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萧长枪临危受命,贺玉笔奇谋退敌 ...
-
九月既野,昏黄沉江。
然而,这份安逸没能一直延续到月末尽头,未等休沐期满,北疆战事起,噩耗传来,北部十六族联合,连下三城,势要夺回边境土地,还给皇帝修书一封,说是要他交出城权,若不然,便要南下破京都。一时间人心惶惶,谁都知道,若是不能凭借险隘将北部阻拦在关外,那北部铁骑一旦南下,便更加势不可挡了。原本守城的护卫尽数被斩首悬于城壁,派去的将领杳无音信,敌部的气焰倒是大涨。附近城中的守军有的听闻了北部对战俘的所作所为后不战而降,有的则称病难以领职。宫中得知这样的情形,谁也不敢说去了就一定能打赢这场仗,还甚至有可能掉了脑袋,没了小命,都低头沉默着不敢言他。有人想到原本就是北疆守军的萧斩,却也因对皇帝的态度难以把握,为免触怒,谁也不敢提。
谁敢在这个时候应战?
皇帝震怒:“难道朕的朝中竟无一人能战?”
此时,萧斩一袭平日里着的红衣步入金銮殿,霎时间四下寂静,官员们都低着头,偷瞄着这位久别朝堂的旧时将领。萧斩未着官袍却依旧红袍烈烈,竟与满堂正装的群臣别无二致。官靴轻踏大殿上铺的石板,一下一下,踩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臣愿往。”躬身一拜,恰到好处。
皇帝看清来人,微眯了眼,似在斟酌。萧斩也不急,维持着那个姿势等着皇帝做决断。他知道,皇帝会答应的。
最终,皇帝还是松了口,只不过没给他大权,只是做了个副将,不允许挂旗,随一位老将一同接了战。
几日后,城门外。大军阵列黑压压一片,将士的亲友都在送别,为这场突如其来而又不可不去的战争。将领们尚可托病告假,士卒们却无法拒绝。这是一场不得不打的仗,也是一场生死维艰的仗。未至边境,战事先衰,哀恸哭悼声浮在城门下,所有人都当是最后一次见面,亲人的悲痛中带着一丝并不足以支撑的期待,把亲自缝补或求得的祈福袋,平安锁等寄托着盼归的小小信物一一交到出征人手中。平安,平安。可打仗哪有不流血死人的?只希望这样的事能允许自己自私一些,不要降临到自己牵挂的那个人头上。可谁家儿郎不是儿郎?谁家儿郎不是血长肉生的呢?
萧斩跨马停在大军阵列旁,沉默看着,并不说什么。这样的场景他已见惯,寄托也好,思念也罢,都带着吧,至少走时候有家人的味道陪在身边。等了一刻钟,送别的时间到了,萧斩随着大军调转马头,只听一阵疾驰从身后渐渐关闭的城门内传出。
“驾!”一袭纯白的身影驾马闪出。
萧斩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是了,他现在也有家人了。
“萧将军!”贺璧书骑着快马匆匆赶来,喊着他。
萧斩微微勾唇:“贺大人来送我么?有些晚了吧……”又瞧了瞧贺璧书利落的模样,笑了,“原来贺大人会骑马。”
贺璧书也笑了:“进了趟宫,耽搁了时辰,但好在来得及。”见到萧斩,来人像是释放了全部的笑意,在寒风凛凛的秋色里竟如春日暖阳。
“我不是来送萧将军的,”女子笑了笑,“贺某休沐未满,我是来……随征。”
萧斩的瞳孔扩张了一瞬,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恍然有些失神。
“我不会空等,我要在那里看着。”贺璧书看向远处隐在枯黄苇草里的那座无名碑:“我不会步你娘亲的后尘,我们会不一样的,相信我。”
“可陛下……”萧斩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盛着不可置信和有所撼动的柔光。
贺璧书微微一笑:“我托老丞相大人给陛下递了一表,我并未受到传召,自然是按照原旨直至休沐期满。陛下若是有召,那我就只好托病告假咯。”
萧斩失笑:“北疆很苦,也很危险。”
“我知道,我也不是保护不了自己,”贺璧书笑着抬眉看向他,手心捏了捏腰间藏了无数次的佩剑,“萧将军可放心了?”
“好……”萧斩笑道。
…………
大军行至边关,秋风萧瑟,吹尽离人。两军交战,浴血厮杀。北疆的风很厉害,仿佛能在人脸上刮出口子来,呼进肺里的空气经过喉管仍是一团凉气冲进胸腔。战场上遍布冷冽的肃杀之气与粘腻的血腥味,人叠着人,堆积成山,尸骨难寻,可见战事之惨烈。一直在朝堂中的贺璧书第一次见到这样真实残暴的场景,这就是杀戮,这就是战争。是战争,就会有人死。不论哪一边。与活人不同的是,死去的人反而不分阵营不分国家地紧贴着彼此,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是啊,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死人而已。
老将军下的第一个命令是夺城。被选中的是边陲并不起眼的一座小镇,虽然即使拿下并不能算是赢了什么,但此处攻下的难度没有那么大。萧斩知道,大凉现在太需要一场胜仗了。
第一战,他们拿下了那座小镇,捷报立刻传回京中,安定了皇宫内外众人的心绪。几个月间,随着老将军的指挥和萧斩的长枪挥下,声名大振。北部军得知长枪萧斩回来了,一时间竟有些自乱阵脚。贺璧书曾在远处城楼望见过萧斩的身手,不同于京中那次普普通通的截杀,而是真刀实枪地在战场上拼杀。人群中的他,一身白袍银甲,九尺长枪拖在身侧,所过之处,寒芒闪闪,如劲风掠影,所向披靡。战场上的他如鱼得水,像是打开了某个灵魂的按钮,那一刻,贺璧书终于理解了,有的人,天生就属于战场。
终于几胜几败后,大凉军队重新接管了被攻陷的城池,一路上死伤不断,军队人数不断减少,可没人提这件事,因为他们自出征时便是死士,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不会再有第二支军队过来了。他们就是大凉最后的防线,守得住,身后便是家。守不住,大凉便再难有抵抗之力。而北部军虽被驱逐出城,却并未走远,他们在城外几百里的地方安营扎寨,随时观察大凉军的动向。这时,几支分散的军队汇集到了一起,他们的损失也不轻松,可即使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大凉军也啃下来了。
但军中人心里都知道,攻城易,守城难。此战最艰难的还在后面北部反扑的守城一战。
萧斩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派人检查了三遍城中饮水用度,随后又在各处进的来的入口安排人手严加把守,仔细备战不日后的进攻。
七日后,北部军发现大凉损失过半,且再无援军后再度来袭,带着一着必胜的气势,两边人开始了最后搏命的拼杀。
刀兵相击声,喊杀声,割破血肉声,喘息声,风声,呼啸声,战甲错错声,轮番上演,不绝于耳。
这一战,死伤惨重,哀鸿遍野,旌旗猎猎,尸骨堆砌。作为主帅的老将军殉国,北部军也损失了一员大将,两边士卒死伤不计其数。大凉守军士气恹恹,北部将领躲在战垒后用不流利的大凉官话大喊:“你们的主帅已经被我们斩首,投降吧!”
那一刻,萧斩手臂上绑着老将军染血的领巾登上城门楼,把自己半暴露在天空之下,站在寒风中,振臂高呼:
“虎符在此!我是副将萧斩!老将军已以身殉国!现在还活着的大凉将士听我调遣!诸位,听好了!我们不退——!!大凉!不退——!!!”
风吹动少年郎逸出头盔的碎发,溅染血色的坚毅脸庞,于寒风中高声喊道:
“只要还有一个大凉人守在这里!这里就是大凉的土地!不退!!!”
这一刻,他成了大凉军的脊梁,成了大凉最后的城门。这样的两个字激起了大凉将士胸中最后一口心气,零零落落的叫杀声再起,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厚重屏障,把杀戮与安稳以血肉之躯分隔在两边。
拼杀之间,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道寒光飞过,萧斩察觉之时已来不及躲闪,只得提枪尽量打偏的同时侧身,那支箭头却还是刺入了他的腰腹,引出一声闷哼。
北部人高喊着听不懂的鲜语,想来是在说敌将中箭,因为他们的情绪似乎在听到这话后高涨起来。萧斩当机立断抽出短刃熟练地斩断箭杆,飞身步入战线,九尺长枪挥舞飒飒,毫不拖泥带水,枪头白缨缀着点点殷红,随着动作上下翻飞,叫人看迷了眼。手腕一抖,甩出好几个枪头,辗转腾挪,提拦拿扎,浑然天成,毫不耽误!飞溅的血色随着银光并舞,一时间,血污浸染的银甲泛着冷光,利落挥洒的身形成了红白之间最耀眼的绝色,身上释放出的杀伐之气油然而生,好似战神莅临人间道,震刹四方。贺璧书在城内执剑守着城民,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中生出难言的思绪,半是心疼半是庆幸,幸好她来了,幸好,她在这里。
“魔鬼!魔鬼——!”北部人用自己的族语高喊着,神色惊恐,纷纷退去。
“萧将军——!”身边离得不远的士卒惊呼着冲上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萧斩,长枪脱手的瞬间,众人才发觉,那支箭头周围的伤口撕裂可怖,方才的动作每一下都会加重伤势,但萧斩一直坚持到现在。贺璧书飞奔出城:“医官!!医官在哪里?!!”
“贺大人,此箭头有毒,萧将军这伤……怕是要割肉放血……”军中人知道贺璧书与萧斩的关系,现如今主帅副将皆不在,便把她当成了拿主意的人。
贺璧书咬唇:“…放!”
解盔卸甲,衣衫半褪,贺璧书这才好好地看到这位二十余岁的少年将军身躯上盘踞遍布的疤痕,每一道,都触目惊心。虽然早有准备,但贺璧书在看到这一幕映入眼帘时还是心脏抽痛了一下。
他也是大凉的百姓一员,他也曾是爹爹娘亲心尖上的珍宝,他不过也是一个男儿郎而已……
随着医官烫刃淬酒,刮取周边被毒素蔓延的血肉,眼前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的男人紧绷着腰腹肌肉,身体因自然反应微微颤抖,看得贺璧书强忍着咬着嘴唇,却还是眼眶微湿,十指紧扣掌心。
“报——!!!”
“三百里外发现北部残部突然调转方向,向着城关方向袭来!”
“报——!!!!敌余二百里!!!”
“报——!!!!!”
…………
“这……”医官动作一惊,“以萧将军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强行应战……”
贺璧书垂了垂眸:“不必叫醒他……”
“可是这敌军……”
“把他的战甲解下来!”
“什么?!”
“动手!!!所有将士如常备战!快!!!”
贺璧书接过那残余着血沫气息和萧斩体温的银甲,深吸一口气,坚定地一件一件扣在自己身上,接过沉重的长枪,站上城门。
北疆的风声不止,一袭银亮的战甲倒映着天边的残光,恍若一个符号,屹立在城门。好像只要这抹银色在,大凉就未败,就永远有希望。
北部军远远望见天边那一抹银色,惊恐地勒住了马蹄。
“他不是中箭了么?怎么没事?!”
“撤——!快撤——!!!”
营帐内,萧斩悠悠醒来,看见身旁的守卫少了一半,心中一惊,连忙坐起身,嘴唇还因失血过多而泛出苍白的颜色:“来人!怎么回事?!北部军呢?守卫呢?”
“萧…萧将军……刚刚敌袭,贺大人着了您的战甲,城门迎战去了……”
“什么?!!”萧斩猛地推开回复的侍卫,慌忙站起身,正要冲出营帐,只见贺璧书穿着他的银白战甲掀开帐帘满面尘土掩不住红光,笑盈盈走进来,身上盔甲来回碰撞叮叮当当地响,萧斩一时失了神,怔怔地看着那女子带着两个人混合的气息笑吟吟地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过来。
“萧将军!你醒了?”
“你……”萧斩张口难言,身体还带着刚刚恢复的虚弱,嘴唇上下蠕动,却发不出声音,来来回回将她上下看顾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受伤后才松开了紧绷的心绪和呼吸,失神地抬起左手透过头盔轻抚她的侧脸,拇指拭上眉眼,仿佛在看他的稀世珍宝。
“…你怎么做到的?”
“借了萧将军的英勇威名,这下好了,你在北边的名声要更加神乎其神咯~!”贺璧书轻笑。
“很危险……”萧斩微微蹙眉,墨色眼眸中倒映着面前最耀眼的星。
“嗯,我知道,但我不后悔。”他眼中的星星闪烁得更加滚烫,更加灿烂。
“我的璧书,聪慧敏巧,得以相伴,实我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