉妒你修为高深，高高在上，扬名立万呢。
“但是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真的？
“我们都在人间挣扎，在淤泥中摸爬滚打，受尽折磨凌辱，虚伪肮脏。”
“我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光，但我亦身处黑暗，飘零孤寂。”
“世事弄人，其实仙盟大会你若拔得头筹，喝彩而归，不负众望，或许我会试着重视你，好好做一个师尊。”
“可惜，无间深渊开启，你魔族身份暴露，我是天下第一大派苍穹山清静峰峰主，名扬天下修雅剑，仙魔不两立，我不杀你，天诛地灭。”
“何况，当日仙门大派虽因魔物受创，但合力让一个刚觉醒的天魔当场灰飞烟灭，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送你下去，无间深渊虽险恶万分，人族下去，死无葬身之地，但你是魔，人魔混血，有一线生机。”
我仔细一想，觉得沈清秋说的不错，也设想了一下若自己没有被师尊一脚踹下去，恐怕我的结局就是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说实话，自从把沈清秋送进了地牢，永不见天日，我的心魔剑就安分了不少，心里对沈清秋的仇恨也淡了不少，似乎只要沈清秋对我说几句软话，对我真心道个歉，我就可以放过他，不再追究那些过往。
我还是清静峰那个温厚纯良的小弟子，他还是清静峰如谪仙般的修雅剑。
一切都没有变。
……其实可以变一下，我是清静峰最受师尊宠爱的最重要的首徒。
真不错。
现在，也好。
“可是，你回来之后，心智已失，我自知有过，索性让你发泄心中仇恨。”
“你消失的那几年，我日夜煎熬，一直都在想你。”
“如今想来，我尚未给你一句对不起。不过没关系，待你不再有怨怼，我再与你结为道侣，天地为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洛冰河，如今我身败名裂，也杀了岳掌门，已是身无退路。”
“你，可愿，此生不渝，爱我护我？”
师尊，我心中不染纤尘的神祗，我怎会违背你的意愿呢？
我自是爱你入骨，痴你成瘾，拿我的一切来换你真心。
一切。
【11】
人间踏雪来，地狱苍茫去。
“看到没有？人界最高的山峰，叫死亡之巅。”
苍茫的天边，巍峨的山峰直插云天，雪色透蓝，雾遮云掩，飘渺惊鸿，宛似玉龙啸天，高寒渺远。
死亡之巅固然有着摄人心魄的外表与其中无穷无尽的天地秘藏，可从未有人登过顶。虽然天灵地宝也不必要登顶就可以获得，但死亡之巅上危险万分，比不上无间深渊也足以称得上九死一生。
这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我呢。
沈清秋眺望着死亡之巅，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我试图登顶，没想到中途差点死了。”
我手中的酒杯忽然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不是，沈清秋什么时候去爬山了？
还差点死了？！
“山顶上有一种花，叫地狱之梦，很好看很好用，我想要。”
“死亡之巅，不是没有生命吗？”
沈清秋抿唇，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地狱之梦，长在梦里。你是梦魔弟子对吧，不知道死亡之巅顶峰时空扭曲，与梦境会有所相连么？”
说着他提起酒壶，倒在自己酒杯里，一饮而尽。
不经意间，几滴澄澈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滑过白晢的皮肤，滑过微动的喉结，滑进幽深的衣领里。
我有点口干舌燥，于是拿过酒壶，直接灌了一大口。
“清秋是吃味了吗？梦魔一直是我的前辈，弟子绝对没有喊过他一声师尊。”
梦魔是谁，我认识他么。
是男的还是女的。
沈清秋乌黑的眸子半是迷离半是笑意地看着我，好似映入了万千星辉，看得我想狠狠地欺负他。
“你给我摘花，我就不吃醋了。”
这有何难。
“先登顶，然后入梦，最后摘花。”
听起来简单，光是登顶就登天一般的难，但我有心魔剑，划破虚空，便可直接来到峰顶。
至于入梦，我自学成才的梦境之术，简直不要太简单。
“地狱之梦应该有地狱梦魇守着，不好打。”
沈清秋咬着手指暗暗苦恼的样子太可爱了，我忍不住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放在心口，一字一顿道：“没事，我一定给你摘来。”
沈清秋眉睫轻颤，须兒展颜一笑：“那我等你，冰河。”
“对了，你要地狱之梦有什么用吗？”
走之前我随口一问，沈清秋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滚了两圈，懒洋洋地回答我，声音飘渺。
“黄粱一梦，庄周梦蝶，最是人间大梦一场。”
我听不懂。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文盲。
【12】
夜寒露深。
我终于回到幻花宫。
我并不觉得摘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我有着无上的修为，还有心魔剑。
但是受伤过重，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雪山之巅，烈风极寒，我冻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不外乎也有梦境中被地狱梦魇精神刺穿的原因。
没想到梦境中所受的伤，会十倍反映给精神。
我觉得我都要裂开了。
不过一想到家来还有小媳妇等着我，我就把痛苦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要回去献花，顺便讨亲亲，撒娇娇，哄猫猫。
所以我顶着一头花回去了。
地狱之梦，茎长似藤，花叶修长清瘦，花朵三两成簇，花有五瓣，红白渐变，上有淡金色细纹。
这花从不凋谢，长势喜人，反正我当时第一次见的时候满满一花海，但只有一根。
地狱之梦已生灵智，所以等地狱梦魇一死，它就乖乖地缩成一根藤，盘绕在我头上。
你不知道漠北君路过我的时候，表情是有多怪异。
然天意弄人，等我回来，已是人去楼空，满目萧然。
人呢？！
我媳妇跑了！
沈！清！秋！
就在我满眼通红，心魔叫嚣，魔息紊乱，灵力暴动，头上花藤乱舞的时候，沈清秋一身白衣，素雅清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出现在门边，正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我：……
我马上冷静下来，把头上的花藤按住，笑嘻嘻地道：“清秋，我回来了。”
沈清秋把碗放在桌上，摆好筷子，不疾不徐。霜白月光撒了他一身，月下美人侧颜如画，清清冷冷的人儿扬起他高傲的下巴，示意让我坐下。
……是面。
原来是煮面去了啊。
我莫名有些心虚，坐下来后，盯着眼前的面有些出神。
“看什么，吃呀。”沈清秋嘴角晕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把碗推了推，“怎么，摘花摘傻了啊。”
我头上的花藤不安分了，伸出细细的藤尖碰了碰碗，不幸被我一手捏断。
花藤：“嘤。”
沈清秋的注意力被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吸引了，用手指碰了一下，就见血了。
……见血了。
我还没动手呢，沈清秋就已经抓起花藤，面带微笑，狠狠一捏。
花藤：“哇啊！”
藤条乱舞，甩在我脸上，留下爱的痕迹。
很快花藤就颓了。
我急忙抓住那根受伤的手指，催动灵力替他疗伤。
“清秋，你会下厨？”吸溜着面条，我惊讶于他的厨艺精湛，分明与我丝毫不差。
沈清秋把花藤卷了卷，变成一个手环戴在手上，笑盈盈道：“会啊，这还不简单。”
“我还以为清秋十指不沾阳春水呢。”我笑得傻兮兮的，然后拍着胸脯保证今后他的吃食由我负责。
等我吃完面，沈清秋揉了揉我的头发：“明天，我们去清静峰拿点东西。”
“拿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13】
清静峰。
说起来，这里也是我长大的地方，虽然过得不尽人意，但好歹有一个家。
有沈清秋。
这么一想我笑得就跟被打傻了一样。
沈清秋侧脸斜了我一眼，手上拿着我亲自做的折扇，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明眸善睐的眼睛。
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径直去了后山，林海生风，竹影婆娑，一身白衣衣袂翻飞，我只负责牵他的手。
……
我没想到。真的。
后山上竟然有一个小小的土坟。
上面潦草地题着“洛冰河之墓”三个大字。
我：……
我忍不住看向已经唤出修雅的沈清秋。
沈清秋面色如常：“当年你下去不久，给你立的。里面埋有你的遗产。”
我：……
“正阳剑么？”
沈清秋不答话，迅速操控修雅挖坟，没多久就挖出一堆东西。
我默默回想，当年我竟然有这么多遗产？！
仔细一看。
一……九把正阳剑？！
一……八把心魔剑？！
一……九个玉观音？！
还有一堆别的沈清秋一挖出来就嫌弃地掐决烧了。
我震惊了。
沈清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定如斯。
然后他手上的花藤慢腾腾地伸出来，把地上的东西都卷起来，整根藤都精神了。
“为什么……”话还没说完，沈清秋的食指按住我的双唇，满眼的笑意，轻声道：“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啊。
“时空紊乱，三天一重置，你记忆消失，只有我记得那些过往，特意来勾引你。”
啊？
“至于这些东西，也是时空紊乱的结果。”
啊！
“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啊，冰河。”
啊？！
“你心悦我吗？”
啊啊啊！！！
食指松开，我猛地把沈清秋抱在怀里，紧紧地。
“真的，师尊，弟子心悦师尊，从很久以前，弟、弟子太高兴了，原来观音在师尊这里，原来师尊早就是我的了……”
我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实在是心里炸了烟花一样开心。
身后花藤乱舞，上面的东西摇摇晃晃，叮当作响。
“那师尊也心悦弟子么？”
沈清秋含笑道：“好了好了松开啦，为师自然是极喜欢冰河的。”
“对了，还差一把心魔剑，冰河会送给为师么？”
我连忙献宝一样把心魔剑递给他，其实就算是要我的心我也挖出来献给他。
沈清秋把心魔剑扔给花藤，牵住我的手，上午暖阳正好，洋洋洒洒，落了两个相拥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我们回家吧。”
低喃中，我心中一落，彻底轻松。
下一秒，我就看见血花飞溅，染红了沈清秋一身素雅白衣，天上九把心魔剑列成剑阵，正阳与玉观音皆化为散碎星光，被花藤吸收，花朵瞬间变为鲜红色，辉煌炫目。
“天魔血，时空碎片，地狱之梦，心魔剑……洛冰河，时空，很快就会彻底撕裂了。”沈清秋把修雅剑捅得越来越深，大有想刺穿我心脏的感觉。
事实上，我的确被刺穿了心脏。
“疼么？”
疼。
好疼。
沈清秋狠一发力，把我钉在地上，亲昵地吻了一下我的唇角，抬头时双唇红艳，眸光冷漠。
声音也是冷如寒霜。
“冰河，我也很疼呢。”
【14】
我以为。
一切都是我以为。
我以为沈清秋是真的喜欢我，我以为他是真心的，我以为我可以忘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我以为我少年的仰慕心动和追随敬爱都有了回报，我以为我可以和他携手共白首……
我知道我很渣，我把沈清秋搞得身败名裂，我出深渊后是想着报仇雪恨，想着践踏沈清秋，却准备丢掉那一堆无用的女人，和沈清秋在一起。
但我没想到，沈清秋才是。
欺骗我感情。
把我的真心捏爆。
还想杀我。
……果然还是个人渣。
可惜，沈清秋没想到吧。
我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杀的了呢？
我的血已经染红了这一片草地，九把心魔剑组成的剑阵悬空灵光大作，温柔的风携挟着黑色或金色的咒文与锁链，把我束缚得无法动弹。赤红如血的花藤长出一根根尖刺，缠绕收紧，刺入我的皮肉，尽情吸收我的血液。
我本能地要挣脱，却被剑阵无形的压迫压得血管爆开，修为散去，喘不过气，只好乖乖躺好。
此时我就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样。
我仰面朝天，看见沈清秋负手而立，望着天空很快暗下去，太阳却一直挂在那里，暗沉如土，慢慢地扭曲成银白色的月亮，月光很亮。
没有星星。
我眨眨眼，本来可以动用禁术立刻破坏掉这些烦人的东西，把沈清秋带回去好生折磨一番，把他的手脚全都折断，把他的金丹挖掉……只留一颗心，看看是不是属于我的。
但……我莫名想知道真相。
“咳咳，师尊，到底怎么了呀？为什么呢？”
可沈清秋阴沉着一张俊脸，凤眸上挑，压根儿不理我，突然硬邦邦地蹦出两字。
“我操！”
干嘛呢，爆什么粗口……
血液流失得很快，我眼前有点发黑，往沈清秋那里瞟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蓝色的屏幕在沈清秋面前漂浮着。
什么东西……
一定是我眼花了。
我定睛一看，果然，我没眼瞎。
我的直觉告诉我，真相就在其中。
沈清秋的脸简直黑似锅底，转头看着我，他逆着光，脸上好像蒙上了一层黑纱，看不清神情。
“小畜生，没想到你的光环回来了，哼……”沈清秋嘴角上扬，勾勒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不过呢，我也没想杀你，只是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而已。”
说着，沈清秋屈了屈手指，那些锁链就弹起几根，狠狠穿透我身上的琵琶骨，还有几处穴位。
我闷哼一声，眩晕感越发强烈，偏偏神志清醒得很，直勾勾地盯着沈清秋，轻声问道：“所以师尊，你之前是骗我的对吗？”
沈清秋不语，只是眼神复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冷冷道：“你是天魔，流着世间最罪恶最肮脏的血，自古仙魔不两立。更何况，你我隔着血海深仇，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化解了呢？”
顿了顿，他朝我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充满恶意的，充满报复后快感的笑容，“我从头到尾，都很讨厌、很恨你，更没有一刻是不在骗你的。”
“不是跟你说过别信甜言蜜语么？呵，咎由自取。”
这个时候，墨蓝色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几颗极亮的星，接着铺开了一道璀璨的星河，星光流转，似乎要流下人间，垂怜苍生。
但是，除了星空，除了这一小块地方，世界就像之前那个太阳一样，慢慢扭曲成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发愣，想伸手碰碰眼前似乎近在咫尺的星空，想碰一下月色下美如谪仙的沈清秋。
可是仙人降下的囚笼太小，一毫一厘，似乎都要我痛不欲生，付出心与血的代价。
只是心已经碎了啊。
是要我流干罪恶的血么？
无所谓了。
星河流转，恍惚间我听到一个很奇怪很不好听的声音，眼前一黑，暂时失去了意识。
“时空彻底撕裂，交互开始，重要人物记忆复原中……主角立即开始……时空重启，bug修复开始……bug人物沈清秋无法清除……倒计时两个小时……”
什么鬼东西。
这是我最后一个想法。
【15】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在颠簸流离中来到苍穹山，在污脏泥土中仰望山崖上的一抹青影，一个仙人。
折扇轻摇，长身玉立，高高在上，不在凡尘。
然后，在拜师的喜悦中，一剑封喉。
或许死的太快我来不及想，或许我当时一点都不痛，总之我大概记得，我应该是没有一点怨恨的。
一点都不痛。
接下来每一天，当我在柴房里醒过来时，当我跪在地上烈日灼心或者风刀霜剑时，当我食不果腹，饥寒交迫，依然毫无怨怼地做着最脏最累的粗活时，当我莫名其妙遭到冤枉，被毒打一顿然后缩在角落不敢出声时，当我受到人间毫不遮掩的恶意与虐待，甚至因此丢掉性命时……
我都会在心里骗自己说，都是自己的错，都是师尊给自己的考验。
只要不把我逐出师门，那师尊一定是要我的，爱我的。
一定。
是的。
你看呐师尊，只要过了子夜，我就会忘掉你对我的一切不好，继续做着清静峰的小弟子，只接受着本来的来自你的一点点恶意。
你没有泼我茶，你只是拿起修雅把我这个祸害杀掉。
你没有冷眼旁观，你只是参与其中，推波助澜，恨不得我越惨越好。
你没有推我出去送死，只是当众揭穿我魔族身份，然后把我当做筹码扔给魔族，逐我出师门，当众处死。
你从杀我的第一剑开始，接下来每一天，每一时刻，你都可以毫无征兆地给我来一剑，或者换别的死法。
所以我死了七百六十八次，你终于不杀了。
你总算肯好好看看我，愿意与我和平相处了。
那一天，阳光很明媚，你在书桌前悠闲地翻着书，全然不理会在一旁被你叫过来浑身伤痕的我，直到桌上的熏香自己熄灭了，你才抬起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吩咐人把我拉去洗澡。
之后发生的事就很像是在做梦。
你赐我药，甚至亲自为我涂。
你温声问候我最近的情况，甚至认真为我解惑。
你为我呵斥欺负我的师兄们，甚至让我上马车与你同坐。
你拉着我去逛街，甚至带我去青楼睡觉。
你咬着手上的冰糖葫芦，甚至让我扛着一大棒子回去。
你会露出温柔的、温暖的、可爱的、肆意的、恼怒的、害羞的、尴尬的笑容，没有阴霾，没有嫌恶，没有冷漠，没有厌弃。
虽然我知道你没有心。
后来呢，仙盟大会绝地谷的时候，我的天魔血脉暴露了，你看着无间深渊，看着痛苦、惊慌、害怕、挣扎、茫然的我，没有动手。
你本来举起了手中的修雅，准备给我来一剑，但你忽然间把修雅扔开了。
你毫无感情地笑了一下，跟我说。
“反正我杀够了，就不踹你下去了。”
“只是，我很好奇，下面是什么。以至于你一回来就疯了。”
“还有，天命，真的不可违么？”
然后，你拉着我一起跳下去了。
跳下了那个我人生最大的悲剧里。
一起死。
【16】
后来呢，我的人间没有了你。
我从地狱到了深渊，始终在仰望，祈祷神明能够垂怜我。
即使他一直在欺骗我。
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死灰复燃，重获新生的呢？
或许是在洛川漂流的时候本应该被幻花宫弟子捡到，却一睁眼就是青衣人温柔的笑，或许是在幻花宫中偶遇除妖回来一身血污的师尊，惊愕中被晕倒的人儿扑个满怀措手不及，或许是在金兰城内正式相见，回房时院子里美人抚琴唤我一声冰河，或许是在水牢里师尊激我，别扭地给我一个拥抱与吻，或许是在抱出水牢后，残阳下泛舟时师尊偷偷牵住我的手，耳尖微微变红。
九次。
一百二十个谎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天延长至三天，但沈清秋就是沈清秋，总能用谎言编织一个绚丽的梦，让我甘心沦陷。
我是庄周，蝶儿造了我的梦，也入了我的梦，或许蝶儿是假的，我是假的，梦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我可以忘记，忘记这些痛苦或希翼或欢喜的记忆，忘记时空湮灭的旧梦残痕，忘记本不应该体会的爱恨，好好做回我的魔尊，对往日虐待自己的人渣师尊报仇雪恨，而不是把自己的真心奉上，然后被碾碎，糟蹋。
他本无情，无非草木，何必？
我静静地靠在梦里最后的虚无中的花树，树木岁月的纹理埋葬了什么，时空开出的花叶折叠着什么，是执念，是心魔，是永恒的冬虫，是枯萎的夏草，是暗，是黑，是无间求光，是似真似假。
风卷落一树白花，我伸出手来，接住一片洁白胜雪的花瓣，看着它飞快地枯萎，手一松，散落成灰。
“我需要记住你的名字么……”
“我本就厌恶你，何必往我面前凑。”
……
好冷哪，师尊，你会抱抱我么？
冰河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师尊，冰河也很乖很乖，冰河什么都听师尊的，师尊别生气，别丢下冰河不管，别不要冰河……
为什么讨厌冰河呢？
是因为冰河是魔吗？是因为冰河杀人了吗？是因为冰河的血统么？是因为冰河长得好看吗？是因为冰河不乖吗……
还是只讨厌洛冰河。
没事呀师尊，只要我死得彻彻底底，就再也没有人碍师尊的眼了。
对吗？
意识回归，我沉默地看着沈清秋，痛觉统治着魂灵，深至麻木。
沈清秋上前，伸手握住插在我心口的修雅剑，没用几分力，伤口就裂得更加恐怖，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颤动，我看得有点遗憾，没有什么，就是短短三天，沈清秋都没有长几两肉。
好瘦啊，是不是吃的不如意……
沈清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惟有在用力拔出修雅剑，带出新鲜腥檀的血，白晢的脸上沾上几滴殷红，看到我闷哼一声脸色扭曲的时候，才出现一丝裂缝。
是不忍心。
我咳得撕心裂肺，却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心念一动，我的元神被我抽离出来，动用禁术强行分担身体的伤害，立即我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疼痛，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很快，很快，就魂飞魄散了……
“《狂傲仙魔途》人渣反派‘沈清秋’，试图彻底颠覆世界线，撕裂时空，造成时空交叠，导致世界面临崩溃，世界总能源‘洛冰河’接近死亡。现实行终极防火墙方案……警报！警报！！世界主角‘洛冰河’具有强烈自毁倾向，方案终止！”
“启动备用方案中……启用成功！”
听着那个蓝色屏幕发出的声音，我轻笑出声，费力抓住沈清秋的手，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无法治愈。
沈清秋没有甩开，双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垂眸看着我轻轻地在他手背落下一枚郑重、遗憾、珍惜、小心翼翼、承了一生爱恋的吻。
“反派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离开本世界，回归本来时空，接受既定命运。”
“二，遵从主角心愿，带着记忆回归最初，开启圆满结局。”
“请反派慎重选择。”
“倒计时：五分钟。”
“开始。”
天地间只余两人。
沈清秋抓住我无力滑下去的手，一字一顿道：“洛冰河，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他，眼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却又是一片虚无，“师尊，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沈清秋愣了一下。
“师尊，这么多年，就没有动心的一刻么？”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才过了一瞬间，我看到沈清秋双唇翕动，吐出两个字。
“没有。”
“还有三分钟……”
沈清秋定定地看着我，十分肯定道：“你是真的要死了，对么。”
我没有力气说话了。
生命流失得很快，元神也裂得差不多了，血液也快流干了，只有一身破碎的修为还在勉强支撑。
死期不远。
沈清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露出了算得上是真心的笑容，“那好，你死了，我就安心了。”
“小畜生，你可别想我给你立碑……”大概是因为看我快死了，沈清秋总算撕掉之前的温柔伪装，扯动嘴角，“你是不是在后悔着不应该拜我为师？”
没有。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简直悔的肠子都青了。我就不该收你为徒，你一个魔族，还是天魔，我为什么不能将你就地正法……”
所以师尊是重生了是么？
“结果害得我惨死地牢，众叛亲离，比你还惨。”
……对不起。
“我知道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你为什么要对我抱有幻想，你不知道我无药可救么？还那么傻乎乎地就上当了。哼。傻子。”
师尊为什么不把我当良药呢……
“你什么心愿我不知道啊？你别想我满足你，我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和你结成道侣的！”
师尊又怎么知道我的心愿……
“反正我的命运不都毁在你这个小畜生身上了。左右也是死，不选怎么样？”
“反派，还有三十秒，没有做出选择，直接世界毁灭。到时候所有人都活不了。”
沈清秋不理那个东西，伸手，揩开我脸上的血污，然后遮住我半眯的眼睛，轻声说道：“你要我诵一段佛经送你上路么？”
我：……
我突然觉得我还可以再活一下。
“还有十五秒。”
沈清秋突然在我脸上落下很轻很轻的一吻。
“小畜生，我等你死了再选。”
沈清秋唇角一弯，“送你最后的礼物。”
“开心吗？”
我很想答一句挺开心的，奈何意识越来越模糊，很快就消失了。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好像看到一个如同海市蜃楼，水中月，镜中花的画面。
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端端正正地跪在青衫仙人前面，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杯拜师茶。
青衫仙人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接过拜师茶。
一饮而尽。
终是我的最后一个梦罢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最是人间大梦一场。
大梦一场。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