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宋青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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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澜卧在帐里，透过层层遮遮掩掩的床幔，隐约可见帘幄处的光明明灭灭，似是有人来来往往，又似是许多人过而不入。
她费力地坐起来，好像又听见侍女们议论：“那就是阿玛伊部汗王，我们未来的驸马爷。”
宋青澜在那一瞬仿佛回到从前——尚且年少的她穿着侍从的衣服，偷偷跑到宫墙上，只为提前遥遥望一眼那个即将娶她的少年。
马蹄声和侍女的低语在她耳边来回响起，她的眼皮却愈发沉重。
最后在耳边响起的，是少岚的痛呼：“阿娘！”
*
宋青澜惊得坐起，脱口而出：“少岚！”
侍女尾儿掀开了帘子，探头道：“公主可是醒了，怎得脸色如此，可是魇着了？”
宋青澜看到尾儿，却是心中刺痛，几乎落下泪来：“尾儿！你，你还好吗？”
尾儿柔声笑道：“公主这是怎么了？奴婢不敢劳公主记挂，倒是不能再好了。公主可是梦见了什么？不慌不慌，梦都是反的。”
宋青澜伸手拥住了尾儿，心里回忆起了刚刚那个梦……
说是梦，那也未必太真切了些。她好像真的走过了长长的一生——
大梁中宫嫡出献安公主，阿玛伊部泽罗汗大妃宋氏，北廷靖明皇太后，绝算不上幸福的漫长一生。
她及笄之年，便奉旨和亲漠北，嫁与阿玛伊部汗王泽罗。
次年，生下汗太子少岚。
至此，她尚且说不上不幸。
但是，不过半年，泽罗战死，王廷内乱，宋青澜险死还生，身边侍从百不存一。
尾儿为了掩护她逃走，乔装成她的样子被抓，不堪受辱割腕自尽。
她和少岚在泽罗旧臣的护卫下回到大梁，却险些被父皇重新作为礼物献给阿玛伊部新王，付出泽罗大半旧臣身死的代价方才逃生……
此后半生，隐居于山林，教养少岚长大，最终在不满新王暴政的其他臣子帮助下重回王廷。
少岚登基后征战四方，陆续统一北廷其余部落，正准备南攻时她已然病重。
在她寿终正寝之前，她虽富贵享极，却仍留恋少女时的时光……
究竟是那些是梦，还是如今是梦？
尾儿见宋青澜久久沉默，便温柔地轻轻拍打宋青澜的后背，仿佛她还是个年幼的女孩。
宋青澜便这么趴在尾儿怀里抽噎着。
直到门口的侍女银碧进来通报道：“公主，皇上召您去昭宁宫。”
尾儿回头朗声问道：“可知是什么事？”
银碧摇摇头，回道：“问了邓公公，说是阿玛伊部刚递了国书，不知是否有关联。但想来不会有好事。”
宋青澜却在听到“阿玛伊部”时便浑身僵硬，她颤抖着声音问道：“阿玛伊部国书，可是说的和亲的事？”
银碧听了也是一脸惊恐：“奴婢没听邓公公说啊……”
尾儿温和安抚道：“公主这是说笑了，且不说两国会否和亲，就算是和亲，还有那么多宗女，再不济还有那么多位殿下，如何要派上嫡出的公主呢？公主莫要多想了！”
宋青澜心中苦笑。梦中的她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嫡公主和亲，损的是一国的颜面，况且大梁素来重礼教。
但梦中的她不知道的是，随着近年来的寒灾，大梁饥荒四起，早已千疮百孔。而漠北，逐水草而居的牧民生活难以为继，也再难以维持虚假的和平……
而梦中的她及笄时的封号“献安”，不也正是暗示了她的命运——被献出而求安宁吗？
在百官的利益面前，嫡公主又算什么，一国颜面又算什么，他们只要自己的富贵安宁！
为着这些，他们可以一面违背礼教而一面以礼教的名义束缚她这个空有尊荣的嫡公主。
宋青澜还记得梦中的那些话是这样说的：“公主殿下啊，您承国运而生，受万民供奉，享一世尊荣……如今，大梁有难，漠北铁骑蠢蠢欲动，生灵涂炭就在眼前啊！您作为一国公主，怎能眼看万民受难而只顾自己的儿女私情呢？您以嫡出公主之尊和亲漠北，必然是万里红妆举国送嫁；您嫁的又是漠北最强盛的阿玛伊部年少力壮的汗王，亦能享一国后位之尊荣……”
和亲公主？和亲工具还差不多，在她肩负和亲这个使命之时，她在那些人眼中就已经不是公主了。
宋青澜几乎是麻木着顺从尾儿换了身面见皇帝的宫装，又麻木地顺从着来到了昭宁宫。
踏进昭宁宫的那一瞬，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长长的梦中——她也是这样踏进昭宁宫，看到大殿上陌生的异服男子。
她知道，那个人名字叫齐图，是阿玛伊部的使臣。
她还知道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澜儿啊！”皇帝已经快十年不叫宋青澜为澜儿了。
“这是漠北阿玛伊部使臣，他们，刚递了国书。朕知道这挺是为难你的，但是这也只是万全之策。”
她更知道接下来说话的是齐图，他会说：“阿玛伊使臣齐图见过大梁二公主殿下！臣此番来大梁京都，是奉我部汗王之命，求娶贵国嫡出公主——当然也就是公主殿下您，为我汗王大妃。”
一切也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发生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和面前的画面重叠……
宋青澜紧紧地咬着下唇，感受到了一股铁锈味从齿间传来。
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梦中一切不过是梦，或许，这真的是佛道所说的前世……
宋青澜在想明白的瞬间，就是眼前一黑，四肢失了力气。
皇帝见宋青澜脸色煞白地晕倒在地，自然以为宋青澜是听说需要和亲到蛮夷之地之后难以接受，心中难免有些不忍，倒也放弃了马上就下旨的念头。
*
宋青澜再醒来时，已经是在闺中时的寝宫——长乐殿。
作为嫡出公主，先皇后——也就是宋青澜的母后还在世时，便为宋青澜求了恩典，皇帝特许宋青澜可以不住在公主阁，而是居于历代皇后所居住的芳华宫侧殿长乐殿。
先皇后去时，宋青澜还未记事。
但她从小就见惯了皇帝将先皇后作为标榜自己仁义深情的幌子，皇帝未再立后，宋青澜自然也不必搬出长乐殿，她便独自在这长到了及笄。
宋青澜侧躺着，没急着表示自己已经醒来，而是独自垂眸思忖着。
殿中的宫人，都是母后在时便为自己挑好的
芳华宫只养着自己一个未及笄的少女，母后的婢女，她生前便做主放出宫了，如今的宫女也大都是活泼灵动的豆蔻年纪。
长乐殿中的宫女们，更是养的比不少宫外大户人家的小姐还要精细，眉目间几乎瞧不见愁滋味。
正是这些尚且年幼的丫头们，将在半年后陪她远嫁塞外，两年后为了保护她丧生于漠北那片苦寒之地，甚至死前还要遭受凌辱……
宋青澜忍不住叹出声：“不是梦啊……”
尾儿守在帘帐旁，听见宋青澜的声音，便掀开了帘子，探身进来说道：“公主可是醒了，您在昭宁宫晕倒了，御医说不过是情绪起伏，没什么大事……”
尾儿话还没说完，便瞧见了宋青澜一脸的泪，顿时转了话头：“公主，皇上召您，究竟所为何事啊？”
宋青澜说话时声音都是沙哑的：“尾儿，阿玛伊部要我和亲，点名要我和亲……父皇，他显然是答应了。”
尾儿手中端着的预备给宋青澜醒来漱口的茶盏瞬间落地。
尾儿说话的声音也几乎被茶盏掉落的声音掩盖：“公主，可是国书上言明了一定要大梁二公主宋青澜？”
宋青澜听了尾儿的话，也是刹时间便想起来前世她初初嫁与泽罗时，曾有一个女子闯进她的帐中和她说：“泽罗他根本不爱你！我亲耳听到他吩咐齐图，他要娶的是你们的三公主！他爱的不是你！”
可惜那时她尚且沉溺于独自远嫁的苦痛之中，侍从们也说那是个疯了的姑娘，便只以为那人说的是胡话……
毕竟，点名求娶嫡公主尚且可以解释为那是阿玛伊部对大梁的羞辱，点名求娶三公主，泽罗又没见过三皇妹——
不对，泽罗曾说过：“你我缘起于半年前罗山上的惊鸿一瞥，却不知你原是不愿，是我强求了……”
宋青澜那时是什么反应？对了，笑话这个男人为自己对别人的伤害强找借口，觉得这不过是和父皇一样的一个爱故作深情的伪君子。
如此说来，泽罗或许曾经真的来过京都，或许真的在罗山上见过三皇妹，或许求娶的的确是三皇妹，而不是她。
若真如此，这桩婚事倒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这中间经过谁的操控，才把人选换成了自己？
齐图此人最是贪图小利，而三皇妹生母陈贵妃兄长就是户部侍郎，六部中油水最足的就是户部了……
而她若是不必嫁到漠北，尾儿还能长久陪着她，身边的宫人也能平安喜乐一生，她也能不必忍受漠北的气候和生活，不必受离乱之苦……
只是，她也不会有少岚了。
思及此，宋青澜心口一阵绞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