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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3736个祈愿(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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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孤月时辰。
我跪下身,将头发上银灰色的头绳散开,套在手上,然后把我的玫瑰小心翼翼地埋在冥土里。
《宇宙法则》里记载,水星和火星曾经碰撞过一回,掀起一股水火交融的浪潮,此被称为宇宙浩劫。古纪年银河系和太阳系的居民们都只是单一的银石性,根本承受不了巨大的陨石和水潮火浪的袭击。我们偌大的银河系和太阳系,拥有成万上亿的星球,可绝大多数在一个时辰替换间就被撵作了尘土,只剩几个幸存的古纪年人士,将星球们的遗骸收集起来,慢慢在日月精华的照耀,四季流转的交替下,这些遗骸又化形成了新纪年的太阳系和银河系。
我们银河系的居民,为了纪念这段星球史上最大的浩劫,将我们的星球土地称作冥土。我每天在孤月时辰将玫瑰埋在土里,以示哀悼。
银河系,太阳系,本是宇宙分化成的两系。古纪年时期我们互相扶持,势均力敌,两系相处和睦,但在新纪年,重塑的两系生出了些许嫌隙,进而起了些磕磕绊绊。古纪年人因为本领高强,被视为可以改变宇宙的领头人物。再后来,这些磕磕绊绊逐渐白热化,演变成野心家争夺地盘的战争,两系硝烟四起。
银河系的领袖是双子,宇宙里唯一一个拥有两个星球的人,也是银河系已知古纪年幸存的唯一人士。太阳系的领袖不断更迭,他们也都是古纪年幸存之人。双子上台时,我们本以为将出现银河系久违的盛世,可谁也没料到由双子带领的银河系走向史前从未有过的衰落。银河系的居民吵呀吵,莫不是在数落双子的过失,就是在谩骂太阳系,这些言语愈演愈烈,好几次差点引起战火。
不过我不怪双子,毕竟现如今的太阳系,因为有虹的掌权,已经不是我们银河系奋斗几个亿年能追赶的了。我住在银河系的最偏远地区,偏安一隅,所以这些根本与我无关。
而且,虹是个很好的人,我并不能接受银河系对他的仇恨,因此我暗自庆幸当年来到最偏远的地方安居的选择。我的身边只有绮一位朋友,她除了不知我和虹的渊源外,简直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
银河系居民不清楚虹的好,可我非常清楚,尽管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肯定
……
默念完哀悼词,就来到了黄昏时辰。银河系一天四时辰,白昼,孤月,黄昏,暗夜,轮流交替,周而复始。每当在黄昏时辰,大家准备去安眠时,我总是睁着眼不愿休息。
我来到我的星球表面,玫瑰的哀悼任务完成,飞回我的身边。我抚摸着她,看着太阳系传来的光芒渐弱,她身上的荆棘渐渐隐没在黑夜里。
太阳系沉入云海时,是我们银河系的黄昏时辰。我不愿错过任何一朵能被它的光芒照亮的云翳,我睁大眼看着太阳系落下,待这光芒再也照不到我,再惊觉双眼微微润湿。
的确没人知道,我是银河系幸存的另一位古纪年人。我和虹是一个时代的人,我们见过,我们曾非常熟悉,非常非常熟悉。
我是霁,我是住在银河系最偏远地区的清河星上,一位历经宇宙浩劫的古纪年人士。
3736年来,我一直想去太阳系看看。
2/
“霁,你再不醒双子要来拆你的星球了!”
我迷迷糊糊从我的清樾居睁开眼,天花板上小行星亮了一颗,已是白昼时辰了。
我打了个哈欠,拍掉绮掀我被子的手,企图再把自己沉浸回昨晚的梦境里。
梦境里,是白树萤火,虹真切的呼吸声还在我耳边久久萦绕。原来从前发生过的事,出现在梦里是如此惊涛骇浪。
“原来真的还有愿意了解我的人。”
“你可曾听过,虹雨初霁?”
“银河系的一切都不似太阳系,这里没有太阳系的光芒万丈,也没有太阳系的繁华盛景,不过,总感觉这里待着很舒心。可能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有你可以陪我说说话。”
“听说他们在收集残骸,若能重建宇宙,我是不是又能回太阳系继续我的征程?”
“你真的希望我回去吗?”
“宇宙错轨了,抓紧我,永远别放。”
“霁,再见。”
……
……
枕间一片湿润冰凉,我被一阵逼迫感刺得睁眼,双子和绮的脸映入我的眼帘。绮好奇地望着我,双子则是又奇怪又阴冷地看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你可是霁?”
“是。”银河系领袖千百年来第一次踏进我的清樾居,自然还得表示重视。我极力把梦境忘在脑后,然后戴上我的银灰色发绳,端坐在双子面前,绮则扑闪着双眼望着我,我的玫瑰替我帮她们倒着茶。
我俩都找不到话说,好在绮刚偷吃了一块用暗夜里星光制成的糕点,一不小心把星星的内核给吞了,打了好大一个嗝,这才化解了尴尬。
双子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然后摸了摸我的玫瑰,玫瑰侧着花瓣避了避。
“那我们进入正题,我今天来是为了给《宇宙法则》找两位校订者,绮已经自愿加入了,她向我大力推荐你,说你十分有编纂才能。你意下如何?”
作为习惯独处的我来说,我并不是很愿意,但绮朝着我用口型传达她的愿望,我看重这位好友,不愿见她伤心,于是点头答应。
校订《宇宙法则》,意味着正式把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参与到法则变更,也把自己置于两系政治交往中了。
我没有太注意双子眼里猜疑的神色,没有考虑双子校订法则的目的,也没有过多考虑抛头露面是否妥当。我平静地在星球契约上按了印,双子接着交代了我一众事宜。
……
我坐在双子专门为我和绮修筑的星礼阁,百无聊赖地为我的玫瑰编织着梦境,我看着我指间飘出丝丝缕缕银白色的光芒,玫瑰露出她最娇艳的花瓣来吸食梦境,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一点,都快有我的花瓶那么高了。
玫瑰食梦生长,我们银河系人只能食星辉或月华做成的食物生长,太阳系人不尽相同,他们既能食曦光,夕晖,也能食星辉月华与各种动植物。
想当年,在那段混沌的日子里,我的玫瑰只比绮的戒指盒略大一丁点。三千多年过去,亦是三千多年没见,我还记得他仰起头时略带骄傲的侧脸。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我往声源处望去。绮跌坐在一大群落在地板上的书中间,不好意思地朝我笑。我从书与书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跨过,一边用法力将书整理好,一边数落:
“你有认真学法术吗?这是最基本的端物术!”
绮勉强笑了笑,赔罪道:
“你也知道,当初文学法术二选一时,我法术课基本没及格过嘛,这不,果断选文学的我,才有今日的文学成就。我又不是古纪年人,两门精通。”
说完,绮又四下望了望,见没人,小小声声地对我说:
“我刚听见外面有些声音,大概是双子的心腹,他们是监视我们的人。我听见他们说,双子是想借我们校订的借口来悄然篡改一些两系和平的法则,日后可以利用法则漏洞来开战。”
“开战?”
我适才发现我的孤陋寡闻,原来与世隔绝真的有坏处,哪天战火烧到我清樾居大门前我都不知道 。
绮摇摇头,一副悲悯的目光瞧着我:
“你呀,让你多关注时事你不肯。这几年,太阳系有些人跨过两系交壤处在我们银河系闹乱子。就那条无底黑河,因为两界纷争,在打斗中死了多少人在里面哩,当时双子气得脸都青了,差点就直接飞往太阳系和虹打一架。”
我堂堂银河系,虽实力不如太阳系,可怎能容他系欺侮?
“那……虹是支持两系纷争的?”我紧张地询问。
“不,太阳系这破事儿还真不怪虹,那些人是违背他的法令来银河系发难的。那太阳系的人狼子野心,倒是找了个好领袖。我们银河系的人都说他坏,我倒觉得若是真有一天他做了两系领袖,我们系会比现在过得更有尊严,更有地位。”
知音难觅呀,我真为有绮这么一位识大局的朋友感到骄傲。
但是绮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话是这么说,但是我们还得想个办法阻止双子篡改法则。要两系真开战,我怕我们还没等到和平共处那天,就先被太阳系的人杀个精光。两系和平先是最重要的事啊。”
我点点头,拉着绮坐下来,继续我们的修订工作。
待我悄悄用法术溜出去回到我的清河星看完黄昏后,绮已经睡熟了。暗夜时辰,我抱着玫瑰睡着,月色凉如水,谁也没看到远处太阳系来发邀请函的麋鹿队已到达银河系边界,谁也没听见预言师窃窃私语:
“古人遇,两系分,浩劫至,天崩地裂……”
3/
“法则规定,两系开战时,弱势一方有权开启逆盘回溯时光……”
“法则规定,太阳系不得向银河系以任何理由出手,银河系有权针对不平条约进行修订……”
我长叹一口气,将法则推给绮。白昼时辰刚至,绮顶着她一头鸡窝似的头发,躺在床上打着哈欠翻阅着法则。果不其然,她马上瞪大了眼睛,一屁股从床上翻起来,吓得我的玫瑰浑身刺竖起来。
“双子够狠啊!趁我们睡着篡改法则,还想瞒天过海把这锅甩我们头上。法则迟早要公之于众,太阳系见到,非但不停战,向我们发射的炮弹莫不是威力会更强!引狼入室啊,当初就不应该自告奋勇。”
我鄙视地看着绮:“亏你是文学课第一名,‘引狼入室’都会乱用。说正事儿,双子在上面加了封印,以我之力也无法将法则复原。”
我与双子同为古纪年人,可我是小辈,她的功力远在我之上。
“霁……”
绮眼泪汪汪地望着我。
“怎么办啊我们,明天就是最后期限,若我们就把这本呈上去,我俩会被太阳系打入宇宙黑洞的!”
我何尝不知这件事的严重性。太阳系人手中若得到这本被双子篡改的宇宙法则,我和绮便是万劫不复。
我运动周身气息,将体内蕴含的银河真气调出,将宇宙法则包围起来。我再将双手覆盖在法则上端,上端便出现了一本样貌,法术,宇宙迦印都一模一样的宇宙法则,只是里面被双子篡改的内容已被复原,并且被我施加了同双子一样的封印,只是法术不那么强劲罢了。
“绮。”我额角冒了虚汗,一边施法一边压低声音叮嘱绮,“为我护法,尽量将法术波动化到最小,别让外面的人发现。”
我的复制术可谓宇宙无一人可超越,即使是双子,或太阳系的虹。
我常常为此叹息,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论何事,似乎都能和虹有所关系。诗人所吟:“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正当我在思索此事时,一道金光劈来。我睁眼,正欲回击时,却发现被篡改的宇宙法则不知何时已被金光带走,剩下一本复制的已掉落在地,而绮也被另一道金光束缚着不能动弹。
我双手紧紧攥住。
我认出来了,那道金光,是太阳系麋鹿队的专属法术。
“霁,绮。”双子走进来,好像没事人一样帮绮解开束缚,然后满脸带笑地对着我说:
“霁的复制术果然名不虚传。太阳系麋鹿队留下了一封邀请函,诚邀我银河系两位法则校订者去太阳系一游。”
“顺便还说,他系校订者对我系的新法则很感兴趣。”
只一瞬间,我真的很想质问她,这些年来,她究竟是怎样做着这些没有人道的事情,将银河系一步步从原来的强盛逼到今天的衰落。
在我和绮之前,究竟又有多少银河系人,成为为双子背锅的蝼蚁,成为两系纷争的工具?
我压下满腔怒火,双眼猩红,我知此刻我没有资格轻举妄动:
“那就,多谢领袖好意了。”
4/
这是第一次,黄昏时辰时,我没有在我的清河星上看落日。
满腔怒火的我,心里止不住的苍凉与恐惧。我知道我怕的是什么,我怕我与绮再回不到银河系,我怕两系开战生灵涂炭;我怕双子领导银河系民不聊生,我怕出使太阳系前路未知;我怕我再也看不到黄昏落日,我亦怕再次见到那个三千年未见的人。
绮看出了我的心思,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三千多年了,只有绮知晓我的身份,我的过往,她懂得我的内心苦楚,她懂得我三千多年的卑微做人,她懂得我用避世掩盖的雄心与渴望,她懂得我亲友皆离爱而不得的酸涩苦痛。我以知己待她,她亦回我以生活乐趣。
我心头抑制不住的难过,我明明就是很倔强地想要替银河系出头,我明明就是那个最想见到他的人,可是我偏偏被派到这里当做战争的导火索,我偏偏可能要这般面对我想了三千年的人,我的眼泪偏偏就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我想去太阳系,每年银河星齐升时,我便许下一个愿望,到至今已是第3736个。可我从没想过,我会以这种身份,这种目的,这般姿态去面对我的夙愿,只是在脑海里想想,我的心口就扭绞着痛不欲生。
我把头埋在绮的肩膀上,没过多久我就感受到她衣料上的一大片湿意。我知道我一定哭得很大声,因为我几乎听不见绮安慰我的声音。
“绮……”
“我真的很累……”
……
一声麋鹿巨响,我们已到达太阳系边境。我胡乱施了个法让我的双眼不再红肿,然后掀开帘子,刺眼的光芒又照得我双眼发疼。
绮说,太阳系先给我们安排了几日休息日,随后几天我们便进殿与麋鹿队首领进行会面。按此行程,我心想此行应是不会与虹碰面,于是便听从了绮的意见,一边探查一下太阳系民风,一边商量我们该如何应对首领质问。
绮双手捧着太阳系的青草露,馋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我银河系人食不得青草,我无奈地摇摇头,企图劝说绮放下青草露,生怕她一不小心就吞了。
我们随意找了一家客栈歇息,习惯黑暗的我们适应不了这里的强光。银河系有四个时辰,太阳系是一个太阳之状,会上下起伏,下降时便是我银河系黄昏时辰,此时虹的星球正好到了与清河星相对的位置,他的曦亭星光芒太甚,我便经常忆起那段日子。
今日是太阳系的朝圣日,全系身着白色华服,朝领袖表示崇高敬意。四面角落升起太阳系的旗帜,高高的角楼上载歌载舞,四面齐放光芒。我和绮有幸参与,早早的便穿上白裙,跟随太阳系人一同下跪。
我的这一跪,诚心诚意,跪的不是忠心,是真心。
我长久居住银河系,我眼里的太阳系,是一个战争多发的地盘。今日却见民众自由和平,安居乐业。在虹的治理下,这里除了少数极端人士,没有任何挑事之人。这里环境幽静,无洪水之袭,无斗殴之灾。最令我意外的是,在银河系每天都有辱骂双子的声音,在这里,我只亲眼瞧见太阳系居民对虹虔诚的跪拜。
我心怀敬意,暂将此行任务忘诸脑后,和绮一起进入角楼观赏姑娘们的舞姿。她们身着白裙献舞,我本看得入迷,却在听见一些言论时不太舒服起来。
我了解到,这些姑娘是会被选入曦亭星的舞女。世人皆道虹为人和善,对男女居民皆一视同仁,并无任何偏私。可我也听说虹与太阳系一舞女交好,两人时时刻刻不分离,这些谣言不辨真假,我努力说服自己不去理会,心头还是像长了刺一样难受。
玫瑰在我面前跟着舞女跳舞,我摸摸她,想要赶走我的不愉快。
这么多年,我曾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虹也许早已有了喜欢的人,或者说,我在他眼里现在不过是普通过客,更有甚者,三千年过去了,他或许早已忘了我。可是真正从太阳系居民嘴里听见这些话,我还是难受得紧。
……
几日后,麋鹿队首领将我们领入日曦殿。殿堂一片纯白,绮的手颤抖着,我反握住她的手,可这太纯的白色也看得我慌乱无比。
首领笑着,为我们倒了月华茶:
“两位可还习惯太阳系的生活?”
我不愿多做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首领不在意,只是兀自往下说:
“既然习惯,那要不就留在我太阳系吧。两位既有篡改法则的本事,这立场也该改一改,不如为我太阳系效力,可保你们享尽荣华富贵。这被篡改的法则也该改回来了吧,若是因为法则开战,对两系来说都是损失啊。”
首领倒不客气,句句礼貌,却字字见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静下来。首先不能暴露是双子篡改的,若是这样,两系真就实实在在开战了。
“首领有这把我们俩邀请来的本事,何不自己试着将法则改回来?大家都不希望开战不是。”
我没料到首领何等精明:
“若我没猜错,两位学者这般推脱,莫不是这法则,不是你俩篡改的?”
见首领一幅若不说出篡改之人是谁就要将我俩投入黑洞的架势,我下意识握紧绮的手。接下来果如我所料,一番唇枪舌战。待我和绮离开日曦殿,毅然坐上回银河系的光轮后,我的眼眶又是惊人的红。
我没有被吓哭,我甚至已经不记得我们到底吵了些什么内容,我只记得,我生生世世都不忘的一张脸,我原以为看不见的一双眼,在我面前出现了,以不可思议的,让我万分失态的方式在我演了三千年的独角戏里出场了。
几个时辰前,在日曦殿里,不知是谁先停下争吵的声音。
远远云雾消散,光芒四溢。
有一人身着白衣从天而降,他没有惊人的外表,没有震慑人心的魅力,他只是用着最随意的姿态,穿着不显身份的衣装轻轻往那儿一站,我的眼眶里就有许许多多热乎乎的东西没有任何征兆地往下掉。
是虹。
是我的那3736个祈愿中,唯一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