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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少年不归 ...

  •   赤州显庆四十三年十月,南陵青岩山,在五少爷十八弱冠之日,尸横遍地。宋氏一夜灭门,从此仙族八大世家只剩其七。

      那日宋凌霜生辰,喜气洋洋,行了冠礼,也表了字。谁料夜间酒席正盛,忽然数十名黑衣人无声无息犹如从天而降闯入山中,个个灵力了得,一言未发便开始屠山。宋凌霜在这帮刺杀者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受之父母的本命长鞭在其中一人手里瞬间碎裂。宋宗主和夫人虽修为了得,却寡不敌众,只能拼死护住小儿子杀出重围,最终不堪围攻双双殒命。

      宋凌霜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兄姐族人被屠却无能为力,只能一路逃命。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宋凌霜最后终于体力不支倒在草丛里。想到就要在这荒山野岭里死去,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宋凌霜带着伤心不甘和愤怒,喷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

      他再次醒来,竟然是在长孙珏的背上。宋凌霜算是高挑,可长孙珏也是身体疯长的时候,才十四便已跟宋凌霜差不到一个头。但终究还是差了四岁,他背着比自己高又比自己重的宋凌霜,步伐有些吃力。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走得平稳,生怕颠着了背上那个浑身是伤的人。

      宋凌霜醒来,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在刺痛,叫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可身体上的痛比起他心中的痛来说不过万一。鲜血飞溅的一幕幕浮现眼前,让他犹如万箭穿心。

      长孙珏脚步一顿,问,“你醒了?感觉怎样?”

      这是宋凌霜将近两年来第一次听到长孙珏的声音。少年的嗓音早已不似年幼时清脆稚嫩,刚开始变得低沉的声线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这温度让宋凌霜拼命忍下的悲痛瞬间崩溃,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在长孙珏背上反复哭喊,直到声嘶力竭化成呜咽,“我爹没了,我娘没了,大哥,二哥,三姐,四姐,都没了!爹爹给我的鞭子也没了……我的家没了……我没家了……”

      滚烫的泪水湿透长孙珏的衣衫,在渐凉的秋夜里烫得他心如针扎。他咬紧唇,低声说,“宋烨,别怕,我带你回家。”

      长孙珏一步一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将宋凌霜背回了芦花荡。

      宋凌霜哭完就在长孙珏背上失去了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长孙珏已经回了寒天院。据霜夫人说,宋凌霜到芦花荡的时候已经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长孙宗主亲自以灵力为其续命,又连夜请来了至交好友号称鬼大夫的大丹师常苑,才堪堪将他拉回人间。此后宋凌霜高烧不退,昏迷了十日,总算醒过来了。

      霜夫人坐在床头,握着宋凌霜的手泪眼婆娑,“好孩子,总算熬过来了。青岩山的事你不要担心。你长孙伯父已经派人去打理后事了。今后你就呆在这芦花荡,你放心,只要有珏儿一口米,就有你的一口饭。不对,就算没有珏儿的,也必有你的!你先放宽心,好好养伤,听见了吗?”

      宋凌霜听见了,却没有力气做任何回应。他连道一声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想起从小动不动就拿着竹竿说要打断自己腿的爹爹,和在后面拉着扯着爹爹让自己赶紧跑的娘亲,眼里的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想,怎么就是他?他的兄长姐姐中任何一个活下来,都比他强。若不是他向大哥撒娇说要办一场最盛大的弱冠礼,二哥还在外游历,四姐姐还会好好的待在婆家,还有三姐姐肚子里他的小外甥,还未来得及来到这世上……

      怎么偏偏就是他!

      霜夫人看得辛酸,又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下一下抚摸着宋凌霜的头。

      宋凌霜消沉地躺在床上,不哭不闹,不饮不食,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眼看着孩子就要没了,长孙桓到宋凌霜床边,同他说了一夜。长孙桓与他说当年宋宗主和宋夫人年轻时出门历练闯荡赤州时的事迹,说他爹娘如何相遇相知后来又如何有了他们,说宋老宗主过世以后他爹爹是如何年纪轻轻就撑起整个宋氏。

      “烨儿,你娘当年难产,差一点你母子二人都没了。你来这世上本就不易,宋家现在只剩下你了,你真的忍心让你爹娘心血付之一炬吗?

      “我知道你觉得是你的错,将大伙都叫回了青岩山给你贺生辰。可你不知道,你爹爹他都懂。他与我说过,你想叫出门在外的亲人弟子们无论多远都一定都要回来给你庆生,是因为这些年,大家外出斩杀妖兽总聚少离多,你是想借着生辰让大伙儿都能回家团圆。他说的时候那个得意啊,说他家的老幺也懂事了。

      “你再想想你爹娘是怎么从血海里把你保下来的。他们是为了什么?你好好想想。”说罢叹了口气,于微微亮起的晨光之中起身离去。

      宋凌霜心里其实都明白,他可以消沉可以哭,但哭泣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事情。就算他眼泪流光,他的亲人们都回不来了。所以他可以难过,却不可以难过一辈子。

      既然他活下来了,就没有自己去死的道理。宋氏只剩下他一个人,就算天塌了,他也不能塌。他活着,宋氏就活着,就有可能找到罪魁祸首,送他去地狱以慰亡灵!

      长孙桓离开以后,宋凌霜一动不动,睁眼流着泪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夜里,他眼角的泪干了,沉沉睡去。第三天清晨,他拖着千疮百孔的身子下了床。

      他踉跄着走到长孙桓与霜夫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响头,“谢长孙宗主与夫人救命之恩!”

      二人连忙将人扶起,既是心疼又是欣慰。长孙桓将手按在他肩上,语重心长,“从此,你就是我明河长孙氏的弟子。我长孙桓毕生所学,必倾囊相授!”

      宋凌霜再一叩首,“凌霜拜见师父,师娘。”

      霜夫人双眼含泪,“你说,你叫什么?”

      一个月有余,长孙珏回到明河。这时宋凌霜终于可以完全下床,虽然夜晚时常噩梦侵袭,但比起前些日子精神好了许多。

      看到长孙珏回来,宋凌霜拖着还没好全的左腿,给了他一个微笑。长孙珏一愣,很勉强地扯了扯唇。

      宋凌霜叹了口气,揶揄道,“笑得真难看。你说你,怎么脸色那么差?不知道的还以为从鬼门关回来的是你。”

      长孙珏又冷了脸,“要你管!”

      宋凌霜撇了撇嘴,问,“你怎么回来了?寒天院可不放假。”

      长孙珏道,“我退学了。”

      “什么?”宋凌霜瞪大了眼睛,“什么叫退学了?师父师娘知道吗?”

      看长孙珏一愣,宋凌霜解释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往后我就是你大师兄啦,哈哈哈!”

      长孙珏转过眼去,不予置评。

      “快说说你怎么就退学了?”宋凌霜自然不会简单放过他。

      “没什么好学的,就退了。”

      长孙珏说得若无其事,叫宋凌霜好气又好笑。最后他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对我们家阿珏来说确实也没啥好学的,退了就退了。”然后他认真地看着对方警告道,“你可得好生跟师父师娘解释,看你这面色苍白气血两虚的样子,跪祠堂估计都坚持不了一个晚上!”

      当天,长孙珏就身体力行地证明,他不仅熬过了一个晚上,还熬过了一个白天外加第二个晚上。

      长孙宗主和霜夫人自然是生气的。私自退学,不光是长孙珏一个人的事情,还影响着整个长孙氏的颜面。这叫以后进入寒天院的长孙弟子如何自处?

      期间宋凌霜偷偷去祠堂看过两次,看长孙珏神情憔悴却一丝不苟跪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埋怨,“这个傻子,跪得那么认真做什么?”

      跪了两天祠堂,长孙珏一声不吭进了卧房。半夜宋凌霜知道长孙珏被罚完跪回来了,跑到他门外敲了几下,“阿珏,你回来啦?膝盖疼不疼?我给你拿药来了!”

      “不疼。我要睡了。”长孙珏道。

      “你看看你,果然身子骨太娇弱。要是我,跪完三天三夜还能翻墙出去夜游一番!要不要为夫给你按按?”宋凌霜得意地说,说完就后悔了。以前“为夫”啊“相公”啊说惯了,一时间没注意秃噜嘴了。这可如何得了,上次无视了他将近两年,这次又得多久。

      不想,房里传来冷冷的一句,“滚!”

      宋凌霜虚惊一场,心道:“还好,还好!”说着屁颠屁颠地滚了。

      初回来那几日长孙珏除了吃饭几乎就没怎么出过房门,宋凌霜认定是长孙珏自尊心强,长这么大就没被罚跪过祠堂,这次自然心里郁闷。他不时跑到长孙珏门外去安慰,“这有什么,跪哪儿不是跪?这种事情,多了就习惯了!”他在门外嚷嚷,长孙珏虽不至于热情回应,但偶尔也会答上几句。于是他也不做多想,觉得过阵子就会好了。

      自宋凌霜来到芦花荡已经三个月。他伤势已痊愈□□,思前想后,还是在这一天去向长孙桓开了口。

      “师父,我……想回一趟青岩山。”他低着头,让人看不见表情。

      从宋凌霜拜入长孙氏,青岩山如同众人心中的一根刺,无人敢去提及。长孙桓看着眼前的徒弟,心想终归是要他自己面对的,既然他已做好准备,他又有何理由拦他?他沉默片刻,道:“好。我与你同去。”

      此时长孙珏忽然从屋外进来,望着父亲道:“我也去。”

      长孙桓并未反对。三人第二日便出发了。

      长孙桓毕竟是八境大修,半日之后,三人来到了青岩山下。

      宋凌霜一身黑衫,望着熟悉的山路,神情肃然,看似冷静,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他眼里其实有些充血。

      长孙珏望着他黑色的背影有些出神。

      宋凌霜自小与长孙珏一起长大。长孙珏喜欢穿白衫,宋凌霜也跟着穿。只是长孙珏从来都是一身素白如极北之冰雪,而宋凌霜却总要为这素净添上些颜色。他添色的方式就是佩戴各式各样的腰带。五颜六色也就算了,最夸张的时候他还带过一条镶满玉石的!

      同龄弟子中有人暗地里笑他花里胡哨娘儿们兮兮的。宋凌霜闻言像是赌气一般,更是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有一次让人将金箔混入锦缎织了一条金光灿灿的腰带,想要闪瞎某些人的眼。还是后来宋凌霜去寒天院求学时,宋夫人实在看不过眼,送了他一条暗纹红布腰带。也不知道宋夫人跟他说了什么,宋凌霜对它甚是中意,自此白衣配红带,没有再换过。

      可自从青岩山那一夜之后,宋凌霜就没有再穿过白色的衣裳。白衣变青衣,但腰间母亲赠的红腰带却没有换下来。他明明从小不喜欢黑色,说是死气沉沉的,现在却只穿黑色的衣衫。别人或许不知道为什么,但长孙珏大概能猜到。他那时在南陵边界发现宋凌霜的时候宋凌霜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一身白衣深深浅浅被血染透,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若是黑色,就算染上血也不容易看见。

      宋凌霜看不到身后长孙珏担忧的神色,他盯着上山的石径看了许久,才迈开步子。

      石径并不宽敞,两旁树叶已开始枯黄。

      从前宋凌霜上山,总是心不在焉,要么是从家里偷偷溜出去玩急急忙忙下山,要不就是在外边闯了祸避着爹娘的眼线偷偷摸摸上山,从未仔细看过这山间的风景。而他最后一次下山,是在逃命,就更别说能留意路上有些什么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他这才发现,石径两旁的树原来有这样多的种类,每隔三十个石阶就会有一个掌灯的石台,每隔两百个石阶地上就会有一张石凳。

      长孙氏的人办事干净利落,无论是石径还是两旁的树木草丛,已然看不见半星血迹。因厮杀而折断的树枝石垒,也已经恢复原样,好似那一夜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可宋凌霜还是能从树叶和泥土的味道里闻到一丝血腥味。

      他也从未觉得青岩山这么高,这些石阶这样难爬,如果此时有人拍一拍他的背,就会发现他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

      他的手腕忽然被谁抓住了。宋凌霜顺着伸过来的手臂抬头,看见了长孙珏。长孙珏有些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怕。”

      宋凌霜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双手握成了拳头,正微微颤抖。好似有一道暖流从手腕传入心间,宋凌霜对长孙珏笑了笑,“我怕什么?”他展开手掌,偷偷抹去了手心的汗,再次迈开了步伐。

      长孙桓在后边看着,没有说什么。

      以前上山不到半个时辰,这次却花了一倍有多。宋凌霜今日终于知道,青岩山的石阶一共有三千六百四十二阶。

      他站在青岩山上大院门前,恍如隔世。

      长孙桓走上前,“跟我来吧,去见你爹娘。”

      宋凌霜一怔,很快跟了上去。

      进前门,穿过校场,走过前院,过了石桥向左,再过长廊,经过前厅,书房,寝殿,后花园。几个月前,这些地方还有兄长们的训斥和师弟们的打闹,如今却是空无一人。

      宋凌霜跟着长孙桓来到了后山。那里有宋氏子弟的墓塚。

      宋凌霜跪在爹娘兄姐的墓碑面前磕了头。

      长孙桓走过去,摊开手伸到宋凌霜面前,掌心里是两枚指甲大小的薄玉。

      宋凌霜一时语噎,“这是……”

      长孙桓点点头道:“是你爹娘的末影。”凡结丹者,死后以灵力焚其骨,便可得到末影。它承载了死者最后所见瞬间及念想。长孙桓命人为宋氏善后的时候宋凌霜仍在昏迷当中,生死未卜。加之当时宋宗主夫妇二人遗体惨不忍睹,所以长孙桓便没有等他醒来,取出末影之后亲自为好友夫妇下葬,此事原委在宋凌霜醒来后都一一与他说过。

      宋凌霜低下头,看不清神情,半晌才接过长孙桓手中的末影。

      “我想去祠堂看看。”宋凌霜说。

      长孙桓点头,与长孙珏一同陪他走到祠堂门口,却没有进去。

      宋凌霜一个人走进祠堂。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跪了多少次,上面历代宗主与主母灵牌的位置他都能倒背如流。可今日,在最前面,却多了两个,上面写着的是他最熟悉的名字。

      宋凌霜站在爹娘的排位面前,紧紧握着手中的末影,指甲掐入掌心,像是要掐出血来。他忽然跪了下来,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湿成一片。从小到大,宋凌霜在这里被罚跪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掉过眼泪。今日没有人罚他了,他的眼泪却停不下来了。

      宋凌霜哭完了,擦干泪,对着面前排位又磕了三个响头。心里暗暗发誓,“爹,娘,我还活着。我会变强,我会还你们,还宋氏一个公道!”

      他站起身走出祠堂,发现师父已经不在了,只有长孙珏还远远守在那里等他。那个人看起来有些担心,又有些小心翼翼,像极了小时候帮他放风的模样。宋凌霜忽然想笑,于是就不合时宜地笑了。

      长孙珏被他的笑声惹得望了过来,见到宋凌霜红着眼眶站在祠堂门口笑得前仰后合,一时间更是担心了。不会是受打击太大脑子坏了吧?于是他连忙过去, “你没事吧?”

      宋凌霜边摆手边摇头,“没事,没事。阿珏,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这话说得长孙珏一头雾水。宋凌霜疯完了,直起腰来,嘴角还留了一抹微笑,对长孙珏道,“走,回家。”

      长孙珏一愣,垂下眸,掩过眼中神色流转,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前门,长孙桓在那里等着。

      “你父母的牌位可要带走?”长孙桓问。

      宋凌霜说:“就放在这儿吧。”

      长孙桓点头,带二人下了山。三人到了山下,长孙桓指间施出一道阵法,瞬间青岩山便消失在眼前。长孙桓对着宋凌霜道:“空山惹闲人,我先将山封了。待到你重振宋氏回来之时,再来解封便是。”

      宋凌霜点头,长孙珏却说了句:“他阵术那么烂,怕是进不去。”

      宋凌霜咧嘴一笑,道:“怕什么,不是有你吗?”

      长孙珏脱口而出,“滚!”

      长孙桓:“珏儿,注意言辞!”

      宋凌霜偷笑。长孙珏不敢反抗父亲,赌气一般转身就独自往前走。长孙桓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跟上去。

      宋凌霜望着二人背影,心中一暖,心道:“物是人非,却也不是所有人皆非。”他转身向着本有一座大山的虚空之处,深深行了一礼,心里默念,“等我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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