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作别 ...
-
沈岑梅从监狱里离开的时候,眼角无声擦去了一滴泪。
不知何时等在外面的关郁仪依着墙角,若有所思地看着走出来的沈岑梅,上前坏笑道:“其实他比我重要吧。你说实话,齐先生在你这里和你家小竹是一个重量级的,徐明惠和宋少爷在你心中并不比他们分量轻吧?”
沈岑梅不想理她,径直回家去,关郁仪便道:“挚友、挚爱,你两个都失去了呀!”
见她再说下去,沈岑梅可能会不顾及同窗之情杀人灭口了,齐朔忙从后面捂住她的嘴,沈岑梅不等后面的两人,走远了。
齐朔道:“你这话说得怎么那么像语生啊?”
董语生在家烧火做饭,无声打了个喷嚏,心说,郁仪姐和朔姐不回来吃饭了,家里多了一大一小两个人,看看会不会再添人了。
再添人的话……希望新来的是个厨子,董语生重重点头,暗下决心就算不是厨子,也一定要会烧火切菜煮饭!
不会也必须要他学会,他掐着时辰心想,顺利的话,两个时辰就能办完。
大牢里死了个人,这季节尸体放上一夜臭得隔夜饭都能吐出来,新死不久,七窍流血,嘴唇乌青,八成是服毒自尽的。
狱警想想前头刚有个漂亮的小情儿探望过,没了牵挂也好,服毒死得干脆,好过绞刑像腊肉一样挣扎半日才断气。
指挥手下人把尸身抬出去,这殓尸人仁义厚道,宋少爷浑身上下脏得很,他找了席子卷了,于荒郊野地刨了个浅坑埋了进去,此前……还把他身上唯独会发光的一对袖扣摘了下来,阿弥陀佛了半天。
关郁仪和齐朔蹲得腿脚都有些酸了,大晚上地刨坟这种事,唉,折腾人。
不过幸好殓尸人没有扒了宋少爷身上的衣服……
关郁仪和齐朔立即拿出工具来,刨开那层浅土,埋得不深,还有草席盖着。
齐朔忙将董语生给的药灌进嘴里,等了两刻后终于有了气息。
宋少爷迷茫地看着眼前两位姑娘,心想我前脚腹中绞痛吐血身亡,这两个鬼差八成也是乱世丧命的好人家女儿,不好作难,站起来跟着人家走了。
关郁仪还奇道:“这宋少爷果真是个顶聪明的人,不用我们多解释他就跟我们来了。”
齐朔也奇怪,董语生的药他自己都不敢打包票,她们怕沈岑梅等一场空欢喜,也就没告诉她,但瞧着宋少爷心里门清啊!
诡异的状况下,关郁仪敲了敲自家的门,这时候不早了,齐望和沈岑竹还要长高高,开门的自然是董语生。
他不管关郁仪和齐朔,直勾勾地看着跟在两人身后的人,问道:“会做饭吗?有什么拿手菜吗?”
宋少爷:?
做鬼还要问这个?哎,不对,他这一路走来,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啊!
虽然没搞清楚情况,宋少爷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会。”
董语生:“朔姐,郁仪姐,能赶出去吗?”
“不会他可以学嘛,早晚要会的,但也没关系了。你看沈岑梅今天做的菜多难看,你那药味道那么冲他还能好好站在这儿。沈岑梅的手艺不怎么样,但他能吃得下去,你就别操心了。”
董语生为沈岑竹的今后生活掬一把泪,乐得清闲。这才想到,小望要学戏,他们还要在北平待上几年,宋少爷和沈姐姐都是北平的老熟人,难免撞见,他们肯定不能久留。
所以大家还是要分开过日子的。
这会儿听明白了七八分的宋少爷知道是眼前几人救了自己,还认识他的心上人,厚颜进门了。
沈岑梅听动静穿戴的整整齐齐出来——看样子一开始就没睡。
然后盯着夜色掩映下一身半身泥土的人瞧得入了神。
剩下的事就不是关郁仪和齐朔管得了的。
甭管认作鬼神还是夜半惊梦,也不管要唱的事天仙配聂小倩或是庄周梦蝶,关郁仪只是舍不得和沈大小姐的那点情分。
所珍视之人一个接一个从身边离去的悲怆,她亲身所感,有时候会陡然生出与世界同归于尽的念头来,所以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岑竹生怕他姐姐丢下他一个人走了,次日一早不等齐望吊嗓子就爬起来,看着院中一棵结了红果子的树发呆。
齐望洗把脸后出门撞见他,抬脚轻踹,没踹走……
“傻子!”齐望小声道:“你再去睡会儿吧,你家姐姐不待多久可能要赶路。”
见这傻子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心道,你要有姐夫了!
话说他昨天起夜,差点没吓个半死,沈家姐姐和一个浑身是泥的人坐在凉如水的月色下,害得他以为见鬼了。
虽然跟见鬼也没差了,沈岑竹家的,死鬼姐夫。
“宋家那个没有死,趁着世道还乱着,只要不在熟人多的地方,就算和一个已死之人在一起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沈岑竹听了他的解释惊讶地笑了,结交几个神通广大的朋友好处多多啊。
关郁仪也早起来,看那俩小孩说得开心,闭目听着点点头深以为然。董语生第一次见家庭成员起这么早,这会儿刚六点,要知道平常关郁仪最早也是八点才起身的。
他上前一听,登时无语。
齐望:“我刚出门见他蹲在阶前,就猜到他肯定不知道昨天的事。”
“……现在知道了。”沈岑竹咕哝说道:“早知道昨天不该那么说的,万一姐姐真不要我了可怎么办?”
关郁仪在他们头顶轻声嗤笑,董语生问,“郁仪姐怎么这么早?”
“饿了。”她说道:“好歹是我出谋划策没吃饭救下来的人,昨天忘了就算了,还记得就想听沈岑梅跟我道谢。”
董语生忽然有感而发,“人果然不能闲着。”看吧,闲着闲着,高低有点毛病了。
宋少爷死里逃生,听动静后自然对关郁仪和齐朔千恩万谢,沈岑梅牵着沈岑竹的手,走出一段距离后遥遥说道:“大恩不言谢,金陵再见。”
一座城那么大,哪里能轻易见到,但只要回去金陵,就一定能见到,等候着——喜相逢,归故里,对别酒不怯流年。
送走沈岑梅之后,关郁仪和齐朔一家四口就这么将就地活在北平里,活成了天大的良民。一年后入侵者深陷国际战场,国内的战局彻底反转,失去的领土一点点地收回来。
沪上仍是东方一枝生机勃勃的郁金香,而风头无两的酒厂迅速衰败,而好多既有热忱又不乏气魄的后起之秀不胜枚举。
关郁仪就问齐朔,“咱们什么时候回金陵?张鱼和沈岑梅已经碰过面了,来信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最初接到这信的时候,关郁仪以为自己搞错了情况,沈岑梅就不说了,她改名换姓是情理之中,张鱼就太不对劲儿了。
偷得安稳难道不该回到晋地筹谋后半生吗?留在金陵问她们什么时候回去是什么道理?
更何况就算现在收复失地是在打胜仗,炮火和枪子儿也不是闹着玩的。
“齐望连小成都不算,你和报社的解约手续办起来也麻烦,语生的话,倒是可以让他先回去,他长大了一个人走我们也放心,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想也知道他不愿意,董语生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走了你们要么把自己毒死要么把自己饿死。”
关郁仪不承认这样恶意的诽谤猜测,她在家的时候又不是不会做饭,那年初到北平的时候都是她做的。也怪她们俩不靠谱的不告而别,董语生独自养了两年齐望后,嘴毒了不少,厨艺莫名膨胀。
相视一笑俱是无奈,董语生十七八岁了,整日里不是摆弄药草就是在厨房,长相清隽,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四邻八舍没一个适龄的姑娘羞怯过。
她们俩自己都是离经叛道之辈,自然不会逼着董语生做什么,只是可惜没机会调侃一二。
关郁仪叹气,“我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年纪一样,老人家才喜欢说这些吧。”
齐朔抱了抱她,恍然间几个春秋过去了,比起柳和湘家里刚会走路的娃娃,她们确实有点上年纪。
但想想前段时间去国外才见过的鬓角发白的双亲二老,又觉得正当风华。
关郁仪趴在案上抬眸看她,看了好半晌,叹道:“国外演京戏有人看吗?”
齐朔一怔,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又听她道:“要董语生学个西医药学什么的,他肯定不会拒绝。”
“上回探望伯父伯母的时候,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偷听了你们说话。”
齐家二老就一个女儿,少时疏远却仍是记挂着,嘴上却说着,“你们有事就快回去,也不要一直跨境,来来回回的多麻烦。”齐母心疼女儿,最初还问上两句,“遇上了贴心人没有?没有啊,那有没有喜欢的类型?”
齐朔不语的次数多了,齐母就不问了,去了几次后也能看出来些苗头,问的话就成了,“你们今后如何打算?”
“就这么过一辈子的打算。”关郁仪听齐朔这样说。
齐父便道:“两个女孩子家里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硬抗,但也别让人欺负了,四邻八舍的风言风语也别往心里去。”
齐朔道:“来的时候心里没底,国外说这个犯法,生怕您二老不同意,她都不让我跟你们说。”
“大半辈子走过来,战争、硝烟、炮火,杀人放火的都见过,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走一辈子怎么就犯法了!我和你娘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齐父还是叹了口气才道:“小望那孩子我见了,语生打小我们看着长大的,都是好孩子,他们长大了也算是你们的依靠,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我们身子骨还硬朗,要是三五年后国内能安定下来,我们还能回去,可要是一时间回不去,拖上个十年二十年的话,我们老了,那就真的回不去了。”
“到那时候,你也别有心理负担。你愿意留在老家就留在老家,愿意来找我们就来找我们。你一个姑娘家,就算没有这些事,若因着当初的婚约远嫁到北平,也一样不能陪在我们身边。一样的,所以你开心最重要。”
关郁仪听完他们说的话,无声抹了下眼角,她那时候就在想,那是人家生养长大的女儿,她一身孑然凭什么要人家的女儿远离亲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