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六老板

53、姐姐

　　隔壁的齐望跟着师父院里正学着身段台步，听到自家的敲门声，就像去看看，他心思不在这儿，师父给他放了假。

　　“家里有客人回去招待招待，我这几天正好也有点事，功夫唱腔都别落下了，不然仔细你的皮。”

　　齐望应声回头拜过祖师爷欢欢喜喜回家了。着实没想到来的客人竟还是他熟悉的，短短两年光景，物是人非。

　　关郁仪倒是一眼认出了沈岑梅，依然吓了一跳。

　　不像是世家大族里精心养出来的千金小姐了。若说以前，沈岑梅身上有那传承久远的古韵以及新时代洗礼下蓬勃的朝气和骄傲，现在像是一个历经坎坷不肯妥协的顽石缝隙开出来的花，狂风中摇曳，遍身风霜。

　　两厢无言，终究还是沈岑梅先开口，笑道：“先生，郁仪，两年未见了。”

　　不过两年而已，关郁仪道：“孽缘啊，孽缘，搬了家你还能找到。”

　　沈岑梅嗔她，“你还说，要是哪个不怀好意的发现了那张纸条，打上门来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便是沈岑梅独具慧眼了，齐先生不是会在旧址留下纸条的人，沈岑梅心中的齐朔，一直都是个轻似云烟的人，在天上，在异域，不在人间，所以只会是关郁仪的手笔。

　　“哪来那么多不怀好意的人？现在住的地方离之前那个也不远，不过是为有心寻找的亲友指条明路而已。要不是留的纸条你能这么快找来吗？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倒也是，让我这么轻易就找到了。”

　　“我还当你会说什么风采依旧之类的傻话，还好没说。”

　　沈岑梅：“多年不见，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斗两句嘴生疏感就没了，董语生瞧着身边俩小的，齐望和沈岑竹正在眼神交流，大概率说的话和他们姐姐一样损，心中无奈，这场面我可是见过的……

　　“你这两年去哪了？我之前去沈家看过，你家里人没事吧？”关郁仪所见的焦墙黑土，那时候听人说的一夜人去楼空，沈园付之一炬，那会儿她自顾尚且不暇，哪里顾得上别人，现在见了沈岑梅终于有机会问个清楚。

　　“避祸去了，家中分了银两，各自逃难去了，家门不幸，沈家二小姐不顾生养之恩，下定决定要对付自家人。她生母是我父亲的五姨太，火中悬梁而死，祖父年纪大了，我大哥做主连同我母亲送出国了，其余的兄弟姊妹知道沈家指望不上，各自逃命去了。”

　　沈岑梅淡淡地说着她们不知道的故事，时过境迁，这会儿已经没有那种透入骨髓的冰凉之感，可那时，是真的舍不得。

　　“我大哥早知道有那么一天，诸多后路都给我们安排好了，他本来想让我们跟着祖父一起走的，他不走，我们也想留下。本来就打算一南一北分开下注的，他去了前线战场，我和小竹去了陕北，虽然不能用沈家人的身份，但这两年也挺好的。”

　　资本家的大小姐能说出挺好的，那可能是真的挺好的。

　　“既然挺好的，怎么又回到北平了？”

　　“宋家倒了，我回来……看看。”

　　关郁仪听到这个宋家的时候一时迷茫，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宋家和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是没什么关系的。”沈岑梅道：“宋家的少爷就是和我定亲的那个，差点没成夫妻的关系。”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沈宋两家当年是退亲了，但两位主人公未必毫无情意。

　　似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沈岑梅释然笑道：“不怕你们笑话，跟他定亲的时候我很开心，姑且算是我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一个人，就像你们，我大哥在内的沈家人，还有徐明惠，同样分量的重要。”

　　“像我们这种人家的儿女，婚姻只是手段，幸而我们都觉得相伴一生还不错，但也因为生在这样的人家，沈家出了沈青一人万死难赎。宋家……宋家除了他都是沈青，冠着这样的姓氏，他又没办法和家族相抗，就落得现在的下场。”

　　“我来给他送行，最后一面。”

　　沈岑梅如此郑重，关郁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听她道：“不知前路如何，小竹这孩子还小，他和你们家齐望相熟，我厚着脸皮想把他托付给你们。”

　　沈岑竹惊道：“姐姐你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就远远地看一眼那个人！”

　　沈岑梅道：“我还是打算远远地看一眼啊，你这孩子想哪去了？”

　　“看一眼为什么要把我给别人家，咱们不是要一起等大哥回家的吗？”

　　小孩子误以为姐姐要做傻事才把他送给别人，但还是人家的家事，问那么多久没意思了。

　　关郁仪和齐朔正要给他们姐弟留空间，却听沈岑梅无情说道：“小竹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等太平了，大哥打仗回来了肯定要娶嫂子的，我也要嫁人的，你还是个小孩，就是我们的拖累啊，小竹。”

　　“你以前没回沈家的时候一个人不也能活吗，何必拖累我们呢？”

　　不等当事人说话，齐望率先炸毛，“你怎么能这样！不要他你让他怎么办？就你这样还是沈岑竹的亲姐姐！你才不配……”。

　　关郁仪和齐朔对视一眼，心神领会，两手架着齐望出去，又让董语生去外头探听探听消息。
　　齐望义气干云说道：“朔姐！郁仪姐！那女的不要他我们要！”

　　关郁仪和齐朔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见这小孩委委屈屈道：“难道姐姐们也觉得他是拖累吗？那我原来也是你们的拖累了……”

　　这话里姑且有两分认真，但沈家的情况和他们家的不一样。

　　“小望，沈家姐弟有断不开的血缘，不是姐姐说不要、我们收养他就可以的，还要听小竹的意思，再者，沈岑梅不是那样的人。”

　　“倘若他姐姐真的不要他了，那我和你朔姐就当多养个弟弟，省得你嫌弃你语生哥哥闷得慌。”关郁仪摸着他的头，却担忧地看向屋内姐弟。

　　她也倾向于沈岑梅是遇到不好开解的事才要将沈岑竹送人，沈大小姐读书的时候何等骄傲，就算真的让生存磨平了棱角，也绝不会这样无耻，仅仅因为宋家的事，绝不至于如此。

　　口口声声说不想要沈岑竹这个拖累，倘若是真的，何必要当着她们的面说，直接丢下这孩子不就好了？

　　董语生的脚程极快，或者说，他要打听的事早已人尽皆知。

　　“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就是……”他吞吞吐吐说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就是几日前，各大报纸上都登过的一则消息，说是一批航校出身的飞行员，除两人失踪外，全军覆没。”

　　关郁仪看向齐朔，齐家和沈家祖父辈既然有交情，沈岑梅之前那么喜欢齐朔，应该和她说起过沈家大哥的事。但见齐朔眉头紧蹙，关郁仪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飞行员那么珍贵，沈岑松是学的这个，他之前继承沈家，未见得在战场上还能得心应手。”

　　关郁仪无奈叹道：“你也说了，飞行员那么珍贵，一个曾经熟练的人，总比重新培养一个新手简单得多，何况沈岑松不见得就是生手。”

　　话说到这份上，基本有了定论，齐望听着他两个姐姐的话，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依然沉寂。

　　屋子隔音不好，他们的话屋里自然也能听到，最后还是沈岑竹这小子先开口的。

　　他说：“姐姐，你带我一起来，想把我送给齐望的姐姐们，就是因为大哥有可能回不来了吗？”

　　沈岑梅不作声。

　　“那这样好了，如果大哥回来了，你们重逢的时候把我扔了好了，才不要和齐小望做家人，我也不要做你们的拖累。”沈岑竹抽了抽鼻子道：“要是大哥没有回来，在这片土地上，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不是你的拖累，我会长得强壮一点，成为你的依靠。”

　　“姐姐，现在先不要扔我好吗？”

　　沈岑梅伸手给他拭去眼泪，蓦地蹲下抱住他，泪流满面，哽咽说道：“你是不是傻啊！哥要是能回来，谁舍得不要你了，可是……你别跟着姐姐，也别再姓沈了，姐姐和沈家都是你的拖累……”

　　关郁仪这便猜到了，资本家的大小姐过得没那么好，不然她不会带着弟弟来北平。

　　身份这种事不会密不透风的，沈家人现在就像被绑在耻辱柱上一样，沈岑竹因为是沈家的子孙，走到哪里都会遭人白眼。

　　如果沈大哥还活着，一家人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可一个乱离世道的女子拖着个十岁的孩子，背负一身的骂名，难熬不说，互相是拖累，尤其他们有沈家的背景。

　　屋里哽咽隐忍的哭声渐渐歇下后，外头的一家四口沉默半晌，董语生低声道：“不是有两个失踪的飞行员吗？说不定没事呢。”

　　这话他说得极轻，只有近在咫尺的关郁仪听到了。

　　离开屋前，关郁仪问齐朔，“有可能活着吗？失踪的飞行员。”

　　齐朔定定看着她无可奈何，关郁仪不是早些年不通世事天真蠢笨的人了，她临近过炮火和炸弹，自然知道自己问的话有多傻。

　　就像她自己问自己，关章仪有可能活着吗？

　　心知肚明的不可能。

　　地面无线电失联，战争中被炮火击落，燃油耗尽等等都可能结束一个飞行员的生命，而在天空中失踪的飞行员，多半迷失在大地和天空之间。

　　他们会朝着天空坠落，而海洋是最终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