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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师兄又断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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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珏从江阳王府回客栈后看了几个时辰书,又花了几个时辰琢磨自己新创的阵术。然后开始打坐调息。
常先生在闭关,照理说宋凌霜就算去百草斋也待不了多久,可没想到一直到傍晚人都没回来。
长孙珏明明在闭目调息,却有些心浮气躁。店小二来问过几次要不要上晚饭,问得他心中更是郁闷。
到了亥时,仍未见宋凌霜踪影,长孙珏终于坐不住了,提起剑出了门。
此时外边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当初二人选客栈的时候考虑到所剩盘缠有限,再加上长孙珏喜静,于是避开了闹市,在皇城稍偏的地方住了下来。客栈出来走上一会儿是一条小河,河上一座石桥,从客栈去街市或是去百草斋都需经过这石桥。
长孙珏刚到桥下,便看见桥上形单影只坐着一个人。月色映出那一条熟悉的红腰带。
长孙珏眉头一蹙,沉着脸走过去。只见宋凌霜一手拽着石栏,有气无力的坐在地上。看到长孙珏,他奋力站起来,兴奋道:“阿珏!你来接我啦?”他面色苍白,只有双颊和眼角泛起不正常的红,浑身酒气能熏到十米开外,这之前干了什么不言而喻。
一连两天耍酒疯,长孙珏心里一把火蹿起三千丈。还没完没了了?这是要把自己淹死在酒罐子里不成?
他一把抓住宋凌霜的领子把人拽起来,冰冷的目光中满是怒意:“宋凌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宋凌霜面露委屈,刚想解释些什么,突然腹中一阵翻滚。他挣脱长孙珏,趴在栏杆上对着河开始干呕。他除了几颗花生米几口咸菜就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刚才又吐了好几回,现在根本吐不出什么来,更是难受。
长孙珏看着宋凌霜干呕得全身痉挛眼角抽搐,咬牙硬压住火气走过去,伸手抚上宋凌霜的背,一下一下帮他顺。
宋凌霜吐完了,难受地皱起了眉,自顾自地一头扎到长孙珏怀里,撒娇一般拽着长孙珏的衣襟,“阿珏,我难受……”
长孙珏身体一僵,眉头更紧。他只是愣了一瞬,继而很快抓着宋凌霜的后颈把他从自己胸口拉开,“自作自受!难受就赶紧回去!”
宋凌霜却软绵绵地蹲下来,仰起头,可怜巴巴望着他,说:“我走不动了。”他眼里映着月光,噙着一汪委屈,还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无赖。
长孙珏本来就一肚子气,看宋凌霜那副可怜模样明明更生气了,却偏偏发作不得。
就这样僵持半晌,长孙珏好像终于说服了自己。他背过身,蹲在宋凌霜面前,冷声道:“上来。”
宋凌霜有些恍惚。
“你上不上来?”长孙珏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宋凌霜反应过来,喜滋滋咧嘴一笑,非常自觉地趴到长孙珏背上。
冷月霜桥,身形挺拔的白衣少年背着一身夜色的宋凌霜,步伐平稳地走在石板路上,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吃力。
长孙珏的背不暖,但很踏实。
宋凌霜想起上一次他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背自己回家,忽然鼻子有些酸。他恶作剧似的忽然拔下长孙珏的发扣,一头墨黑的长发披着月色就散落下来,遮住了宋凌霜的脸。
长孙珏拼命压住火气才不至于把宋凌霜从背上扔下来:“宋烨!你不想死就不要三翻四次地作死!”
宋凌霜不知是累了还是真怕长孙珏把他扔下去,环着长孙珏脖子的双手忽然收紧了,还不自觉地将脸往长孙珏的肩窝里凑。他脸颊贴着长孙珏比夜风还凉的颈,闻着发丝间若有若无的冷香,在长孙珏耳边喃喃道:“你别生气……放下来好看……特别好看……”
长孙珏:“……”
刚涌上来的火泄了气,长孙珏一时无言,待到他还想说什么,耳边却传来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宋凌霜在他背上睡着了。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背着他走在夜色里。
石桥本就离客栈不远,还有寥寥数步,就能逃离寒夜躲进温暖的客房。
可长孙珏忽然停了脚步,再次迈出去的时候却改变了方向。时隔三年,清冷的夜色里,他背着他,绕了最远的路,回到了最近的地方。
他将宋凌霜放到床上的时候忽然听见叮当一声。仔细一看,是之前从翼虎身上拔下的那片玄钢翅羽落在了地上,应该是从宋凌霜身上掉下来的。
长孙珏将玄钢羽捡起来,望着它站了许久。
这个人总是如此。想要的时候非它不可,得到了,却又随意置之……
他垂眸,默默将玄钢羽收了起来。
宋凌霜一觉醒来,睁开眼,四周幽暗,不知是夜里什么时辰。他转过头去,看见长孙珏一手撑着头,在桌旁睡着了。
是的,我们宋师兄又断片了。他在齐黄山那儿喝着喝着就一片空白了。
可他记得那微凉的背,和衣颈间的清香。
宋凌没有坐起身,躺着偏头看长孙珏。这个人连睡觉的时候背都挺得很直。少年的筋骨已经抽条,面上轮廓褪去了稚气愈发凌厉,可眉眼间还依稀能见到小时候的样子。
他看他长发泼墨一般垂在肩上。他看他羽睫轻垂在面上撒下一片阴影。他看他胸口平缓又规律地起伏着。此刻的长孙珏展眉抿唇,如长夜般宁静。
宋凌霜偷偷想,如果他总是这般舒眉展颜,不生气该有多好!
他看着想着,又进入了梦乡。
宋凌霜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准确的说已是正午。长孙珏不在,他下意识望了望桌上,什么也没有,自己都没意识到心中有那么些许失望。昨夜喝了不少,却没吃什么,此刻腹空如野。
不知长孙珏去哪儿了。这两天总共也没好好跟他说两句话,不知道他气消了没有。于是宋凌霜决定等长孙珏回来。
他叫了好几个菜,挽起袖子大干起来。他吃得犹如狂风卷落叶,大有囫囵吞牛的架势。等他吃完了,人也没回来。
他想了想,又找来纸笔,细心地将印象中腰牌上复杂的图纹画下来。画完了,还不见长孙珏的身影。
宋凌霜心道:“该不会是气得离家出走了吧?”
他跑下楼,找来店小二问:“跟我同住的白衣公子,你知不知道去哪儿了?”
小二:“哦,您问的那位公子跟另一位公子出门啦。”
宋凌霜:“什么样的公子?”
小二想了想:“看打扮,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宋凌霜心里有了数,长孙珏是跟艾子轩出去了。他心里埋怨,“怎么也不叫上我?”
宋凌霜回到楼上,回想起昨日斗酒输得那么惨,齐黄山那边暂时是指望不上了,要查黑衣人的还得靠自己。
酒肆,当铺,青楼。
酒肆……宋凌霜扶着还隐隐作痛的脑袋……还是算了,要去也得隔几日再去。
当铺。那块纹路特殊的腰牌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东西,被典当的可能性不大。
宋凌霜想到这里,带上长孙珏留给自己傍身的钱,出了门。
在宋凌霜睡醒的一个多时辰以前,长孙珏走出客栈就碰到正巧过来的艾子轩。
艾子轩松了口气道:“还好来得巧。”
长孙珏问:“何事?”
艾子轩:“我皇姨母,也就是谢贵妃想见你。你赶紧跟我入宫吧。”
长孙珏:“为何?”
艾子轩摇头表示不知道。
长孙珏:“那可否等我买笼包子回来再走?”
艾子轩拉着长孙珏:“放心,他饿不死!修士入宫繁琐得很,赶紧走,早去早回!”
艾子轩急着把长孙珏带入宫好赶紧去百草斋,长孙珏讶异于谢贵妃想见自己,二人都未察觉刚才这一问一答有多唐突又有多莫名其妙。
长孙珏跟着艾子轩进了皇宫。如艾子轩所说,修士入宫登记的过程极其复杂,随身所有武器灵器丹药都需要详细记录。有艾子轩带路已经省去许多步骤,但二人仍然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到贵妃住的芳宣殿。二人刚进殿就被告知谢贵妃临时被皇帝召见,临走前吩咐让二人在前殿等候。
艾子轩对着宫人摇摇手示意不用为自己上茶,道:“长孙兄,我已经把你送进来了,就不陪你等了。告辞!”
长孙珏望着他,认真说:“你每日这样去缠着常姑娘,会被讨厌的。”
艾子轩回头不可思议地望着长孙珏,眯细了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摇头道:“啧啧,此言非已!长孙兄,这事儿你应该最有体会!”
长孙珏:“……”我体会什么?
艾子轩走后,长孙珏喝完第三杯茶,贵妃还未回来,时辰却已是晌午。他看了看天,道,“今日既然贵妃有事,在下还是改日再来拜访。”说罢正要起身。
刚才上茶的宫女却走上前来,在长孙珏面前福了福身子恭敬道:“贵妃吩咐奴婢让公子在此等候,奴婢不敢擅作主张,烦请公子再稍等片刻。”接着她一招手,门外进来几个宫人将手上木盘里的膳食一一摆在桌上,“奴婢特地为公子准备了午膳,请公子边用膳边等吧。”
长孙珏有些尴尬,一时愣在原地。
宫人即刻跪下又行一礼,“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奴婢。”
一来不好让这宫里的下人难做,二来此次能见到常先生着实是谢贵妃帮了忙,强行离开有失礼数。于是他点了点头,坐下开始用膳。
见到谢贵妃的时候,已过未时。
许是刚从皇帝那边过来,今日的谢贵妃比那日在百草斋更为盛装。一身金丝紫锦,上面绣着仅次于皇后身份的三凤纹,足见她在皇宫中的地位。
她看上去有些许疲倦却依然不减风华。谢贵妃面带歉意道:“是本宫将公子叫来,却叫公子好等,实在对不住了。”她示意行礼的长孙珏起身,接着道,“只是后宫召修士入宫实非易事,本宫实在不愿错过今日。多有不周,还请长孙公子见谅。”
长孙珏轻轻摇头,道:“前些日子多亏谢贵妃,我等才得见常先生。晚辈早该求见道谢,是晚辈失礼了。”
谢贵妃笑笑,“兰儿与我说她想见常先生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此事与宋公子和长孙公子有关。我帮的是兰儿,兰儿帮的是你。你该谢她。”
长孙珏又行一礼,“贵妃娘娘与谢姑娘的恩情,长孙珏铭记于心,日后有能够效力的地方,定不推辞。”
“既然如此,本宫就直说了。依兰此次来找本宫,为的是让本宫说服她的父亲不要答应了华家的亲事。而她心之所属,本宫也猜得出。”谢贵妃顿了顿,望着长孙珏,问道,“你可愿意娶她?”
长孙珏只是性子冷,但并不傻。他自然不会不明白谢依兰心有所属之人是谁。他没有回避谢贵妃的目光,“此事,恕晚辈无法担待贵妃娘娘与谢姑娘厚爱。”
谢贵妃也不意外,只是继续说:“你知道,兰儿是个好姑娘。”
长孙珏点头,“晚辈知道。谢姑娘蕙质兰心。”
“但本宫之所以特地将你叫到宫中来,却并不仅仅因为她是个好姑娘且心中有你。而是因为,你们一个是明河长孙氏的少宗主,一个是西岐谢氏未来的继承人。”
长孙珏没有说话。
谢贵妃继续说,“且不论你们父辈交好,若能结亲本就是一段佳话。长孙氏若与谢氏结亲,对二位仙门而言,益处不可估量。”
她神色稍暗,“如今华氏独大,这几年的横行霸道你即便没有亲见也应当有所耳闻。其野心昭昭可见,谁都能猜到他们背地里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无人能管,也无人敢管。华仲扬先后去芦花荡和桃花岭提亲,他有什么目的不言而喻。你们父辈虽在仙门之中举足轻重,而今面对华氏如此露骨地胁迫却也只能忍气吞声。你与兰儿结亲,便是长孙氏与谢氏坚不可摧的联盟。”
长孙珏沉默片刻,道:“晚辈觉得,贵妃娘娘不像是谢姑娘的姑母,更像是西岐的说客。”
谢贵妃笑了,可这笑又不同于先前的笑,微微有些苦楚, “如今我身在皇室,西岐与我再无瓜葛,本不该置喙。可它终究是我的故乡……我还想僭越一步,提醒长孙公子,两个弱小的人抱在一起,可以对抗虎视眈眈的野兽。你身为长孙氏少宗主,总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性情。”
长孙珏没有犹豫,“晚辈多谢贵妃娘娘提点。但此事,不行。”
谢贵妃望着他不语。片刻,她道:“本宫明白了。是本宫唐突了。”她叹了口气,“今日叫你入宫,兰儿并不知情。既然长孙公子无意,那么今日之事,还望公子勿与他人言说。”
长孙珏点头,“今日进宫,是晚辈求见贵妃娘娘,以谢过前几日的恩惠。”
谢贵妃莞尔,“你很好。难怪兰儿如此喜欢你。”
长孙珏不作回应,俯身一礼,“晚辈告退。”
长孙珏走出芳宣殿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身着墨绿锦缎,面容秀雅的青年。守门的侍卫向他行礼,“参见九皇子。”长孙珏听见身后他向侍卫说:“请告知母后子敬来给她请安了。”长孙珏心下奇怪,传闻谢贵妃身子不好未有子嗣,为何九皇子会唤她做母后?但毕竟是他人之事,长孙珏亦未作多想,一路出了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