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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童趣·校园初遇】 2001.09.01 幼儿园时光 柑湾的九月 ...

  •   柑湾的九月初,暑气未退,咸湿的海风裹着榕树叶的清气卷过街巷。黎柠月穿着崭新的碎花小裙子,裙摆蓬松得像朵倒扣的喇叭花。她的小手被妈妈程紫藴紧紧攥着,另一只胳膊却死死搂住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月月兔”的耳朵都快被她捏扁了。

      “乖乖,幼儿园好靓?,好多玩具同小朋友陪你玩。”程紫藴蹲下来,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细软的刘海。

      黎柠月抿着嘴,乌溜溜的大眼睛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只把“月月兔”搂得更紧。幼儿园那扇漆成天蓝色的铁艺大门在她眼里仿佛怪兽的巨口,里面隐约传来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哭嚎,听得她小心脏一抽一抽的。

      “唔制!”她带着哭腔,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细软的头发拂过程紫藴的手背,“我要返屋企同兔兔玩!”

      正僵持着,一个清亮又带着点不耐烦的小嗓门斜刺里插了进来:“阿妈!你睇!佢哋又喊!吵死人啦!”

      黎柠月循声扭过头。几步之外,站着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头发倔强地支棱着几撮,像顶着个小刺猬。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幼儿园大门的方向,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嫌弃。正是许流年。他爸爸许惊鸿站在旁边,大手按在他头顶那几撮不驯服的头发上,试图压平。

      “流年仔,唔好咁大声。”许惊鸿的声音低沉温和,“新地方,大家惊惊啫。”

      许流年挣开爸爸的手,小跑两步凑到黎柠月面前,好奇地打量她红红的眼圈和怀里紧抱的兔子,小大人似的:“柠月,你惊啊?惊咩啫?里面有大象滑梯?!仲有彩色波波池,咁多玩具!”他夸张地张开短短的手臂比划着,试图描绘一个巨大的游乐天堂。

      黎柠月吸吸鼻子,泪光还在睫毛上打转,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有冇怪兽??”

      “怪兽?”许流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胸脯一挺,伸手拍拍自己并不结实的胸膛,“有我喺度惊咩啫!边个怪兽敢嚟,我一脚踢飞佢!”他边说边做了个蹩脚的踢腿动作,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这笨拙的“英雄”姿态,莫名地戳中了黎柠月紧绷的神经,她破涕为笑,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弯了起来。

      许惊鸿和程紫藴看着两个小人儿的互动,相视而笑。两家大人是几十年的老友,孩子们自打出生就混在一处,此刻他们自然而然地牵起手,领着各自的孩子,汇入走向“侨光育苗幼稚园”大门的人流。

      幼儿园的活动室明亮宽敞,墙壁刷成柔和的鹅黄色,贴满了色彩鲜艳的卡通动物。然而这温馨的布置,丝毫不能安抚初离父母庇护的幼小心灵。哭声像传染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角落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死死抱着保育员的腿,哭得声嘶力竭;另一个小胖子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蹬着腿耍赖。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味和眼泪混合的奇异气息。

      许流年一进门,那双充满探索欲的眼睛就锁定了积木区——那里堆满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塑料大积木。他像条滑溜的小鱼,三两下就挣脱了许惊鸿的手,目标明确地冲了过去,一屁股坐进积木堆里,旁若无人地开始搭建他想象中的“超级无敌大城堡”。

      黎柠月紧紧跟在妈妈身边,小手揪着程紫藴的衣角,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喧闹的世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蓝色背带裤的小身影。只见许流年正费力地把一块巨大的蓝色拱形积木往他的“城堡”上架,小脸憋得通红。这时,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也看中了那块醒目的蓝色积木,伸手就要抢。

      “喂!呢个系我嘅!”许流年立刻像只护食的小豹子,整个人扑在积木上,怒目圆睁。

      “唔系!我攞先!”虎头男孩毫不示弱,也用力去拽。

      两个小不点像拔河一样,脸对脸,鼻尖几乎碰到一起,都涨红了小脸,谁也不肯退让。积木被扯得摇摇欲坠。

      保育员正要上前调解,黎柠月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松开了妈妈的手。她抱着她的“月月兔”,迈着不太稳当的小步子,“噔噔噔”地跑到那两个剑拔弩张的小男孩中间。她从自己小裙子口袋里掏啊掏,掏出早上妈妈塞给她的一小袋切成花朵形状的苹果片。

      她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唔好争啦…食苹果,甜甜?…”她笨拙地打开小袋子,先递了一片给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又递了一片给还气鼓鼓扒着积木的许流年。

      虎头男孩愣了一下,看着眼前晶莹的苹果片,又看看黎柠月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紧绷的小脸松动了,迟疑地接了过去。许流年也眨巴眨巴眼,看看苹果片,又看看黎柠月。他哼了一声,松开抓着积木的手,一把抓过苹果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算啦!俾你玩一阵啦!”他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傲娇模样。

      一场小小的冲突,被几片甜甜的苹果悄然化解。保育员阿姨笑着摸了摸黎柠月的头:“乖女,好叻哦!”黎柠月害羞地低下头,小脸微微泛红,抱紧了怀里的兔子。

      午餐时间,又是另一场混战。长条形的矮桌上摆着一个个小餐盘,里面是肉饼蒸蛋和青菜。保育员阿姨们穿梭着给孩子们分饭。黎柠月拿着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着盘子里的肉饼,努力不让米粒掉出来。她旁边的许流年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他嫌勺子不过瘾,直接上手抓起一块肉饼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光,脸颊上还粘着几颗白米饭。他吃得兴起,手肘不小心“啪”地一下撞翻了旁边一个小女孩的牛奶杯。白色的牛奶瞬间泼洒出来,弄脏了小女孩漂亮的蕾丝花边裙摆。

      小女孩呆了一秒,看着自己心爱的裙子,嘴一瘪,“哇——”地一声惊天动地哭了出来。

      许流年也傻了,满手的油和肉饼渣,看着嚎啕大哭的女孩,再看看自己闯祸的手,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措和慌乱。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在嘈杂的哭声中搜寻,像落水的人寻找浮木,最终定格在隔了两个座位的黎柠月身上。

      黎柠月也看到了这一切。她放下勺子,从自己的小椅子上爬下来,抱着她的“月月兔”,绕过其他小朋友,走到那个哭泣的小女孩身边。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背,细声细气地安慰:“唔好喊啦…我帮你抹抹…”说着,她居然从自己裙子的小口袋里——那个仿佛哆啦A梦百宝袋的神奇口袋——掏出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干净小手帕!她笨拙地、努力地用手帕去擦拭小女孩裙子上的奶渍。

      许流年呆呆地看着黎柠月的动作,看着她努力踮起脚、小脸认真的样子。保育员阿姨过来处理残局,重新倒了牛奶,安抚了哭泣的女孩。许流年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第一次没有继续狼吞虎咽,而是拿起勺子,学着黎柠月刚才的样子,小口小口、规规矩矩地吃了起来,虽然动作依旧笨拙,却多了几分罕见的“斯文”。

      下午的户外活动时间,阳光透过巨大的榕树洒下斑驳的光影。滑梯、秋千、小三轮车成了孩子们释放天性的乐园。许流年像颗不知疲倦的小炮弹,在滑梯上爬上滑下,在沙池里奋力挖掘,和小伙伴们追着皮球疯跑,尖叫声穿透力十足。黎柠月则安静得多。她抱着“月月兔”,坐在树荫下的木凳上,看保育员阿姨教大家围成一个圈圈,唱一首旋律简单欢快的粤语童谣:

      >“点虫虫,虫虫飞,飞到荔枝基,

      >荔枝熟,摘满屋,屋满红,陪住个细蚊公……”

      阿姨拍着手,笑容亲切。孩子们咿咿呀呀地跟着学唱,动作参差不齐。黎柠月也跟着小声哼唱,小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节奏,怀里的小兔子似乎也在安静地倾听。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在阳光下奔跑跳跃、蓝色背带裤格外显眼的小男孩。当许流年因为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时,黎柠月的小身子也跟着紧张地往前倾了一下,直到看见他自己利索地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没事人一样冲出去,她才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安心的弧度。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清脆地响起。家长们早已等候在门口,翘首以盼。活动室的门一开,孩子们像归巢的小鸟扑向自己的父母。

      “阿爸!阿妈!”许流年像颗小炮弹一样第一个冲出来,一头撞进许惊鸿怀里,兴奋地手舞足蹈,“今日我砌咗好高嘅城堡!仲同人踢波!我跑得最快!”

      林之桃笑着蹲下,用湿毛巾擦去儿子脸上的汗水和不知哪里蹭的一道泥痕:“系啦系啦,我哋流年仔最犀利!”

      另一边,黎柠月被程紫藴抱在怀里。她的小脸带着一点玩耍后的红晕,安静地趴在妈妈肩上,显得有些疲倦,但眼睛亮亮的。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跟妈妈分享:“妈咪…我今日识咗个新朋友仔…佢喊,我俾苹果佢食…仲帮人抹咗牛奶…阿姨赞我乖…”

      程紫藴温柔地听着,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柠月真系大个女啦,好懂事。”

      两家人自然地汇合,一起沿着种满紫荆树的小路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洁净的柏油路面上。许流年挣脱爸爸的手,跑到前面,模仿着飞机张开双臂,“呜——呜——”地叫着低空掠过。黎柠月则被爸爸黎云清稳稳地抱着,小下巴搁在爸爸宽厚的肩膀上,静静地看着前面那个精力无穷的蓝色小背影,怀里的小兔子玩偶在夕照里泛着柔和的暖光。

      许惊鸿看着儿子撒欢的背影,笑着对黎云清感慨:“睇下佢,周身郁唔停,真系似足你当年打波嗰阵,成个球场飞嚟飞去。”

      黎云清掂了掂怀里的女儿,也笑:“你仔就系劲度十足,我女就静啲,心思细密,似紫藴。”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黎柠月柔软的发顶,“不过今日好叻女,帮人解决问题。”

      许流年跑了一圈,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额头上都是亮晶晶的小汗珠。他停在黎云清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黎叔叔!我大个咗,要同你一样!打波!做MVP!仲要…仲要高过你!”他努力踮起脚,小手举得高高的,仿佛要去够那遥不可及的篮筐。

      大人们都被他稚气的豪言壮语逗笑了。笑声在傍晚温煦的风里散开。黎柠月在爸爸怀里,看着许流年因为奔跑和兴奋而红扑扑的小脸,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她忽然也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融入了这片温馨:“…我大个咗…要做记者…讲流年哥哥打波…好犀利俾全世界听…”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爸爸的衣领,仿佛在确认一个刚刚萌芽、连自己都还懵懂的小小愿望。

      许流年愣了一下,似乎没完全理解“记者”是什么,但“讲流年哥哥打波好犀利”这句他听懂了!他立刻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得意地冲黎柠月做了个大力士展示肌肉的动作,惹得大人们又是一阵笑。

      夕阳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柑湾,给街道、榕树、归家的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在阳光下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跃,一个在安稳的臂弯里安静凝视。他们的人生轨迹,从家庭的小小庭院,第一次真正交汇在名为“小葵花”的起点。那些在积木堆里的争夺、被苹果片化解的冲突、被小手帕擦拭的奶渍、阳光下追逐皮球的欢笑、树荫里咿呀的童谣……如同一颗颗散落的、未经打磨的珠玉,被命运无形的丝线悄然串起。

      没有人知道,这条由无数个“第一次”共同铺就的同窗长路,会蜿蜒向二十年后的何方。更无人预见,二十年后那场盛大婚礼的烫金请柬上,新郎新娘的名字,正是此刻奔跑着的许流年,与那个抱着兔子、轻声说出愿望的黎柠月。

      只有那块被许流年护住、又被黎柠月用苹果片“换”来的蓝色拱形积木,静静地躺在幼儿园活动室的玩具筐深处,在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缕夕光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执拗的亮,像一颗沉睡的星,无声地标记着这个平凡又不凡的初秋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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