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完结 这个声音… ...
-
这个声音……欧提斯先生？！
我扭头一看，果然是他。
但他并没有看我，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我手中的物体——那枚应该是维斯特家婚戒的戒指。
他朝我伸出了粗糙的手，似乎想要接过它。
不知为什么，我毫不犹豫地交给了他。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欧提斯先生的口中散逸出来。
他把戒指紧紧地攥着，贴在胸口，踉跄着向喷泉走去。
当走到埋骨的地方时，他跪了下来，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将四散的骨头一一捡起放到上面。
每捡一块，他都要送到唇边吻一下，那虔诚的神情，仿佛他正在吻的是情人的面颊。
眼睁睁地看他进行着这种奇异的类似仪式一样的举动，我失去了行动力，只剩下思维还在运转着。
这到底是谁的遗骸？
为什么维斯特家的戒指会在他身上？
索菲姑妈不可能遗失这么重要的东西……
她说过另外有一枚戒指被希顿姑父带走了……
那么……
不！
我阻止自己继续照这个思路想下去。
——也许是希顿姑父丢掉的，被人捡到了；也许是被偷了……
我努力试图说服自己，但是直觉却在叫嚣：不是这样的，真相比这可怕一千倍！
手脚有种冰凉的感觉开始慢慢爬上来。
欧提斯先生开始徒手剥离池壁上的混凝土了，于是更多的骨头和衣物露了出来，在苍郁的苔藓和裂石草的衬托下显得刺骨的惨白。
“欧提斯先生，你在干什么？”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的琼斯太太无声无息地走过去，苍白着脸质问老园丁。
欧提斯先生置若罔闻，埋头兀自用渗血的手指捡拾着骨骸，神志似乎与外界隔离了。
“琼斯太太，由他去吧。我已经让安迪去通知警长了。”索菲姑妈站在不远处，身姿笔挺，神色一如往常般安详的说，“其实早该发生了。”
“夫人……”琼斯太太惊诧万分地转头看着索菲姑妈，还想争辩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索菲姑妈踱到我身边，仍旧笔直地站着，用温柔至极的眼神看着前方：“卡莲，其实希顿一直都没有离开哦，我把他留在了这里。可是我怕他会感觉寂寞，所以把他交给了赫柏女神，看，他在她身边静静的沉睡了三十年。”
好像面前的所有人都说着另一个星球的语言，而我则是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不着要领地在边上旁观。
我紧紧盯着索非姑妈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她一向安谧的神态竟让我越发感到湿冷蜿蜒的寒意。
疑团就像伦敦的浓雾般，重重堆积起来。
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说眼前这具遗骸真的就是三十年前失踪的希顿姑父？
“希顿他想离开我——为了那个画家，可我太爱他了，如果他走了，我会活不下去，可他说他必须走，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他不要维斯特庄园，不要他的财产，也不要我的心。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方法，成功地把他留下了，谁也夺不走。希顿是我的一切，他必须留在我身边，亲爱的卡莲，你一定能理解吧？”她嘴角绽开优美的弧纹，“对了，警长快来了，所以我得去换套衣服好接待他。琼斯太太，你照看一下希顿，他有点不安分。”她近乎狡黠地眨了眨眼，“我猜他是想换个安息所了。”
索菲姑妈……
除了恐惧之外，我还有些不放心，想陪着她回主屋，可她摆了摆手：“卡莲，你的画会很成功哦——如果把希顿也添上去的话。”
然后她离开了，我战栗着凝望她的身影——背脊挺得笔直，步履优雅，在阳光下就像一幅高贵的仕女图。
“小姐，想不想听听三十年前的事？”
同我一样，目送着索菲姑妈离去的琼斯太太突然这样问我，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这时，我看到欧提斯先生精心排布着遗骨的手顿了一下，又稍显仓促地重新忙开了。
不等我回答，琼斯太太就自顾自说起来。
“夫人是20岁那年嫁到维斯特庄园的，那时我还只是这里的女佣。说点题外话，您和年轻时的夫人长得很像，小姐。另外，夫人也喜欢画画，这真的是一件不错的事。
“男爵先生是个很和善的人，热衷于公益，他同时资助着好几名美术学院的学生和画家，还经常允许他们到维斯特庄园写生。然后，他发疯了，爱上了其中一个人——一名男性。那是一切灾厄的开端。
“在他们结婚第五年，他对夫人说，他要和那个人走。夫人哀求他，他一点也听不进去，他的心像铁石一样坚硬。
“于是夫人在他喝的酒里放了点东西。原本并不是致命的，但是男爵有先天的心脏问题，也许是圣母给他的惩罚，他死了。
“夫人对着男爵的遗体不知所措，她找到我时，眼睛可怕地红肿着，脸色比雪还要白。于是我帮她把先生砌进了喷水池壁里——那年正好在进行修缮，喷泉也在整顿之列。直到现在，我还是相信，夫人做了她应该做的……”
“呵呵呵……”嘶哑破碎的笑声突兀地传来。
老园丁头低垂着，右手用力揪着胸口的衣服，仿佛如果不这样做，他的心就会砰的碎裂开来。
他就这样笑着，透明的水滴从他脸上一滴滴滑下，落在白骨间。
“……我们原本……马上就能得到幸福了啊！爱上了同性，真得就不可饶恕吗？”
隐隐约约，似乎他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的腿有点发软。
我求助似的看向琼斯太太。
她还是满脸的漠然。
是的，到现在我完全懂了。
老园丁欧提斯先生，他就是那个美院学生，这也很好解释了，为什么他对绘画相当精通，为什么他会来维斯特庄园工作，为什么数十年如一日不愿离开，为什么每天拿着工具到处挖挖掘掘……
他是深爱西顿姑父的。
深到他的脑海里不存在被西顿姑父背叛的假设。
当西顿姑父失约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已经遭遇不幸。
他所缺少的，只是一个印证罢了。
就是这样的爱，令他执著了三十年，只为寻找爱人的枯骨。
我的指甲刺进了掌心。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对他的想法如此了若指掌。
我不愿在这个地方再待哪怕一秒钟。
当天下午我收拾行李回了伦敦，没有跟索菲姑妈告别——她与琼斯太太正和警长谈话。
庄园里一片慌乱，没人送我，除了普路多。在我经过他待着的那棵树时，他低低地吼了一声。
再见，普路多。
在火车上，我打开旅行包，拿出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那种毛茛科植物，在我到达维斯特庄园的第四天，我收集了它们。
现在，我正用手指把它们揉碎了，一点一点丢出车窗外，欣赏它们枯萎却仍旧艳丽的花朵凌乱地散落在风中。
摊在膝盖上的书记载着：“……欧乌头，属毛茛科，服食后会导致心动过缓及心律失常，多源性频繁的过早搏动，二联律，或有心音减弱……体温下降，房室脱节、完全性的房室传导阻滞、心室颤动症状……严重心律失常导致心动能不全，甚至发生阿斯综合症，此时可能出现阵发性抽搐、肌肉强直……呼吸因痉挛而窒息、继而衰竭至死……”
索德，我决定放你离开。
因为，你爱的是他。
爱是无罪的。
Leave，离开；leave，留下。
其实，离开和留下，本就是同一个字。
后记：在我回伦敦一周后，有消息传来：索菲姑妈服毒自杀，琼斯太太因涉嫌帮凶入狱，维斯特庄园的一幢木屋离奇失火，园丁不幸遇难，烧焦的遗体紧紧抱着一堆枯骨。令人惊讶的是，木屋中的东西几乎都被付之一炬，却有一幅油画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
那是两个年轻男子的画像，其中之一是希顿男爵，另一个则是俊美的黑发青年，两个人并肩坐在维斯特庄园风景如画的庭院中，头靠得很近，脸上幸福的笑意似乎能渗透到你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