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颂 ...
-
六月末的蝉鸣聒噪,惹人厌的太阳高挂在天空上,教务长发表她慷慨激昂的陈词,和燥热的风声混在一起,还不算那么讨厌。
她的音色带着西方传教士的虔诚和独立勤劳女性的温柔,抚慰了这样一群前路未卜少女的心。
关郁仪浑浑噩噩,听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青空下顶天立地活着的是人,半梦半醒间睁着眼也像摸索在黑暗中,忽地从黑夜中闪现出一张狰狞面孔,她猛地清醒了。
坐在身旁是好友苏斓,追溯起两人的关系,大约得从石鼓路的老胡同说起,如此不便赘述。
少女善言,叽叽喳喳的并不讨人厌烦,反正关郁仪是听惯了。
“魏女士像一尊活菩萨,那么复杂拗口的英文居然能被她说得那样优美动人。”
这一点倒是真的,苏斓也不差,她从不吝啬夸人,但多半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关郁仪笑问道:“你喜欢她,所以你要考女大?”
“不,我还是想去北平,读北大。”
关郁仪心道,看看吧,果真如此。
“所以教务长的陈词动人非常,但并没有打动你就是了。”
她居然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才摇了摇头,“打动了,不过我还是想呼吸一下别处新鲜的空气。”
哪里新鲜咯,都是腥泥混着嫩芽。
好友家学渊源颇深,性子温柔,从小到大都是长辈同龄中赞不绝口之人,其眼光的犀利独到倒是鲜有人知。
现下正跟家里闹别扭,唯一一次任性,苏斓说,她想看一看在乎的人为之流血牺牲的理念的土地。
而关郁仪从不在理想和逐梦上深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随缘人。
“你父母答应你去考国立北京大学?”
苏斓苦着脸,“郁仪,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可见是不同意的,关郁仪又听她道:“考都考了,家里人也不能拦着,反正我就算要去。”
她的眼睛里的光芒,坚定、耀眼,关郁仪不羡慕,她并不想离开故土。
“我决定要读这个女大的文学专业。”
文学不是爱好,她找不到目标,医学和工学她也没兴趣。
她不会在黑夜里发光,只好逞强地举起灯笼,假装那是自己的光。
苏斓早知她是什么人,却还是较真地牵住她的手道:“你呀……我还是要说你两句,不能活在自我掩饰的平静里,不然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只能随波逐流。”
虽然和年轻朝气的小姑娘仿佛隔了很远,空前绝后的暴风雨已经淹没的国土东北,席卷中原。
关郁仪不忍心她忧心忡忡,只好安慰,“你只管去追你的理想,我留在这儿就是我的理想,到时候你回来,说不定我已经像模像样还能给你撑腰。”
毕竟这座城也没那么差劲嘛,这里有夏日盛开的蔷薇,有千年不曾凝滞的河流,有深情不败的传说,还有,偏安一隅的假象。
年纪小的姑娘家还带着书卷气,走到太平的街头连报童都不会招揽,更何况她还唉声叹气。
苏斓是个实干派,说走就走,她走后没多久,关郁仪也决定了自己的志愿,至此,算是对不远不近的未来的规划。
此时的关郁仪绝对和波澜壮阔扯不上关系。
但人生嘛,总有着各种意外。
夏日沉闷的空气里,长巷里有着各种味道的刺激。
关郁仪忍了大半个街,惨白着脸找了个无人的墙角呕吐起来,吐到没什么可吐的,胆汁和着胃里的酸液划过喉间,充斥着鼻腔。
小巷子里弥漫的满是臭味,于是那一丝微弱的槐花香气分外刺激她的神经。
有一瞬间的空白,关郁仪想,果真是乱世,这年头的槐树都显妖异了,七月份的刺槐开花了?
聚精会神下清晰的脚步声才渐渐传来。
“哟,女学生啊,这是怎么了?”
关郁仪第一眼,看着挺讨厌的,第二眼……怎么还不走?
她直起身子粗俗地拿袖口抹了下口鼻,本以为能看到这洋装精致小姐的嫌弃,不料芊芊素手递过来一张绣着淡黄色花簇的手帕还伴随着一声轻笑。
“女学生,再见。”
关郁仪懵了一瞬,身体先于脑子动了起来,接过帕子后没注意到人影离去,只听到了那句再见。
在哪里见?
她很快就知道了。
“诸位美丽的小姐,恭喜你们,即日起就是金陵女子大学的学生,你们是时代女性的表率,会学习到自己所热爱的知识,你们的名姓会载入校史,你们的荣光就是本校的荣光,祝愿各位能快乐地学习和生活。”
开学典礼上陈腔滥调灌了一耳朵,紧接着就是各专业教务相关人员的寄语。
关郁仪倒不是不耐烦,只是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周遭多数人也如此。
且不说闷热的风里氤氲潮湿,端那异地他乡的陌生之感,就叫这群紧捏着双手的女孩忐忑难安。
关郁仪是本地人,她是饿的,昨夜听着雨打窗棂声入睡,连梦里都是紧罗密布的鼓点,滴滴答答不歇,出门时天还未亮,她饿着肚子等到了现在,实在没办法每字每句都听进耳朵里。
直到有些耳熟的声音,这才抬头看了看。
关郁仪无语片刻,是那天小巷里遇见的女郎,怪不得。
“有幸受聘于魏特琳女士,担任金陵女子大学金融经济学讲师,我是齐朔。”她沉默停顿了很久,学生们刚从闷热的空气中接收到这句间简短的开篇,发现没有正文了。
开始了么,已经结束了……
就这,就这?
年轻的女孩们看到齐朔先生的时候意动非常,留洋海外的漂亮的女先生,也许会对她们说出了不得或是受用终身的寄语,毕竟在这个年纪她已经是受人尊崇的人了,却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刻板无趣。
女先生迟迟听不到台下的掌声,连稀稀拉拉的敷衍都没有,终于察觉到是自己的原因,思索片刻加上句。
“愿各位在三十年、五十年后,仍有机会重逢。”
鸦雀无声的寂静,直到她走下去很久,下一位老师讲话的时候,台下像刚反应过来似的,有了掌声。
过分奇怪的老师,称之为离经叛道也不过分。
她这话好像在说,一定要活着。
像是长官对浴血沙场的兵将们的临别嘱托,告诉他们“不要死”。
反正不是正经先生会对刚入学的学生们说的话。
关郁仪直到仪式结束都没有遇到搭话的人,她消息不灵通,有关学校的消息都是一知半解,到了最后陈述校规的环节才稍稍明白。
绣花巷的学校有紧邻着的校舍,且为了缓解四面八方到金陵求学的女孩子们思乡思亲和骤然到达陌生地方的感伤,校舍一间房里住四人,有两位三年级的大姐姐照料一年级的小妹妹。
虽然是好心,但关郁仪不住校舍,早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已经了解过学校的情况,向生活老师递交了申请。
她挎着来的时候装了几本书的包,抬起头对周围含笑的同学打招呼。
“你们是不是接下来要去认三年级的大姐姐了?”
“哎,你不去吗?这可是金女大的一大特色,我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关郁仪有些遗憾道:“我家蛮近的,不住校舍,自然也认识不到同吃同住的姐姐了。”
同情、失望、遗憾之情自然而然地在周围姑娘们的眼中流露,她们饱含亲切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既然你少认识了一个姐姐,那就当我们是你的姐妹好了。”
关郁仪笑着感谢,就见刚刚在前发言的老师们走来,和蔼又慈祥的女性凑到一起散发着春风的柔和,瞬间吸引了一群小姑娘。
她笑了笑,从人群中钻出去,理了理短发,走出了校门。
从学校到家中需要经过一条大街一条小巷,大街上很多洋货店,精致漂亮的珠宝和小玩意儿吸引了穿着时髦的女郎。
偶尔有穿着旧时苫布的的男人透过橱窗望去,不知在想什么。
关郁仪甩开脑子里这些无用的事,快步回到家中,毕竟新鲜的女大学生饿晕在街头这样的事,总会带来许多麻烦。
又过了几日,正式开学前下发课程表和学生手册后,关郁仪扫了两眼贴到了床边,睡了个没有做梦的觉。
关郁仪想,苏斓不在,走的时候她家里人也不知道消气没有?
算了算了,已经这样了,今后少去在人家父母跟前晃悠,免得见自己没离开这小城,她家里人心里不舒服。
闭上眼想起家里书架上的诗集什么的,关郁仪都想为自己掬泪。
文学系的老师和同学都仿佛是为文学而生的,关郁仪本来想着就算不擅长文学文字,应该也不会太差劲,但她明显高估了自己。
听着那冗长的古典文学她眼皮子都在打架,邻桌的姑娘趁着先生在黑板上板书的时候小声唤她,“郁仪……”
看着眼熟,方才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听了两句,这位一直笑着的圆脸姑娘好像是山西人,叫张鱼。
“什么事?”关郁仪小声问她,就见台上的老师叫道:“关郁仪同学,可以请你讲一下自己所知的新诗吗?”
邻桌的张鱼吓了一激灵,挺直了身板,目不斜视,关郁仪将书本下扣,眼皮耷拉向下,轻声吟诵。
“我若是一片落叶随你飘腾,我若是一片流云伴你飞行,我若能在少年时,凌风而舞,变成了你的伴侣,悠游天空。”
恰好下课的钟声想起,圆脸姑娘看老师走远了后才对关郁仪道:“对不起,都是我害你被点名了。”
张鱼羞红着脸,愧疚之情也该不知眼冒的金光道:“不过你知道得真多,诗读得也好。”她低着头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考到金女大来……”
关郁仪看着她不知怎地就笑了,“我哥哥曾在北平读书,同窗们爱看,所以家中有许多诗集,你要是想看我明天给你带几本。”
“真的吗?”眼睛一亮的张鱼谢过她之后又道:“说起来留洋海外,咱们开学会上最年轻漂亮的女先生听说是某国知名学府毕业的。”
“经济学的那位?我倒是不意外。”关郁仪觉得能教出那样胆大妄为的人,也得是够底气傲气嚣张的学府。
“唔,你们是在说我吗?”门口一声清越的疑问,张鱼吓了一哆嗦躲到了关郁仪身后。
来者一身雪白的西装抱着教本站在逆光里,微微歪头,含笑道:“经济学那位最年轻漂亮的,是我吧?”
关郁仪想收回刚才心中想的,脸皮厚任凭哪个学府都教不出来,很明显,她是天生的。
“小同学咱们见了好多次了,叫什么名字?你读的诗你们柳先生怕是嫌弃得很,没精打采,死气沉沉。”
关郁仪并不反驳她的话,低了低头目光直视着她道:“关郁仪,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我叫齐朔,家住在长干巷北数第三家。”说完抬手看了眼手表,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神情后走远了。
张鱼这才从关郁仪身后露头,围着刚认识的同学转了一圈,不得其解道:“你们之前认识吗?”
关郁仪摇头,就听张鱼道:“不认识齐先生要你去她家?”
“她什么时候要我去她家了?”关郁仪严肃道:“张同学,我以为齐先生只是评判了一下我的诗读得太差。”
哪个先生会特地告诉学生家里的详细地址,这不就是邀请你去家里的意思吗?
圆脸姑娘不自觉被她的正经带偏了,回过神来道:“别叫张同学了,叫小鱼儿,我家中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关郁仪登时眉眼弯弯道:“小鱼儿,你课堂上叫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小鱼儿用力一拍脑袋道:“哎呀,我知道齐先生为什么要你去她家了!”
关郁仪:过不去了是么。
“是那个,我们住校舍的一年级新生都有一位三年级的大姐姐,校舍不够,而且本地人不住校舍,好在咱们学校年轻的老师也有好多,听说许多先生会代替三年级姐姐的照顾一年级新生,听说是抓阄的方式公平选择的,也许……”
也许齐先生抽到了你……
但看着关郁仪渐不达眼底的笑,慢慢平缓的嘴角,小鱼儿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幸好看新朋友的小身板不至于杀人灭口。
鉴于不忍看到刚结交的朋友不高兴,她有义务疏导劝慰。
“郁仪你好像不喜欢齐先生?为什么?”
这么一问把她问住了,她不仅不喜欢齐朔,还有点讨厌,让她说原因,她又说不出来,便道:“你不觉得她很讨厌吗?开学典礼上她说的话,还有今天说的话。”
莫名其妙的巷子里发善心,大庭广众下的离经叛道。
小鱼儿悄悄看了眼关郁仪,心说:虽然今天齐先生说的话是很招郁仪讨厌的,但你看起来更像是积怨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