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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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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是一场鲜血淋漓的海的梦。
蓝得假的海水开始褪色……后来灰白漫上了我的裤腿,各式各色的鱼在潮水涌动中,流了血。
难以描述那些银的、绿的、黄的鱼们身上的血腥味、呛又扑鼻,……尸身漂浮在灰白暗淡的海里,鱼鳞有些发亮,居然意外也有粼粼波光的效果。
我站立其中,瞧起来让人反胃又美的海水正朝我的方向涌来,速度略缓慢,我的脑海一瞬闪过陆地的某个画面——路畔的迎春花正向着行人招展,繁密枝叶攀缘着漆白的墙,养眼的翠色和那说不上是娇嫩还是稳重的黄显得很养眼。
我一转眼,神思皆被拉长,度日如年之感仿佛错觉,又仿佛现实,那是只有做梦才有的感觉,——他就站在那边了,莫名地,我有很想要叹气的冲动,他的名字含在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
我刚想抬脚,想要做些什么,却什么也不知道,只凭着直觉……怪异的直觉,注视他,只能注视他,浮沉的尸体中,那些伤,血,唯有他保持一种洁净,仿佛注视珍贵的日光渐渐隐匿冰山,堕入地平线下,极昼将要结束,极夜即将到来,而我就被抛弃在北极的六月二十二日之后——永远地,与太阳永别了,落入夜的怀抱。
那种怅然若失以至于错觉疼痛难忍是同我失去春茶一致的,但又略有不同,伤痛是缓慢如凌迟,像初学者用油画棒在画布上抹,端庄、慌乱、细节。
他的容貌在遥远的距离里稍有模糊,白发蓝瞳的特征却清晰,而身上似乎没有多余颜色,白的发与肤,连睫毛都是白的,虹膜却是雪山与浮冰碰撞后一般的蓝。
——“雪色与月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这句话猛然蹿入脑中。
我的身边又漂起一些死去的银鱼,鱼的眼睛都盯着我,悚然像盛大的某种仪式,而我们彼此都这样注视着,隔着数目众多的死鱼尸体,潮水,血液。
梦境中,突兀出现了一只怪兽,吞噬着死鱼与海水,那种恶心姿态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疮疤、流脓,黑的底色,黄和绿的水自它身躯中流出,污染了灰白的海,和鱼血混合一起,颜色居然不难看,更像街边涂鸦那种大胆用色。
我的心底没有因它的出现而泛起涟漪,可以称得上气定神闲,亦或是一种平淡,唯余下叹气的欲望,而没有其他的反应,还是想说,那是只有做梦才有的感觉。
梦境似乎就此收尾,……大概是被不速之客吞干净吧,我开始猜想它会咀嚼我的身体多少次才能完全吞咽进去,话说能看见它的胃部长什么样吗?上一次就可以呢。
而他却货真价实地叹气了。
我的联想被拉回成一句话:他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就在我思考着梦境里被读心好像也正常时——
“——苍。”
这次的梦,终于没有以我的世界和我被吞吃而结尾,如先前褪色的海水一般苍白的天空倒下了滂沱大雨(尽管是猩红的血水),我浑身变得黏糊糊湿漉漉的,他身上却还是干净的,单立在那,配色冷得很实在,像一尊神像。
我思忖着,决定光记下声音再道谢就好,其他的都另说,心底游动着移情的遗憾和关心。
上一次被从怪物的嘴里解救出来,还是梦到了春茶,她浓黑的发略遮到了深蓝色的瞳孔,纤细而雪白的手却坚定地破开了乌压压的梦,海水的颜色是漆黑的,里面匿藏的鬼也是一片的漆黑,我被拽住了,伤口不断出血,红艳艳的,黏糊糊的,刚流出就被那些魑魅魍魉舔舐干净,还被期望更多,留下毛骨悚然的冰冷黏腻触感,……她的眼睛几乎与他的眼睛能重合。
现实中他又是一声叹息。
轻轻的,落入我耳畔。
我心想:这么好听的声音,怎么老拿来叹气呢?
游神片刻后,身边还是血腥味,令人作呕,我忽有预感——这场梦境,大约很快就要结束,至于他,大概也要被终结。
我来不及缅怀什么,同他也叹气了,滂沱的血雨还在下,打击着海面,还有我。
梦境破碎之际,他在密得快成幕布的血雨里,尸首之上,向我伸出那一只白如玉的手,还是那种如隔万年的感觉,尸山血海中,硬生生让我失语。
我没有眨眼,眼睫上都有血而感到重,我最后叹了一声气,梦境就此破灭。
醒来,方正的窗外鸦青树枝错落有致,交织出天然的繁丽,熹微的光从树枝的空隙里照清桌上默然的红山茶,鸟鸣嘤嘤成趣,一切都在这些事物里选择平和,而脱胎于人类恐惧中的咒灵向我投来死寂一眼。