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菲的刘海》丽塔

1、绿色大门

　　2052年6月7日，20岁的莫菲坐在XX路步行街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小姐，可以借我张纸巾吗？”
　　坐在她旁边的年轻妈妈向莫菲求助，她四、五岁大的儿子吃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莫菲条件反射地打开了自己的小斜挎包，才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出门带纸巾的习惯。
　　“对不起，我也没有。”
　　年轻妈妈责怪着孩子带他离开，莫菲望着他们直到他们母子被人群淹没。右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太太嘴里一直絮叨着不该穿这么多出门。
　　“我说下午会出太阳的吧？你让我穿这么多！”
　　“热一点不要紧的，就怕感冒嘛。”
　　“你看街上哪有这么穿的，大热天就我一个人穿着毛衫。”
　　“你也像我一样脱掉嘛。你里面穿了什么？”
　　“这个毛衫领口有点紧，孩子们就喜欢买这样的，不过穿着还挺好看的。”
　　“是女儿买的？”
　　“对啊，还有你那件军绿色的，去年你生日的时候一起买给我们的嘛。”
　　“那里有卖酥饼的，要不要吃？”
　　“我热死了，我们去买瓶水吧。”
　　“你毛衫脱掉好了嘛。”
　　“这毛衫脱下来我头发就乱掉啦。”
　　莫菲看了看手表，估计丽塔姨妈已经回家了。莫菲来到这里之前跟她通过一次电话，她想象丽塔姨妈是画着精致的妆带着金框眼镜，身体有些丰腴的老夫人。但再想一想，一个到68岁都没有结婚的女人，不知身体会比一般的女人更容易发胖，还是更利于保持身材。
　　莫菲站起来，拉着她笨重的行李箱，朝步行街的尽头走去，行李箱上的航空行李标签早已被她撕掉了。丽塔姨妈在电话里说过，只要坐车到这个有名的步行街，然后往书店方向一直走到尽头，再往右走过两条街，第三条小街左手边绿色大门就是她的家。“尽头，右第三，左绿。”莫菲嘴里咕哝着提醒自己。莫菲的妈妈并没有告诉她，她要在这里住多长时间，只是当莫菲问她要不要带上冬天的衣服时，她只是回答她把想穿的都带上。走了十几步，莫菲不得不换着手拉行李，她走到右侧，在身后换了左手继续往前走。
　　从耳后远远听到观光车的铃铛声，越来越刺耳，莫菲靠右边拉了拉行李箱。前面肩贴肩走的年轻情侣似乎没有听见铃铛声，只顾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说着话。终于观光车紧跟着那对情侣，摇铃铛的人摇得更加卖力，而那对年轻人仍旧慢悠悠地挡在前面。奇怪的是好像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样的一幕。莫菲笑出来了，看到那两个人直到铃铛声变得越来越不耐烦几乎声音里听得出神经质的时候终于回复听力，慌忙让路。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些人们，她都能确定没有人与她认识，但她跟他们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她就像这里的人。在巴塞罗那机场起飞前，她就在想，或许她正要去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在巴塞罗那的七年时间，每次出门，她都觉得自己像观光客，而不知不觉好像真的在演着一个观光客的角色。莫菲经过一个服装店时，透过橱窗玻璃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看啊，我就是这里的人。”
　　莫菲忍不住又笑起来，她很快会熟悉这里的一切，然后变成这里的人。虽然她有些听不懂那个对着电话发火的中年男人的地方口音，不知道路上很多像她一样的女孩手里的冰激凌应该在哪里买，也读不全那个男人手里精致的小纸袋上面的品牌名字。那个纸袋里应该是送女朋友的项链或者是香水之类的吧？肯定是趁约会时间之前下了班，匆匆来到这里挑选了晚上带给女朋友惊喜的礼物吧？莫菲自顾自地想着，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他的额头白皙干净，黑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扣上，脖子上看不到花里胡哨的项链，可他的脸上为什么看不到一点高兴的样子呢？他的脸颊很好看，有浅浅的凹陷，但他的表情像医生的脸一样充满冷冰冰的理智。他是做什么职业的呢？
　　“或许见到女朋友，他可能会笑得很好看。”莫菲这么想着，尽管没法知道他表情里的意思。（他们估计都听到了同一首曲子，跟着曲子跳着莫菲看不到的舞。）那个男人突然放慢脚步，好像在后裤袋里找东西，这次，莫菲把行李箱停下来，转过身换了只手，但她回头时没有看看那个男人的正脸，虽然他现在就走在她后面。
　　她低头走了长长一段路，然后开始想那个绿色小门里住着的丽塔阿姨，她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呢？她妈妈之前提醒过她这一点，可能见到丽塔姨妈本人也不能直接问。电话里还是听不出她是怎样的人，可是她并没有莫菲想象中的热情，好像也没有莫菲妈妈说的那么需要莫菲去陪伴她，虽然客气地让莫菲听到她的笑声表示欢迎。莫菲觉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孤独地度过了一辈子的女人，或许她早已失去了正确表达自己情感的能力。莫菲听她妈妈说她可以把丽塔姨妈当作自己的亲姥姥。之前莫菲只知道她妈妈很小就失去了父母，但是这次才听她妈妈说，真正抚养她妈妈的是丽塔姨妈，也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丽塔姨妈，事实上是莫菲姥姥的亲姐姐。“你还是称呼她姨妈吧，我跟她说好了的。”莫菲被妈妈叮嘱过。莫菲想丽塔姨妈肯定是很在意自己年龄的女人，因此她想象她应该是到了将近七十岁也依然每天起床就化妆的那种人。她希望自己能够让这个孤独的老人快乐起来，因此她在电话里表示出很开朗的样子。
　　“右转，第三条街。”
　　她走出步行街，往右转，进入了宽敞阴凉的大街。她抬头看看那些古旧威严的高楼，不太确定是做什么的地方。对面一排全是枝叶懒散的树，陆续看到飞驰掠过的跑车，还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她翻开鞋底看了看，确实已经有点磨损了。望着那边枝叶间隐约能看见的河水，莫菲感到此刻仿佛连心脏都能吹到轻拂的微风。
　　走过三条小街，左手边真的有一扇绿色的门，但根本称不上是大门，只是一般房间里的门那样窄窄的木质门而已，看看门上的绿色漆必定有了岁月，已经黄斑斑的了。门轻轻一推就打开了。莫菲被脚边的东西愣住了，是一只浅灰色的胖猫。
　　“花里？”莫菲叫了猫，胖猫还是蹲在那里只是看着莫菲。
　　“后来！后来！”
　　莫菲这才发现面前的这幢二层小房子。其实房子几乎有三层楼高，因为通往一楼要走上十几个石头台阶。她已经站在这个可爱的小院子里，房子前面分别有一株石榴树和一棵看起来挺普通的树，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朵，无比梦幻。上面的门开着，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从红色珠帘里出现，个子不算高，却是个体态健硕的一个老太太，看得出头发上特别花了功夫，可是她柔和的波浪发型也掩饰不了她的额头和发际线处透露出的肆意的印象，而她的嘴唇像玫瑰花瓣一样红。
　　“你是谁？”
　　“我……”
　　“你是莫菲吧？”
　　“是的，您好。您就是丽塔姨妈……是吗？”
　　“对啊，快上来吧。后来！你也自己上来！别指望我去抱你上来啊。”丽塔姨妈招手，不知道她是对莫菲招手还是对那只胖猫。
　　“它叫后来吗？”莫菲把箱子搬上几个台阶时丽塔姨妈下来帮莫菲一起拿。“不用了，不用了。”
　　“对，她是老姑娘了，很懒的。”丽塔姨妈一把拉起行李，莫菲顿时感觉轻了很多。
　　掀起那串红色珠帘，才看到里面的客厅。窗户被深土黄色带花纹的窗帘挡着，屋子里有点暗。客厅并不算小，但整个客厅里能坐的地方只有那张红色的单人沙发。进了屋子慢慢地才发现整个墙壁原来都是灰暗的茶绿色。
　　“您的客厅布置得真漂亮。那张沙发和墙壁的颜色真搭配。哦，这盏吊灯好漂亮！”莫菲抬头看到黑色玻璃吊灯。
　　“你刚刚站在我家大门前面，我在想你的行李箱和我家大门的颜色很配呢。”
　　莫菲觉得丽塔姨妈本人比电话里热情多了，她有点松了口气，但又隐隐觉得那个红嘴唇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讲出让她不知所措的话。
　　“你上楼放下行李下来吧，上面是你的房间。”这时胖猫慢悠悠地进来了，在门口的落地镜面前停下脚步，瞥了瞥镜中的自己，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在莫菲的前面上楼。“后来，你不想陪陪我吗？”那只猫头也不回。“好吧，难得你今天主动出去晒太阳。”
　　莫菲上楼一看，原来楼上有两个房间，那只猫径直走到左边的房间。莫菲也跟了过去，但发现门是锁起来的。门下面有一扇一推就打开的小门，胖猫进去之后小门就自动关起来了。
　　“花里！”莫菲弯着腰对着小门轻声叫，里面没有动静，可是莫菲并没有蹲下来推开那扇小门看看里面的究竟。她转身去打开右手边的门，走进去之后，她可以肯定这才是她的房间。房间不是很大，有一个木质的梳妆台，窗帘和床单的色调都是和客厅一个风格，但总算窗帘打开着，房间没有客厅那么暗。此时恰好晚霞照进房间，莫菲打开了窗户，倒在床上看窗外的天空。但她很快又起来了，爬到梳妆台跟前，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眼睛充血厉害，难怪头有点涨，嘴唇也干裂，但她一向如此。
　　莫菲下楼的时候，看到丽塔姨妈正在打电话，看到莫菲，她对着电话说：“她下来了。”莫菲知道那一定是她妈妈。
　　“谢谢你啦，我知道了。那我把电话给你女儿。”丽塔姨妈微笑着把话筒递给莫菲，自己进了厨房。
　　“妈妈。”
　　“怎么样，那里好吗？”
　　“嗯，妈妈，这家的猫很像花里啊，会不会真的是它？”
　　“……”
　　“妈妈，你在听吗？”
　　“别傻了，可能品种一样吧。花里是你小时候一起玩的猫，你可能也不大记得样子了。”
　　“我当然记得很清楚！你那时也不再我身边，你都没见过花里，你怎么知道！”
　　“好了，莫菲，妈妈不该那么说。你让我跟丽塔姨妈再说说话好吗？”
　　莫菲无可奈何地让丽塔姨妈听电话。电话里一直是她妈妈在说话，丽塔姨妈只是应声答应着。
　　“好的，你放心。”放下话筒，丽塔姨妈转身对莫菲微笑。“你妈妈啊，她还是不放心我的身体，”丽塔姨妈顿了顿，看看莫菲，然后坐在那张红色沙发上。“不好意思，让你离开妈妈跟我住。”
　　“我在哪里都无所谓。”
　　“怎么，你舍得跟妈妈分开吗？”
　　“她......每个月也只有五六天呆在家里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以为您知道呢，您真不知道吗？她工作很忙，经常被邀请去各种地方。”
　　“被谁邀请？”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她经常不在家。”
　　“哦，可能你妈妈说过了，是我记性不好。你妈妈做什么工作来着？我真是想不起来了。”
　　“她已经很有名了！她把我从伦敦接过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在巴塞罗那已经算是名人了。她是巴塞罗那人都知道的建筑师。您应该知道吧？她真的没告诉您吗？”莫菲靠在楼梯扶手边，此刻，她才敢端视这位丽塔姨妈，她上身穿着宽松的土黄色薄纱上衣，颜色比她客厅的窗帘亮一些，她一只手臂支着下巴，宽松的袖口露出了半个手臂，另一只手心不在焉地玩弄她的绿宝石项链，她的手指修长，红色的指甲和绿宝石戒指衬得她的手更白皙。她刚刚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然而，现在她正对着莫菲微笑。
　　“我妈妈不常给您电话是吗？”
　　“她……我觉得有些事情……可能我记性不好，听了也不记得了。”说完，丽塔姨妈起身去厨房，说：“你去洗洗澡吧，今晚我做好吃的给你，以后你得帮我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