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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自请辞官荡乾坤,百折不惧释赤心 我不要他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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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璧书走在街上,耳边是城内百姓的窃窃私语,里面满是不解和质疑。
陛下怎么会把贺大人和那个人扯在一起呢?真是太不公平了……
“……”贺璧书沉默地行走在街上,没有打伞,天上的雪下的愈发紧了,落在地上便化成了雨水,渗入泥土,了无踪迹。她看向两侧的万家灯火,这样的日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看见嬉闹的孩童,看见相守的夫妻,看见脸上带着安稳的笑的老妪。所有人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年夏末,淫雨霏霏,宫中不断出事,钦天监测出的签上说的是——大凶,偏偏又逢时疫,宫中太监宫女病倒了一大片,就连皇子们也有中招,皇帝为此事生了白发,短短的时间里似乎苍老了许多。贺璧书请愿前往远处的城镇赈灾安抚民心,皇帝倒也没有过多说什么就准许了。贺璧书趁此机会开始调查当年真相——按照萧斩所说,当年的事是递了战报上去的,按理说,皇帝不应该不知情。这事一定有蹊跷之处,这一番借着赈灾远离京都,远离了京中的眼线,有些事查起来就方便了许多。然而这事事发突然,又隔了这么久,有很多东西根本无从查清,贺璧书的查案之路举步维艰,而且一切似乎在背后总有一股势力,能比她抢先一步,获得线索消息,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抹除,这让贺璧书更觉其中隐秘更甚。
又是一年秋冬。
贺璧书还朝复命,此刻的皇帝已经被接连丧子的悲痛打击,中年人之痛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也让这位皇帝陛下更加珍惜爱护自己的储君。时隔数月,再度见到朝中同僚,贺璧书忽然觉得,这些往日相熟共事之人竟也看不清正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好似戴着看不见的面具,掩盖着,遮蔽着隐藏在那东西下面的阴暗秘密。听到皇帝提到时疫赈灾一事,贺璧书上前一一如实汇报,并在其中穿插着提出了些许针对民生的理解和对策,听得皇帝频频点头。陈述完毕后,还未等贺璧书上述萧斩的旧案——她本也不打算这时提出来,毕竟还没有掌握切实证据,但朝中之人率先发难,只见一位文官出列。
“陛下容禀,臣听闻,贺上卿在赈灾时做了许多不应该的额外事。”
另一名谏官也出列躬身上前。
“臣也听说,贺上卿此次行公差,擅自借用职权,以权谋私!”
一时间,竟有好几名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字字句句指责贺璧书失职的罪行。贺璧书看着这些人的面孔,顿时觉得自己好若第一次看清这朝堂是什么样子,也更加确定一定有人在背后掌控着这一切的走向。瞬间,一切明朗起来,怪不得她一出京城就收集到不少线报,怪不得她觉得一切如此顺利,原来如此……是幕后之人以此为饵,在一步一步引诱她自己主动走到陷阱里,而她也真的不负众望地踩了下去。
可她并不悔。
贺璧书深吸一口乾坤之气,抬眸看向梁上高悬的额匾,那几个字还堂堂正正地挂在那里,她忽然笑了,随后缓步走出百官之列,孤寂的身影与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见贺璧书朝着皇位遥遥一拜,随后利落跪地,轻声开口:
“启禀陛下,臣请辞!”
声音清丽,没有过多迂回婉转,没有弯弯绕绕,而是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臣自知无功无德,难当重任,又失了职,臣以此身请陛下,准我辞官!”
贺璧书的“自陈罪行”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了,方才那些还言之凿凿声讨她的官员们霎时哑住,原本准备好的对论和说辞竟全部失效,没有了用武之地。
皇帝低垂着眼,看向跪于殿阶下的女官:“贺爱卿……这是何意?”
“陛下!臣意已决,还望陛下恩准。”
皇帝叹息一声,似乎很是惋惜,最终还是摆摆手默许了。
下朝后,贺璧书一进门就被一个身影牢牢抓住肩膀,萧斩伸脚一勾带上了门,两人身形接近,呼吸交缠,萧斩压低声音问:
“为什么?我跟你说过,不要管了……这是个圈套,你不要跳。”
“我知道。”贺璧书温然一笑,“但是于情于理我都要请辞。”
萧斩气得噎住了一瞬,竟然也笑了出来,有些无奈。
“你……你怎么总是做这种很危险的事……不会有结果的……”
贺璧书笑道:“萧将军,这是我想做的事,若非如此,我于心难安。况且,他们想要我远离,那我便辞官,不受朝廷管辖,反倒没了些许琐事。”
“你……”萧斩闭了闭眼,最终还是为她的坚定妥协:“好,我知道了。”
贺璧书笑了笑:
“萧将军,有时候,也可以依赖我一下的。”
话音未落,便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两人胸膛紧贴,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那颗炽烈跳动的心脏,千言万语都交融在这一个拥抱里,无需多言。
“贺璧书……”萧斩的声音低低的,从她脑袋上方传来,他很少叫她的名字,每次这样的时候,贺璧书就知道,接下来他又要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来了,“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贺璧书笑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什么?”
“有时候,我会想,幸好你没有先答应别人。”
贺璧书入朝七年,他们也算同朝为官七载,虽不常相碰面,少有的相逢时刻也多是为各自的政见争辩不休,面红耳赤是常事。这样相伴七年,最终结缘,也是不能言明其中缘由的奇事。
不过感情这种事,本就难以言说。
“幸好能够遇到你,谢谢……”
“谢我做什么?”贺璧书笑道,开起了玩笑,“萧将军少年英才,姿貌上乘,说起来倒是我占便宜了不是?”
“呵……”萧斩长呼一口气,嘴角含笑,“说不过你,贺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贺璧书还保留着当年与北疆各郡联络时的来往文书,以当时的马倌的联络速度来看,从北疆传信再晚也能抵达京都,既然书信出发时没有问题,那么不是路上出了问题,就是京中……
趁着彻底交付官差后,贺璧书去了一趟已经荒草丛生的雍城。这里现今真的成了一座死城,依稀还可看见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雍城现在已经久无人居住了,所有曾经存在过的鲜活的东西全都变成了一层焦黑的尘土,安静地覆盖在城中土地上。黑色的尘土经历风吹雨打,日晒雪埋,飘飞的飘飞,消散的消散,只剩下薄薄一层。
这里什么也没有了。
就好像上天真的不肯多偏爱他一点点,什么都不肯给他留下一点点。
贺璧书伸手抚摸着城墙墙壁,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个时候。
她虔诚地俯下身,用双手轻轻捧起一抔焦黑的尘灰,用纯白的丝帕仔细包好,神情温柔又坚定,她说:
“我带你们回家。”
什么都没剩下么……?
还有什么呢?
想到这里,贺璧书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大理寺卿。
当初陛下下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可是查的证据确凿定了罪,还在前一晚专门进宫请示了陛下,若说有什么东西,那一定会被这位大人察觉的到。
刚归京时,贺璧书曾私下去过他那里问这件事,但那位大人小胡子一抖答得滴水不漏,无论贺璧书如何旁敲侧击,都仍是当初朝堂定罪那些东西。现今她已不再是京官,便想着再去试一试。
可那老大人仍是那副无奈面孔:“贺大人,我都说了啊,这事涉及的人证物证,桩桩件件都在,大人想查便去看好了……当然啊如今想看的话是要调阅令的。”老大人虽然圆滑世故,却仍叫她一声贺大人。
“可您当初查的仔细,难道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发现么?还是说,您真的相信这样的结论?”
“诶——!贺大人慎言,这可是证据确凿的罪行,再说,当初还是贺大人引的旗,老夫才得了这份差事的,如今盖棺定论,您又要翻案?哪有那么简单!”
这倒是让贺璧书哑口无言了。当初主张要查也是她,如今要翻也是她。但贺璧书内心清楚地明白,这件事自己非揪住不可。
见问不出什么,贺璧书无奈一笑并不意外,便起身再次拜别:“打扰大理寺卿大人了。”然而这次却被对方叫住。
“贺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就算那人是贺大人的外人,也不必做到这样的地步吧?就这样相安无事,不是很好么?”那对老鼠般敏锐精光的眼睛紧盯着她,仿佛能将眼前人烧出一个洞来。
贺璧书坦然回望:“若我不知,或许就会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但如今我已知晓,便无法坐视不理,这不合法理,有违天道,也对不起贺某多年的为官之本心。”
“…贺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大理寺卿叹息,眼中是不解的神情。
贺璧书猝然一笑,望向天边余晖:“…我不要他只做我一个人的萧将军,我要他成为天下人的萧将军。他守了这里太久,我想把原本应当的东西全部还给他。”
领域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