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片叶子的红皮包》高蓝

1、第 1 章

　　有一片叶子的红皮包
　　一
　　那天下午，明晃晃的阳光下，我和往常一样，也是西装笔挺、风度翩翩地坐上了99路公交车。
　　出于职业的习惯，我那一双犀利的眼睛，很快就找到了猎物。在我的前方，有一个少女，和她紧紧护着的小红皮包。我明白，这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可能包内有重要的东西。
　　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缓缓地靠近。不一会儿，我就来到她的身后。我感到很放松，也很警惕，因为猎物已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
　　我的刀片已经划破了那只红皮包，我的手已经深入她的包内。我想，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然而，偏偏在那个时候，公交车一个急刹。车内的人们一声尖叫，剧烈地倾斜着、晃动着。
　　站立未稳的她，一下子就跌进我的怀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长发，瀑布一般，拂在我的脸上，异常的芬芳。
　　同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双眼睛。这是一双清澈，而且动人心魄的眼睛。向来不羁的我，猛地呆住了。我的神经，我的大脑，进入了莫名其妙的停滞状态。
　　为了求得身体的平衡，我的手下意识的从她的小包内缩回来，轻轻地搂住了她。
　　在我的搀扶下，她顿时羞红了脸。相信那电光火石的一刻，她几乎合上了长长的眼睫毛。
　　我的脸也红了，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可能、不可思议的事情。
　　慌乱中，我说了声对不起。其实，这应该是她对我说的话。因为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我的脚被她踩得好痛哟！
　　看着我痛苦而又尴尬的表情，她微微地笑了。红着脸对我说：“对不起，我踩到你了吗？很痛吧！”
　　我摇摇头：“小姐，有可能的是，我的脚放得不是地方。”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还搂着她的腰呢！我的脸胀得通红，手象触电一般，飞快地缩了回来。
　　她的脸也羞得更红了！
　　我这才想起，我在做什么，我曾经要做什么！然而我已经把它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很快地，她到站了。在她轻轻的88声里，在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她象一只美丽的蝴蝶，轻盈地地飞走了。
　　从那一天起，我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我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我知道，我完了，我中邪了。
　　二
　　第二天，好不容易才挨到那个时候，我悄悄地在车站等她。
　　等了很久，她终于来了。依然美丽动人，依然挎着那只漂亮的红皮包。
　　只是那个用刀划开的裂痕，已经补好了。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地刺眼，异常地难看，象一片猩红的叶子。
　　我迎上前去，她很惊奇，轻轻地问我：“这个时候，你也下班吗？怎么以前从没看见过你呢？”
　　我含糊地答应着，在一家公司打工。这是我在她的面前，第一次撒谎。以前我经常这样做，可这次不知为什么，让我非常非常地难受。
　　她很认真地听了我的回答，露出了笑容，十分开心的样子。
　　我们上了车，车上人太多，我们紧紧地拥挤在一起。我勇敢地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
　　为了寻求最大的空间，我的手，冒冒失失地扶住她的腰。却又一次闻到了她诱人的发香。
　　车开动了，真拥挤呀！我轻轻地对她说：“要是这车经常急刹，那才妙不可言呢！”
　　她的脸腾地就红了，微笑着说：“你呀！做你的美梦去吧！”
　　突然，她好象想起一件事。很慎重地对我说：“不过昨天真的要谢谢你，我的皮包被人划破了，里面有公司的现金，是我们这个月的工资。要是丢了，那我该怎么办啊！好险，以后我还真得小心点，这些小偷真可恶。”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通过简简单单的几句闲聊，我得知她是一个公司职员，只身来到这个城市来打工。因为时间不长，没有更多的朋友，很是寂寞。
　　三
　　渐渐地，我们熟悉了，得知了她更多的事。
　　她的童年并不快乐，尽管她出在一个富裕、有教养的家庭。她的父母并不恩爱，特别是她的母亲，对子女更是难以想象地刻薄和冷漠。
　　在那样的家里，她经常会做恶梦，经常感到恐惧和孤独。
　　很小的时候，她被送到外婆家。那是一个遥远偏僻的山区，在贫穷和落后的村子里，由年老体弱的外婆养大。
　　在外婆家里，虽然外婆很爱她，她却总是感到无助和某种渴望。
　　不管怎么说，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地方，她总算体会到一点安宁，一点自由和一点轻松。
　　中学的时候，她回到了父母身边。但是母亲对她姐妹，仍然很不好。她们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在外人看来，他们应该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她的父亲，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她的母亲，对外人非常好，大方而且和蔼。可在家里，对自己的丈夫，却自己的子女，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显得特别地无情无义。
　　父亲也难以承受家庭的寂寞和冷酷。整天在外面鬼混，好几天都不回家。
　　可能姐姐觉得难以呆下去，早早地就嫁人了，彻底地离开了家。
　　后来，她终于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令她伤心、痛苦的城市，来到了省城。
　　大学毕业后，她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工作，更没有回家的愿望了。虽然她依然爱她的家，她的父母，她的姐姐。
　　她的讲述，她的际遇，让我很受感动，也很难过。我不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妈妈？世上竟有这样的家？
　　于是，我也把我的过去，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当然，不可避免地隐瞒了我作为小偷、作为扒手的经历。
　　我出生在一个工人之家，父母都下岗了。虽然考上了大学，却没有经济能力完成四年的学业，既借不到钱，又没有达到领取奖学金的条件。
　　我，在一个个希望的泡沫破灭以后，终于缀学了。
　　在社会上混了一段时间，实在无聊，随便找了个工作。
　　当她听完我的经历，更是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那个时刻，我们都感到生活无比地沉重和无奈。真是两个苦命的人儿！
　　终于，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上帝让我们相识，相知，她必定会再一次垂青我们的。
　　我轻轻地对她说：“这就是生活，没什么的，我们不是一样渐渐长大。”
　　四
　　在不知不觉中，我们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每天，我都准时到她的公司去接她，一起坐公交车，并且送她回家。
　　这是一天中我最快乐的时光。而她似乎也接受了我，好几次休假，她都答应和我一起去野外游玩。
　　但是，我却有一块最大的心病。这样不行，我不能继续做那样的事情。我喜欢她，我爱她，首先，我就要爱人的资格，我更需要有她爱我的理由。
　　我要活得真真正正象一个人，我需要改变过去，我要重新作人，我要重新塑造我的现在和我的将来。
　　从那一天起，我就下定了决心，不再干那行了。别了，永别了，那种整天担惊受怕，火中取栗的日子，那种不敢回头，那种怕看到受害者所产生的良心的谴责。那是我的耻辱，那是我的罪孽。
　　于是，第二天的早晨，我就去出去找工作。
　　凭我在美术院校两年的功底，平时也很喜欢室内、外设计，更由于我的薪水要求不高。几天后，我终于在一家普普通通的广告装饰公司找到了工作。
　　我长舒了一口气，我终于重新成了一个人。我体会到做一个人的爽快和幸福。
　　从那以后，我每天要坐很长时间的车，赶很远的路，到她的公司门口等她，和她在一起。
　　然而，我的工作有时很忙，有时需要加班。所以经常是，我一个人无奈地望着她远去的公交车，呆呆出神。
　　尽管这样，我们依然很开心，因为我们都十分依恋对方。也许我们都很累，很辛苦，也许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但我们却感到了对方的存在，感受到了对方真诚的心。
　　如果有一天，没有见到对方，我们的胸中将会升起不尽的思念和牵挂。于是，我们就会拨动手机，或者发上几个短信。
　　我为这爱自豪！我为这爱骄傲！我为这爱快乐！
　　但是，我也为过去的错误和荒唐，感到耻辱，感到痛心，我是一个骗子，我欺骗了她。
　　有时，在美丽而纯洁的她面前，我简直有点抬不起头来。我的心，在剧烈地颤抖，我的胸口，总是涌起恐惧和忧伤。
　　如果她知道了这一切，她会原谅我吗？我会失去她吗？她还会爱一个曾经的小偷吗？
　　这个时候，我的眼眶总是很酸、很湿润。然而，我却没有向她说明一切的勇气。
　　于是，我拼命地工作，我能通过努力来弥补这一切，弥补我和她之间的差距吗？我能成功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后来，我特意为她买了一个漂亮的小红包。虽然并不值钱，但她非常喜欢。她哼着快乐的调子，在我的脸上，轻轻地吻上了一个深深的红印。
　　我想，在那个时候，我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富有的人了。
　　而那个有一片叶子的小红包，我坚决地恳求她送给我。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惊讶。她说，你这人真怪，一个已经破坏了的小包，一个女人用的东西，值得那样珍惜吗？
　　她不懂，她不明白。这个小红包对于我的含义，真是太深、太深了。
　　五
　　然而，该来的始终要来，你想躲也躲不掉。
　　有一天，我陪着她回家。
　　在车上，我看到了几个混混，那是从前和我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在打了几个照面，交换几个眼神之后，我想，我的目光是在警告他们，不要乱来。于是，我便静静地躲在车的角落里。
　　但是，他们不可能听我的，虽然在以前，我是他们的大哥。
　　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地胡来。在得手之后，竟然把手伸向了一个贫穷的农民。
　　我，几乎忍无可忍了。
　　偏偏在这时候，她突然发现了，高声地叫起来：“有小偷，抓小偷。”
　　顿时，公交车内一片骚动。
　　我知道不好，因为干这行最疾讳旁观起哄的人，他们一定会报复的。
　　果然，我看到有几个人逼过来，那凶狠的目光，那手中握着的弹簧刀。
　　我一把把她拉在身后，大吼一声：“你们别乱来。”
　　车内，又响起一片尖叫。
　　于是，他们的刀子紧紧地抵在我的胸口，划破了我的衬衣。
　　我面不改色，大声地喝斥着他们：“你们要做什么？不要乱来！”其实，我也很害怕，只是想以凛然的气势镇住他们，让他们罢手而已。
　　但是没有用。
　　当然，他们也不想马上就动手。那些刀划破了我的衬衣，我的胸口火辣辣地疼痛，有的地方还浸出了血丝。
　　她，在我的身后，紧紧的抱着我，眼泪湿透了我的背心。
　　我的耳边只有她的哭声：“你们不要乱来，你们不要乱来！”
　　六
　　终于，他们的老大——老陈头，站了出来。
　　他斜作眼睛盯着我，好象从来不认识我似的，一字一顿地说：“小李子，什么时候金盆洗手，改邪归正了？”
　　“哟，还泡上这么漂亮的马子？难怪这些天，总见不到你的鬼影子！哈哈哈哈！”
　　老陈头又说：“小姑娘，别听他的甜言蜜语。想当年，他比我们还狠呢！你谁都可以相信，就不能相信他的鬼话？”
　　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我的心在流血……。
　　“不，你在胡说！你在骗人！不会的，不会的。”我听到了她的哭腔。
　　我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我的背也被她的泪水湿透了。我攥紧了拳头，但却无能为力。
　　此时此刻，我知道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毁了，这已无法挽回。我的头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那里。
　　“滚开，小李子，别碍着我们的事。”老陈头说：“把那个小妹妹交出来，让我们给她整整容，让她变得更漂亮一点。”
　　我伫立在那里，没有动，冷冷地说：“走开，你们给我滚开”。
　　“啊！啊，真是有情有义的小李子。好，今儿个我们不与你计较，成全你们这对小夫妻！”老陈头说：“但是得有个条件，在你的小娘子面前，承认你是一个小偷。那我们就自动地走人。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明白，他们也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是找一个借口，一个台阶。
　　那几把锋利的弹簧刀，依然抵在我的胸口，隐隐作痛。
　　在恍惚中，我看到一双含着眼泪、带着疑问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我。
　　“不，不是这样的”。她说。
　　我能说什么呢？我有辨解的理由和勇气吗？没有，我本来就是一个小偷，至少我曾经是。
　　“好。”我终于抬起头，凝视着老陈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我曾经是一个小偷。”
　　说完这几个字，我站立未稳，眼中全是金星，我几乎晕眩了。
　　我在什么地方？我要去哪里？我听到无数的叹息，我听到那熟悉而又绝望的哭声，我也听到兴奋的口哨。
　　“你是一个骗子！你骗了我，也骗了你自己！”这就是那天，我听到的最后的一句话。
　　七
　　不知道那一天，我是怎样回到家的。
　　我知道，我快疯了，我彻底地崩溃了。我失去了她，我失去了我的一切。
　　向公司请假后，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几天。现在回忆起来，那都是一些昏昏噩噩、黯淡无光的日子。
　　望着苍白的天花板，我想了很多。我的过去，我的现在，以及我的未来。
　　当然，更多的，我想到了她，一个柔弱而纯洁的女子，将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折磨啊！这都是因为我，一个永远都无法洗清的罪孽。
　　我欺骗了她，我毁了她，我是一个小偷，我是一个罪人！
　　但是，我爱她呀！爱她的美丽，爱她的单纯，爱她的温柔，爱她的一切。
　　爱一个人，从前也许是我的过错。然而现在，一个全新的人，我还是没有获得爱人的权利？这是为什么？好无奈，好悲哀……。
　　后来，等我清醒了一点，我试着给她打电话，想向她认真地解释这一切，希望她原谅我的过去，接受我的未来。
　　但我失败了，她始终不肯接。无数次，我的手机无力地滑落。
　　一个月以后，我终于鼓足了勇气，依然像往常一样去接她。
　　但是，她只要远远地看到我，掉头就跑，根本不让我靠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能感到她的憔悴，她的愤怒，她的厌恶。
　　但是，我没有勇气追上她。就那样呆呆地，傻傻地……。
　　我还是依然地等她，就象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然而有一天，我正在家里为公司赶一份室外设计计划书，突然接到她的一条信息：“你在哪里”
　　我知道，这一次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将决定我，她，或者是我们，最终的命运和幸福。
　　我看见，我的枕边，依然放着那个有一片叶子的红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