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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宴场梦 那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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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月十二,韩老太爷六十寿辰,韩府张灯结彩的热闹。韩叔叔设了酒宴,邀请了各方亲族,门口的街道排着长龙,前来贺寿的富甲商贵更是络绎不绝。牧府自然是独收到一份请帖,欣然携一家亲眷赴宴道喜。
牧宵檐到场的时候,天色已然不早,韩府门口悬着的长串灯笼和喜人的红绸装点了整个门面。一看便知这是韩夫人张罗出的排场。
牧杳被扶下马车,紫色鸢尾的长裙恰恰及地,外罩一层纱质的素色罗衫,乌黑的长发被淡紫色绸带精心挽起,配以冷白玉的兰花簪,两髻垂下几缕细流苏,灵动雅致。
没错,要保持淑女风范,父亲出发前就叮嘱过她。
卜一进正门,府内的喜庆氛围就包裹住视线。从上到下都焕然一新,主人气质华贵,领口衣摆缠着金丝线,丝绸的深红暗花长袍显示身份,侍女侍童统一的一身新碧色罗衫,腰间配以府铃,就连打杂的小厮也个个换得了新衣。长廊上来往的亲朋高声道贺,牧杳跟在父亲身后仔细观察着这热闹的场面,时不时停下来同人群问安。
亲自赠礼后,终于进入了宴席。牧宵檐被韩叔叔请去了右席,小牧杳则被安排坐在漪波旁的小桌。漪波这天的打扮依旧大方动人,宾客无不夸赞。安静地呆了一刻钟后,牧杳还是有些坐不住,偏头看见漪波正招呼宾客,很有些主人家做派。这段日子听到最多的,便是韩府漪波小姐端庄大方,还有她和年龄不称服的冷静与慧秀,日后定是个操持家业的好手。诸如此类的形容,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上次见迓关已经有小一旬了,这次大概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面了吧。牧杳一直在期待迓关的出现,按理说迓关作为韩府最受宠的小辈理应出席,但是这天却反常地没有出现。
牧杳无心应付酒席,找了个理由从旁门躲出去。这千亩地她样样熟悉,慢慢踱着步子往荷塘去。许是有些不胜酒力,便伏在亭子旁的柳树下睡了过去。醒来耳边朦朦胧胧有人交谈的声音,她探头看见两个碧色身影,是认得的,韩夫人房里的侍女。她悄悄地附耳,却听得心碎。
那是关于迓关的故事。
迓关幼时患过一场重伤寒,大病久卧不起,差人到处求医问药不得解寒之法。后来传闻术士的偏方有奇效,说要寻一八字相合的女娃,两人各赠一鎏金丝织囊,囊中有山野奇花香料,其味诡谲,久驻不散,携于袖口便可压制寒气。这两只香囊以花纹区分,男绣磐龙,女饰涅凤。待将两人十五年纪,承礼结为姻亲,则可驱病消难,保他一生平安顺遂。
命运弄人。这八字相合的姑娘,原是漪波,这样她的出现也解释得通了。坊间这样的传说一直有,牧杳没有在意过,但是韩夫人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心力交瘁,只盼能治好迓关的病。
于是,这根被扯紧的红线,如同锋利的剑刃,在这十载年华里都泛出冷冷寒光,照得她背脊生痛。
是啊,漪波是幸运的。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那么迓关的承诺,一直都不是玩笑,不过是他对命途无能为力的反抗罢了。如若违背,他的一生将多灾多难,不得善终。可是谁又忍心让他受这样的苦呢。
两个侍女早已走远,牧杳不禁有些出神。突然有一丝火光跃入荷塘,定睛一看,是对岸飘过来的花灯。岸边的影子高高瘦瘦,借着星星点点的光可以看到他腰间明黄色的玉佩。
是迓关。
他朝这边挥了挥手里的花灯,一分钟后出现在牧杳的身边,看不出半分悲伤。
“怎么不去席上?”
“因为你不在。”
“那我走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
“答应我好好吃饭,别再和先生斗嘴啦,我不在,没有人能保护好你了。我答应你,一定尽早回来。”“怎么不说话,我们约好了哦。”
“我们的约定作废吧。”声音是冷淡的。
“无论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我们不再会是朋友了。你去了上京,会认识许多更好更优秀的朋友,我不过是这里的一个挑食捣蛋的可有可无的人罢了,你也不必惦念。”
“别闹脾气,我想要正式地和你道别,不然我定不能安心离开洄丹。”
“闹脾气我的每个字都是我的真心话。我们不该成为朋友,这么久了,我发现,我们根本不一样。如果你把这当作告别,那我们正好一别两宽。”
“是谁和你说了什么?是漪波吗?还是我母亲?你刚刚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自己的心和我说的,我想了很久,比起市井,我更向往林荫小巷。”
“那你等着我便是,陪你做一切你想完成的事,我一直心甘情愿。”
“不必了。”
他被伤了心,有些动弹不得,手里的花灯落入草丛,扑出了三两只萤火虫,哀怨地围着花芯打转,想要用一切去点亮花的生命。
没有等他反应,她转身离开,瘦弱的身躯笼上天边冷冽的光。他突然没了追上去的勇气。
天空有了些雨意,紧接着雨势便大了起来。牧杳从后门出了韩府,自顾自地走。周身遍布雨网,她连把伞都没有撑。湿滑的泥路通往后山的方向,一个不慎,她扭到了脚踝。荷花绣的鞋履裹了一层泥浆,她隐隐担心起娘的责骂。
雨水铺天盖地地袭来,发髻被打散,罗裙也濡湿,糯糯地粘住肌肤,像一朵蔫了的紫色鸢尾。脸色发白,脑袋开始发热,眼前的雨幕更加朦胧了。
一个清瘦的身影倏然冲过来,适时抱住了倒下的她,片刻的清醒中,她听见一个男孩子的呜咽和自责。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温热液体落到她苍白的面上,是很温柔的触感。
牧杳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有漪波,她一副长大成人的模样,姣好的面容上晕开娇艳的妆,凤冠霞帔。是不是每个成婚的女子都这样娇美?她坐在花轿里,嘴角挂着微妙的笑,不是欢喜也没有恼怒,没有悲伤也看不出娇羞。猜不透的样子。梦里她看见了她的骄傲:“我哪里又瞧得起官府的人。”
漪波是不喜迓关的,这点牧杳知道。她一直以来摆出的大户闺秀的气派牧杳一辈子也学不来,更何况是要面对一个整日只知玩乐、走鼓吹箫的府家小少爷呢!也许在她眼里,迓关一直是个未谙世事的孩童,没有雄心壮志的浪子吧。想来她知书识礼,清高自傲,甚至觉得是自己委曲求全,下嫁给了他。
牧杳好不服气,跳着脚骂她,一边给她数迓关的好,一边不争气地哭了。她一直觉得漪波是个贪婪的人,抢走大人们的疼爱便算了,连她唯一的迓关都要抢。
可更令人讶然的是,自己和她斗了那么久,最后却发现自己拼命争抢的东西在她眼里一文不值。她怒了,像头莽撞的小兽。
她扬手就要给漪波一个耳光,对面端坐的红袍女子不但不惊慌,反而谜样自信地笑了。手掌缓下去的瞬间,一只宽大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转身看见的华服男子,一身的淋漓的火红,英气逼人。他好看的双眉皱在一起,怒火从眼珠里扑出,猛虎般撕咬着她的心头肉。
“你想害死我吗?”他吼了她。
突然就哑然,她眼睁睁看着他厌恶地甩开她被捏红的手腕,牵着漪波下了花轿。
三个人的压抑感登时消散在喜红的鸾轿里,徒留牧杳一个人,静得听得见心悸动地跳。流苏轿帘外的韩府被装饰一新,鲜红刺目的花球闯入眼帘,堵得她喘不过气来。喜庆的乐声冲击着耳膜,唯一清晰可辨的是新娘轻跃过火盆时头冠铃珠的叮当,与他温柔一句:“小心。”无限柔情的句子不是说给她的,他在担心那个或许从未正眼瞧过他的女子,这叫她心碎。
脚腕的疼痛突然发作,仿佛这伤陪了她许久。她有些吃痛地拖着腿,好像在一个雨天里,她也是这样默默离开的。两个人世界开始相背离,往前一步,便渐行渐远。脑海已经混沌,只有一个意识清晰。她要回到过去,回去找一件珍贵的物什,去改变这不着边际的混沌。
下一秒,她惊醒了,身上是柔软的床褥,额头敷的丝帕滑落到被子上,有凉凉的触觉。纱帐微动,幽风入堂。原来,是一帘幽梦。可是眼泪簌簌拼命往下掉,打湿了明净的面庞。侍婢听见动静,赶忙上前嘘寒问暖。
“小姐,可有什么想吃的,奴婢给您去做。”
“我......我到底怎么了?”
“小姐,从韩老太爷寿宴那天起您一直病到现在,高烧不退,反反复复吐了几回才稍稍退了热,这三天老爷夫人都没合过眼,一直在请大夫问诊。现在小姐终于醒了,我马上去通知老爷夫人。”
“等等,你说,我病了三天......迓关,韩迓关呢,他.....在哪?”记忆慢慢苏醒,问出口她其实知道了答案。
“迓关少爷举家搬去了京城,听说韩老爷被当朝权臣力荐,一连升了几品,迁走的那天却并没张罗什么排面。听说是小少爷感上了重伤寒,连夜便赶去了京城。 ”
今日已是十五,约定到期了。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呢?离开一段时间是假的,见过了烟火的绚烂,谁又能再低头抚慰砂砾。是不是一切真会如梦里一样,再见的时候已经不同立场了吧。
房间充满凉意,她缓缓低下了眼眸,却瞥见了床边的竹知了,是他编的。她伸手去够这精致又小巧的玩意儿。
“小姐这几天梦里一直喊着竹知了,便差人去小少爷房里要了一只。”侍婢上前扶住有些孱弱的她。
“迓关有很多只竹知了吗?”她并不记得他编竹知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啊,很早的时候就看见他手上离不开这小物件了,印象里第一次见是一个秋天吧。那么一个顽皮的孩子,居然能静下心做这么精致的手作,我们还取笑过他几回呢。”婢女微笑地复述回忆。
雾气在眼中蒸腾,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清晰的剪影。场景里,女童蹲在地上哭得伤心,男孩专心致志用小手挖了个洞,就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树根下面。老树粗壮的树根为小洞遮风挡雨又提供了荫蔽。大功告成,男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褐色的土,小心翼翼地接过女童手中没有活力和噪音的蝉,温柔的放入小洞里,埋葬了小虫的枯萎。她问:“为什么到了秋天蝉儿就要死掉,尽管我一整个夏天都讨厌极了它无聊的歌声,可是,现在它一动也不动,我好难过,它再也不能唱歌了,它是那么自信,它一定很爱这个夏天。”
“那我帮你留住这个夏天。”他眼神里闪过狡黠的光。
他开始学着编知了,笨手笨脚的,白净的手指常常被竹片划伤,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疤痕。
挣扎着跳出回忆烙人的漩涡,牧杳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身体不住颤抖,仿佛被寒气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