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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个馄饨 九四,或跃 ...

  •   “娘!我来我来!今天到二虎了!”
      一个小胖墩儿咻地窜向灶台,身后还隐隐带点地动山摇的声响,伸手就要去抓还上着热气的蒸笼。熊孩子着急地像被火燎到屁股,不管不顾头都要快伸到热水锅里。
      一个妇人从灶台后直起身,火灶背光,黑黢黢地看不清动作,只听见“啪”一声响,毛孩子一下窜出去八丈远,不巧和背后那个“地动山摇”的“始作俑者”撞成一团,两个小胖子手缠脚脑袋缠屁股地滚得震天响,年久失修的楼板吱吱呀呀地挣扎了几下,颤颤悠悠从天花板上落下一层灰来。
      笼屉被这一竹刷子抽得偏开了,露出一个莹白的馒头,现在敷了层灰,倒像白面馒头加了什么额外的料子。
      妇人又一刷子抽在灶台上,啪地一声震得那俩还在地上纠缠的小胖子都收了拳脚,各自找了个角落缩好,恨恨地瞪对方一眼才解气。
      “天天鬼赶似的,昨天大虎爪子被燎了两个泡还不长记性”,妇人小心翼翼地把蒸笼从锅里抬起来,吹了吹那个落灰的馒头,递给瘦点的小胖墩,“将就还能吃,拿去吧小孽障”。
      这小子得了馒头一蹦三尺高,一溜烟就从门口跑没影了.
      妇人又拿了个馒头,左右手倒几下,递给看着弟弟跑远的大虎。
      “娘——”大虎转头看还带着热气的馒头,两腮的肉抖了抖,两行眼泪刷就从鼻子两边直泄而下,“您昨天说我手烫泡要罚我,先给的二虎。”
      妇人手僵了僵,拿着馒头塞到大虎嘴里:“少废话,赶紧吃!”

      昨晚刚下了雪,一夜过去地半干不干,许多地方都结了层薄薄的霜。二虎小心翼翼地挑稍微干爽的地方走,脚步放慢了些。他轻轻巧巧转过一个弯,面前就是一条长街。说是长街,其实也不甚热闹。街边有三五家商户,街尾摆着一家馄饨店,盈盈的蒸汽升腾而起,飘了半街的肉香味儿。
      馄饨店的对面墙角,坐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这人身上披件不知从哪儿来的破袄子,被东一块西一块补成了彩色,其余地方都灰扑扑的,只有几个平时似乎不太蹭得到的地方还能勉强看出月白的底色;紧闭着眼睛,脸色很苍白,眉色也极重。眉峰锐利,眉尾入鬓,胡子拉碴,乱糟糟的头发像横斜的枯枝,总让人疑心能从里面扒拉出个鸟蛋来。他斜靠在墙角,面前放了张被冬风刺得稀烂的纸,一块大石头压住左上角,依稀能看得出来龙飞凤舞的“算命”两个大字。
      二虎看他一动不动,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这人虽然一动不动,嘴里却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①
      “咔嚓!”
      二虎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却听得有些入迷,被这一声吓一跳,低头才发现是自己踩断了一截枯枝。
      那人的歌声蓦然停了,侧耳仔细听了听,转头朝着二虎这边露出一个笑来:“今天走路没什么声音,看样子又是二虎抢到了第一个馒头?”
      二虎从怀里掏出馒头递给他:“臭道士,和之前一样啊,我和大虎谁先拿个馒头给你,你就给我们谁讲个故事。”
      那人笑起来:“我明明说的是你们两兄弟谁拿个馒头来就给谁讲个故事,是你们回回争先,这可不能赖在我头上啊。”他手撑一下地站起身来,袍子在他身上有些大,风一吹显得人空落落的,活像一杆迎风招展的旗子。风把袍子掀开了点,才看见他腰上系了三枚带着铜绿的铜钱,一动就“当啷——”一声。他比二虎高了快半个身子,低着腰伸手,盘了一把二虎圆乎乎的脑袋:“怎么,昨天给你讲的故事,你回家没讲给你娘和你哥听?”
      二虎晒得黑黑的脸刹那涨得通红:“还,还不是怪你,昨天讲的蛇妖吃人的故事吓得我睡觉尿了床,今天我娘追着我骂了一早上,哪里还敢给他们讲鬼故事。”
      道士接过二虎手上的馒头,朗声大笑起来:“那这次确实怪我,今天给你说个小二郎上学堂的故事,不说精怪。”他又低下身去摸索几下,捡起半截断的枯枝叹了口气,“毛猴子,踩断我的拐杖,只能你牵着我去馄饨摊了。”
      那边馄饨店突然从雾气里传出一个女人笑骂的声音来:“刘云,从你那算命摊到我这馄饨店才几步路,就爱折腾小孩儿。”
      刘云摸索着走到一个角落坐下,拿了个碗把已经有点凉的馒头放好,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铜板,笑着说: “老板娘,来碗馄饨汤,带点馄饨皮最好。”
      这老板娘已经拿了个大碗,打了满满一碗馄饨汤和着小半碗馄饨皮,又给他捞了六个刚煮熟的包得精精巧巧的馄饨,最后还撒了点切得细细的葱花。馄饨皮薄,在碗里浮浮沉沉隐隐带点肉馅的粉色,汤体清亮,葱花翠绿,香气鲜甜,袅袅绕绕地快让人酥掉鼻子。碗有些烫手,她惊呼一声把汤碗放在刘云面前,收走了那个铜板。
      二虎在刘云面前的长椅坐下,盯着这碗馄饨肚子咕噜咕噜叫唤起来。
      刘云又拿了个碗和木汤勺,把这碗里的汤和馄饨分出去大半,“小猪崽,先回家吃完饭再来吧,我这碗馄饨可不分你……咦?”他拿木勺轻轻数了数碗里的馄饨,“老板娘,今天馄饨多了几个呀。”
      老板娘坐在锅旁飞快地包完一筲子的馄饨,用白布仔细搭上:“今天过节,你好歹在我这儿吃了这么多顿馄饨,送你两个。”
      “过节?”
      “是啊,今天冬至了。”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一时间只听得见锅中开水咕嘟咕嘟的声音。
      刘云把勺子放入碗中,“叮当”一声。他头抬了抬,朝着街边提高声音喊:“阿飘!”
      一个瘦猴儿似的孩子突然从二虎刚走过的巷口猛地冲出来,他跑得很快,横冲直撞的。二虎张口想说点什么,还没发声,就听见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他探出头去一看,果不其然,阿飘踩着没化的霜,滑了。一滑滑到了街边买鸡和鹅的笼子边,一时间鸡飞鹅叫,好不热闹。
      道士明显知道怎么回事,他手僵了僵,装耳聋没听见,把馒头分成了两半,大的那半泡到了阿飘的碗里。
      阿飘爬起来,跑到刘云旁边,他抓着刘云的手,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塞——是半个馒头,边缘还有口水浸湿的绵软触感。
      “嗯?”刘云把碗朝阿飘那边推了推,“是大虎给你的?”
      阿飘埋着头吃得唏哩呼噜的,闻言“唔”了一声。
      刘云把这半个馒头也放进了阿飘碗里,又从自己这碗给他匀了小半碗汤。
      老板娘收拾好馅料和馄饨,从锅边走过来:“我男人是去年冬至和二虎爹一起入伍的,他走了没两月,我家小铃铛病没了。”
      她把手擦净,坐在二虎身旁,伸手摸了摸阿飘的小脑袋。
      “时间真快啊,小铃铛要是还在,也该能下地乱跑了。”
      刘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擦嘴:“阿飘是我半年前在静安道边捡的,呆愣愣的,五六岁大的样子却说不清话,是个小痴儿,估计是被逃难的父母丢的。”
      老板娘站起身来,给阿飘剩的半截馒头又加了小半碗汤:“是啊,这年头,有父母不要孩子,也有父母留不住孩儿。”她把碗递给阿飘,抬手按了按眼角,“喏,吃吧。”
      刘云听着阿飘喝汤呼噜呼噜的声音,突然说:“老板娘,你请阿飘吃馄饨,我就送你一卦如何?”
      老板娘笑起来:“你左右也不是个会亏欠人的性子,行啊,就当买你一卦。”
      刘云把腰间那三个铜板解下来,在手里抛了抛。铜钱在手里碰撞,声音有些闷闷的,他一松手,铜板便旋转着从空中掉下来,掉到桌上“铛铛铛”三声。
      刘云伸手仔细摸了三个铜板,又抛了两次。
      二虎还是第一次看见刘云算命。这道士虽然打着算命的招牌,好像却甚少给谁算过命,在村里一直干的都是替人写写书信的活。也有不少泼辣点的小媳妇儿大姑娘来逗这个瞎眼道士,二虎在旁边经常看见他三言两语就把人忽悠住、打发走了。
      三枚铜板一直挂在这道士腰间,一大一小也有要吃不起饭的时候,铜板却从没见他动过。这时看他摘下三个铜板,二虎突然感觉哪儿不太一样。刘云离他很近,此刻却显得遥远起来。
      刘云坐在稍显昏暗的角落里,脊背竟难得挺得极直。他紧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六二,屯如邅如,乘马斑如……”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上六,乘马斑如,泣血……”
      他的声音倏忽停了。
      锅里刚添的水又开了,此刻正“咕嘟咕嘟”地散发着水汽,煮过馄饨的香喂引得阿飘小小地打了个嗝。
      刘云闭着眼睛,眉梢唇角都带着笑意,把铜钱串好挂回腰间:“老板娘,其道见光,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店里来了客人,老板娘忙着招呼,闻言爽朗地笑起来:“那好,借道长吉言。”
      刘云牵起阿飘,让出长椅,回到刚才的墙角。冬至的风实在有些刺骨,二虎仰头看着,感觉刘云面色又苍白了几分。他在刘云身后跟着,连探几次头,想出声提醒刘云给他讲故事。
      刘云在前面慢吞吞地走着,悠悠开口:“二虎,你娘估计这会儿在到处找你回家吃饭,你最好吃完饭再带着大虎一起来听故事,不然我就给你说个‘黑狗冬至丧命人口,夜半化精强索性命’的奇谈。”
      二虎“嗷”地一声抱头窜出去老远,一脚踩滑了霜,也滑进鸡笼里去了。
      这次道士听见了,和馄饨铺里的客人一齐哈哈大笑,那边二虎却顾不得找道士麻烦,在店主连声咒骂下连滚带爬跑远了。
      道士在墙角斜靠着,没有坐下,笑容慢慢消失了。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风卷起他的衣角和铜板,又是“当啷”一声,他叹了口气。
      “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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